3033年，整個地球文明有了質的飛躍，尤其是第33次科技大革命產物智慧芯片的出現，完全解決了人類的智商問題。而之前的一切文明習俗，也隨著這次革命永久的消失，唯有學校，因為某種不知名的原因保存了下來。

“很好，同學們。這節課的主要內容已經講完了，現在，我想考考你們。對於這首《游子吟》，你們用自己的古文基礎，同樣以詩歌的形式，說出你們的看法。現在就先讓我們的語文課代表朱超同學講講。”講臺上老師的話音剛落，同學們便齊刷刷的拍起了手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前排一位已經站起來梳有馬尾辮的同學身上。

朱超心裏有些緊張，微笑的看了看老師，又看向了同學。只是她的目光掃過最後一名趴在桌子上睡覺的男同學時，笑容微滯，但她很快恢覆了過來，再次看向老師，在得到老師的授意後，她翻了翻書，擰眉思索了一會，便清了清嗓子說道：“我就以《送別》為題表達我的想法吧！同樣獻給我的母親。十年苦掃寒窗，花開未知味。紅粥三更暖，錦衣五更披。雛迎遮天日，白首尤更美。”“好！”她的話音剛落，同學們便大聲叫好，掌聲更是前所未有的熱烈。朱超心裏喜滋滋地，微笑著向同學鞠躬，然後又望向了老師。

吳老師眼裏同樣滿是喜意，在她這麽多年的教書生涯中，朱超是同樣擁有高智慧與高情商的同學之一。相比於其他同學，雖然在植入智慧芯片後都成為了一等一的天才，但情商方面就遠不如朱超了。試問，沒有情商，只憑借平仄規律能寫出如此優秀的詩歌嗎？她看著朱超，微微點頭說不錯，正準備講出朱超詩歌中的不足時，忽然瞥到最後一排依然在睡覺的男生，臉上閃過一絲怒色。她皺著眉頭大聲喊道:“古念風，你對朱超的詩歌有何看法？”那個男生慵懶地從桌子上爬起來，他皮膚黝黑，穿一身黑色休閑服，長長的劉海幾乎遮住眼睛。他擡頭望向老師，清澈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迷茫，但很快就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他聲音低沈，輕輕說：“我沒有看法。”“那你的意思是她寫的不怎麽樣了。”吳老師臉色陰沈，沒有理會下面同學的竊竊私語，冷冷說道。這個同學太差勁了，居然在課堂上睡覺，欠收拾，她心裏惡狠狠的想。“沒有。”古念風避開她的目光，低下了頭，“她寫的很好。”“既然如此，你為什麽上課睡覺？你知道嗎，這是對別人嚴重的不尊敬，是屬於野蠻人的行為。還是說，你有更好的作品，既然如此，那就拿出來吧！”吳老師對古念風的訓斥得到了同學們的一致讚同，他們紛紛鼓起了掌，只是那聲音中，似乎夾雜著另外一些東西。古念風嘴唇緊閉，隔了好久，才緩緩開口：“我也以《送別》為題。幽山古寺暮鐘聲，臥柳青竹対影談。水戲飛魚魚龍躍，雛留彩雀雀升天。牛同布女雲相見，淚語回眸亦為難。上古傳說埋古墓，高樓少寢望天藍。”“他這是什麽詩，有這樣送別的嗎？朱超人家的詩歌裏蘊含著對母親濃濃的愛意與感激。而他，居然送一個時代。”“是啊！那蠻荒年代有什麽好送別的。到處都是戰爭，到處都是人與人之間的爾虞我詐，饑餓、疲勞、嚴寒、酷熱，將人類折磨的死去活來，那樣的年代有什麽值的懷念。”“這還不知道，他就是一個怪人，沒有植入智慧芯片也就罷了，情商居然為零，他要是不這樣想，那才是怪事呢。”“是啊！可悲的家夥。”古念風剛剛念完，同學們就吵成了一片，各種嘲諷、鄙夷如洪水般將他淹沒。他依然站在那裏，好想什麽都沒聽到，望了吳老師一眼，又低下了頭。

吳老師臉色覆雜地看著古念風，眼神忽然變的深邃，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其中輪轉，只是由於厚厚的鏡片，將一切阻擋在外。良久，她才輕輕嘆了口氣，擺擺手示意同學們安靜，“古念風，明天讓你父母來一下，下課吧！”說完之後，她便走了出去，只是那脊背忽然彎了下去，好像一瞬間老了很多歲。

秋天到了，但是沒有葉子落下來。古念風望著窗外依然青翠欲滴的葉子與高大繁盛的樹木，心中一痛，好像忽然被小魚咬到了。那並不是真正的樹木，是人工合成的，但卻保留有光合作用的功效，不，應該說是功能比上古時期的天然樹木更加強大。而真正的樹，在五百年前已經滅絕了，是被人類一棵一棵砍掉的。是啊，那種低等植物，光合作用差，而且秋天一到，便會掉葉子，將幹凈整潔的街道瞬間變得臟兮兮的，有什麽理由繼續存活。古念風看著那些大樹，不知為什麽忽然想起了“一葉知秋”四個字，只是，那樣的景色再也看不到了。

