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羽趴在桌子上，靜靜地看著門口，那裏有一道倩影輕輕閃過。

這樣的情形已經持續很多天了，每次一下課，魅影就從書桌裏取出鏡子，仔細地瞅著，然後淺淺一笑，快步走出了教室。飛羽眸光閃爍，偏著頭想：她應該有男朋友了吧！或者有喜歡的男孩子了吧！想到這兒，他內心莫名一痛，扭頭看向窗外。

天灰蒙蒙的，沒有一絲陽光。已經是深冬了，不遠處的大樹光禿禿的，沒有一片葉子，幹枯腐朽的枝幹乖戾地斜插向天空，好像遠古死後無法安眠的戰士。偶爾一兩只烏鴉飛過，零亂的翅膀撲棱棱的扇動，幾片枯黃的樹葉隨風飄起，又輕輕落下。飛羽不禁打了個寒戰，一股倦意湧上心頭，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緩緩閉上眼睛。

教室裏還是如往日那般嘈雜，只是聲音之間好像隔了很遠很遠。

魅影是晚上回來的，臉頰紅彤彤的，似乎遇到了什麽羞澀的事，但那種興奮卻怎麽也止不住，在她嬌嫩的臉上蕩漾開來。

在很小的時候，飛羽就與魅影是要好的朋友。他們一起吃飯，一起看電影，一起過家家。飛羽仍然記得，不久前她邀魅影去吃飯。他吃的滿嘴油滋滋的，魅影忽然探出一只手，溫柔地為他抹去嘴角的一粒米飯，又用餐巾紙仔細地為他擦凈嘴角的油跡。他一驚，身體裏忽然燃起了大火，燙的他滿臉通紅。他擡頭看她，她頑皮地沖他做了個鬼臉，然手吃吃的笑了。他看著她若天仙般的笑容，也跟著傻笑了起來。突兀地，一陣沈悶的聲音響起，似乎什麽東西掉在了地上。正輕輕為他擦嘴的魅影忽然變得模糊了，明明就在眼前，卻總感覺中間有一層紗，讓一切都變得朦朦朧朧。他有些生氣，伸手想要將那層紗扯開，可魅影卻越來越遠，直到再也看不見。他忽然睜開眼睛，耀眼的日光燈刺得他雙目微疼。魅影依然如往日一樣，靜靜地坐在前面，靜靜地看書。他這才想起，魅影不是他小時候的玩伴，也從來沒有與他看過電影，吃過飯，更別說溫柔的為他擦嘴角的油跡。

“餵，你書本掉地上了。”魅影忽然轉頭，淺淺一笑，說。

“啊？噢......”飛羽看著魅影好看的笑容，驀然想起剛剛在夢裏魅影為她擦嘴角的親昵動作，心裏一陣慌亂，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幫你撿起來了，諾，在你桌子上。”魅影歪著頭看他，然後指著書桌上的一本書說。

飛羽感覺很難受，心裏有很多話，卻又組不成文字，像沒有成型的鐵水，在他胸腔裏不斷翻滾，讓他幾乎窒息。魅影的聲音再次傳來時，他終於忍不住，一句“謝謝”重重的脫口而出。

“哈哈，你真有趣。”魅影被他如此鄭重的態度嚇了一跳，掩嘴一笑，說。

飛羽看著魅影那被偷偷溜下的劉海遮住半邊的臉，身體陣陣發燙。

家裏沒有一個人，也沒有開燈，黑乎乎的，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戶靜靜地鋪灑在地面上。它是不是也很孤獨，像我一樣。飛羽怔怔地看著那片月光，心裏忽然冒出一個這麽奇怪的想法。他沒有開燈，將書包蛻在地上，然後將自己重重的扔在床上。床墊很厚，由各種保暖物質疊堆起來，可他覺得有些冷，從旁邊取了兩張被子蓋在身上。床頭旁的桌子上有一個小相框，裏面住著一對青年男女，中間是一個小孩，只是看的不太清楚，黑暗遮住了他們的表情，那是飛羽的父母。飛羽沒有見過母親，據說在他剛出生不久就消失了，父親在前幾年也走了，偌大的一個家裏，只剩下了他。只有每個月那些從未知地方寄來的額數不小的生活費才讓他感覺到，原來他也是有父母的。有時候他會莫名的去想父親與母親，去勾勒他們的樣子，去想他們是否還活著，如果活著的話為什麽要丟下他。這個想法剛剛萌生，他就覺得自己很不孝，然後拼命的去壓制。可是一段時間後，他又會情不自禁的去想。