“古念風，再這樣下去的話，你會被孤立的。”一個女孩的聲音忽然打斷了他的思緒。他的筆尖一抖，眉頭微皺，看向那個不知什麽時候坐在自己面前的美麗女孩。“寒梅，你這麽坐在我面前會被別人說閑話的”“哼，那群該死得家夥，我才不怕呢。”寒梅瓊鼻微蹙，扭頭瞪著不遠處對他們指指點點的兩位女生，直到她們如受驚的兔子般逃走，才滿意的扭過頭繼續看著古念風。古念風風苦笑一聲，想說，你不怕，但我怕。但當看到寒梅灼熱的眼神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不再說話。寒梅看著古念風，眼神裏的灼熱轉變為失望，吸了吸鼻子，向教室外走去。

麥子熟了，金黃色的穗子

像小孩的手

沖著天空搖擺

那裏有風，將思念吹向遠方

飛舞的葉子，身軀開始透明

枯敗腐朽的經脈，傳出

血液簌簌的聲音，那是生命

一半用於服務大樹，一半用於追逐自由

風箏線斷了，在很久以前

變成啞巴的童年瘦的幹癟

貼在蒼老的大地肚皮上聆聽

上輩子的悲歡離合

旁邊有香，留下混濁的淚水

麥子，樹葉，殘破的墳冢

在這個秋天裏沈默

一個半尺高的孩子

咿咿呀呀的走過。

古念風將筆擱在書桌上，仔細地看著這些文字，他眉頭緊蹙，嘴唇微動，過了很久，忽然將手中的紙揉成一團，扔在墻角的紙簍裏，那裏有同樣大小的紙團，幾乎將紙簍堆滿。

外面的月光雪亮，潔白清冷的光暈透過玻璃窗靜靜地打在地上。古念風關掉臺燈，他的影子立即被刻在了地上。他扭一扭脖子，地上的影子也跟著扭一扭脖子。他伸一伸手，地上的影子也跟著伸一伸手。他擡起頭，靜靜地望著月亮，地上的影子立刻安靜了，像一尊雕塑。月亮的盡頭一片光暈，不是很清楚，似乎被什麽東西擋住了。他仿佛看到光暈裏有一對少年男女，靜靜地走在林蔭古道上。男的走在右邊，女的走在左邊。他們誰都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男生偶爾擡頭望向女生，碰巧看到女生也在看他，慌忙低下頭，臉上瞬間燃起一朵火焰。古念風癡癡地望著他們，嘴角輕輕上揚。

“古念風，你給我下來，看看你都幹了些什麽。”粗俗的話音剛落，就傳來了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聲音，接著便是“啪”的一聲，門被狠狠推開了。古念風嗨沒反應過來，一束耀眼的光線就朝他射來。“大晚上的抽什麽瘋，不開燈對著窗戶傻笑，你有病啊。”一個穿著時尚的中年婦女將包甩在古念風的床上，一巴掌拍了過來。只聽“啪”的一聲，古念風的臉上立刻多了五個手指印。中年婦女楞了一下，眼神有些慌亂，腳步微動，想要上前看看，但終究是忍住了。古念風看著那婦女，摸著臉頰，鼻子一酸，低下頭輕輕說道:“媽，你回來了。”中年婦女眼中閃過一絲疼愛，猶豫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睡吧！以後聽話，做自己應該做的事，你已經是大人了。”說完之後，她拿起背包，走出了房間。古念風看著那單薄的背影，忽然覺的，她已經不再年輕了。

夜已經深了，月亮緩緩上移，沒過樹梢，沒過屋頂，屋子裏的光亮也一瞬間消失不見了，只有不遠處的路燈依然一動不動地亮著。古念風不明白，它們如此的執著是為了什麽。他看向桌子上方的墻壁，那兒有個相框，但是黑乎乎的，看不到綁縛在裏面的照片啊，更看不到定格在過去的人影。剛剛又夢到父親了，還有母親，他們一家三口在開滿各色鮮花的郊外放風箏。旁邊有樹，有鳥巢，還有徐徐落下如翩翩起舞的蝴蝶般的樹葉。他拉著爸爸的手，在前面牽著風箏快速奔跑，媽媽坐在不遠處的草地上微笑的看著他們。只是不知道為什麽，無論他如何努力也看不清爸爸的臉。那好像有一張薄紗，隔絕了爸爸的慈祥與溺愛。

古念風從小就沒有見過父親，在他有記憶起，看到的就是母親。他仍然記得在小學入學時，母親帶他去驗查智商與情商，在得知自己情商為零時，她忽然變的歇斯底裏的表情，之後的事情他就記不清了，好像自己當初一直呆在門外，裏面是母親憤怒的吼叫與“不同意植入智慧芯片”“他要像他爸爸一樣，做一個真正的人”之類的言語。自那之後，母親就忽然變得很奇怪，不再與其她女性一起去逛街，也不再邀請朋友到家裏玩，甚至在看到別人望著她與自己低語時如潑婦般破口大罵。他當初不知道為什麽，現在似乎開始明白了。

他正想著，忽然門外傳來了腳步聲，接著就是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古念風趕快閉上眼睛，佯裝熟睡。母親輕輕坐在他身邊，他能感覺的到，她在看他，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看她了。母親的手輕撫著他晚上被打的臉頰，暖暖的，接著又傳來了一陣低沈的啜泣，他忽然感覺有東西落在鼻子上，暖暖的，濕濕的，然後流向嘴唇，他悄悄將那些液體泯在嘴裏，鹹鹹的。母親坐了一會兒就走了，他睜開眼睛，豎起耳朵聽那幾乎消失了的腳步聲，眼睛裏有著晶瑩閃爍。他伸出手指，抹了一滴淚水放在唇邊，同樣是鹹鹹的。

這一刻，他內心忽然有了一個模糊但堅定的想法。

古念風被樓下的聲音吵醒了，他辨別的出來，那是街坊鄰居的抱怨，尖銳、刺耳。母親先是低聲爭辯，爾後便以更加尖銳的聲音嚷了起來。古念風蒙上被子，捂住耳朵，依然不能阻止那些在他眼前游蕩的汙穢不堪的字眼。“瞧你那個沒有情商的兒子，見了我們這些長輩，除了問聲好就什麽都不會了”“就是，多大的人了，連最起碼的‘身體是否安好‘都不懂得問。‘’“真不知你家是怎麽教育的，還是你兒子原本就蠢。”“是啊，多大的人了，連這些都不懂，日後定是國家的累贅”“你們都什麽表情，什麽意思。王老東西，你還好意思說，上次要不是我兒子即使送你去醫院，你早死了。還有你，死八婆，是誰在你男人外出鬼混時為你家做繁重工作的。你們這些還要天打雷劈的混賬東西……”

古念風猛地掀開被子，肚子裏滿是委屈，好像裝著很多東西，頂的聲門異常難受。他隨便抹了把臉，收拾了幾本書就向門外走去。剛走到門口，就看到母親陰著臉低聲咒罵地從外面走來。母親看到他先是一楞，接著臉色便難看了起來，瞅了一眼桌子上絲毫未動的飯食，扯開嗓子又罵了起來：“你以為老娘養你容易啊，大早上的不吃飯，病了又要花老娘的錢。你個混賬東西，你當那些錢來的容易啊！”古念風看著母親因為情緒波動變的通紅的臉頰，走回飯桌前裝了一袋奶與兩個雞蛋，然後邁出了大門，後面傳來的依然是母親的怒罵聲，只是他卻感覺心裏暖暖的。

自智慧芯片出現後，數學化學等科學類課程便沒有了，有的只是語言類學科。試問，有了智慧芯片這種萬能東西誰還會去看那些早已熟的不能再熟的東西，既然如此，添加那種課程幹嘛！唯獨語言類學科，與情商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所以才沒有被取消。吳老師在上面滔滔不絕的講著，大多是古代的宮廷詩歌與少數一些感恩父母國家之類的作品。至於那些憂國憂民，敢為天下先的作品早已經滅絕了。現在是什麽時代，家家戶戶豐衣足食，精神飽滿，即使一輩子不工作，憑借國家每年給的那些補助都能夠活的很滋潤，那些無病呻吟的文章有什麽值的借鑒的。至於愛情，更是可笑，什麽“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簡直是吃飽了撐的。腦海中的智慧芯片會自動為他們尋找最正確的人，並且提供最浪漫的約會與愛情。至於定情信物和情書，早已成為人們的笑柄。

雨下的很大，大片大片的雨水不要錢般的砸向地面，只是那些水跡在接近地面時瞬間光化，不會濺起一朵水花。這也是人工造雨，天空中永遠不變的雲朵會發出特殊止令，給予這些雨滴遇到無生命實體就自動光化的指令。而且它們能夠識別植入人體的智慧芯片，從而使接近人體的雨滴也自動光化。

古念風體內沒有智慧芯片，雨水如見血的鯊魚般在他身上撕咬，沒過多久，他渾身便濕透了。放學後他沒有回家，也沒有留在教室，只是找了個僻靜的地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他沒有打傘，任憑那些雨水將自己的衣服打濕，將自己的頭發淋濕，緊貼在他黝黑的皮膚上。他喜歡被雨淋的感覺，在很小的時候就如此。雨水沒有感情，沒有思想，沒有嘴巴與臉頰，它們不會對他評頭論足，不會對他作出嘲諷或厭惡的表情。它們很冷漠，卻又很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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