窗外的路燈孤零零地，閃著暈黃的光芒，像年老之人渾濁的眼睛。飛羽覺得它們很可憐，掙紮一生也無法跨越那一小段距離與同類相聚，隨即他自嘲一笑，自己還不是如此。

夜已經很深了，碩大的月亮掛在天上，靜靜地俯視著這片大地。飛羽悶的慌，翻來覆去始終睡不著。他將眼睛睜的大大的，與漫無邊際的黑暗對視。他恍若聽到了知了聲，在那個青山綠水，藍天白雲的小村莊，在那個沒有煩惱沒有孤獨沒有憂傷的夏天，一個小男孩在父母的愛撫下大聲的嬉笑。他直起身想要看的更清楚些，那些笑聲卻突然不見了，映入眼簾的依然是長長的黑夜。

飛羽從床上爬起來，為爐子添了一點火，“呼”的一聲，原本死寂的火苗忽然活躍了起來，將安靜的屋子映的通紅。他借著火光從桌子上取下那張照片，輕輕撫摸著那對年輕男女，然後將那個小孩照片取下，原來那個孩子在另一張照片上，是被他插在了那對男女照片間的。他輕輕擦著著照片，眼中有著晶瑩，在火光下閃爍。

終於見到那個男孩了，在一次課間休息時。飛羽從操場走過，不經意的向旁邊一瞥，卻再也沒有回過頭。那個男孩穿著白色毛衣，藍色牛仔，白凈的臉頰，修長的身體，是一個能迷倒很多女孩的帥哥。魅影挽著那男孩的手臂，小巧的依偎在他肩膀上，擡頭靜靜地看著他，那癡戀迷離的目光，飛羽從來沒見過。飛羽怔怔的看著她那對璧人向他走來，然後繞過他，緩緩走向遠方，心裏一陣苦澀。他長得不帥，個子不高，甚至可以說是矮小，更沒有那男子身上自信儒雅的氣質，他無法給魅影想要的東西，既然如此，為什麽還會難過。他不知道，低垂著頭站在路邊，久久的。

上課鈴終於響了，他長長松了口氣，甚至有些喜悅。他對自己的這種情緒很驚訝，不知道為什麽會是這種感覺，或許他知道，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那種自私的想法讓他厭惡。飛羽快步走向自己的教室，在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然後偷偷看那道好依然無比興奮的背影，同時一些碎語傳入了他的耳中。

“哎，你知道嗎？他今天他向我表白了，而且還吻我了呢！”

“什麽？真的？你真幸福，那可是我們學校的白馬王子，不知有多少女生暗暗喜歡呢。對了，嘻嘻，那是他的初吻嗎？”

“討厭，說什麽呢，羞死人了。你不知道，他吻我時，我感覺像做夢一樣，幸福的要死。”

......

飛羽靜靜地聽著魅影與她同桌的悄悄話，雙拳拽得緊緊的，內心似乎有一團火在燃燒，那熊熊而起的烈焰促使他去做一件平時想都不敢想的事，他幾乎忍不住要行動了，可那個風姿翩翩的男孩忽然浮現在他腦海中，他所有的力氣剎那間被抽空了，無力地癱軟在桌子上。他苦笑一聲，自己真是懦弱啊！然後從書桌裏掏出一個陳舊的筆記本，去構思自己的世界。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開始將一些抑郁變成小說，將自己的不快化成筆下人物的幸福，既然現實如此的不如意，那就創造童話吧。只是他不知道，他賦予筆下人物美麗的愛情，自己卻不敢面對一份真正的感情。

“聽說了嗎？今年12月12日是世界末日。”

“胡說八道，哪來的什麽末日，科幻小說看多了吧！”

“真的埃。據瑪雅人預言，今年12月12日是新舊紀元交換，世界會發生大毀滅。”

“我也聽說了呢。瑪雅人的預言很準，前幾次的世界大事件都被他們說中了呢。”

“如果世界末日那天，我能遇到一個白馬王子，即便死也不留遺憾了。”

“花癡......”

飛羽走進教室時，幾個女生正七嘴八舌的討論著，其中一位雙手合十喃喃祈禱，頓時遭來周邊女生的白眼。飛羽看著這一慕，輕輕一笑，坐回了自己的座位，看著前面空蕩蕩的位置，有些恍惚。如果世界末日到來，將會發生一場可怕的動亂，能活下來的人應該很少吧，如果魅影活下來，他會記得我嗎？多年後，他會在自己的兒孫面前提起我這個人嗎？他認真的思索著，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變得激動了起來，從書桌裏掏出筆記本，快速翻開，握著筆的手輕輕顫抖著：魅影，我喜歡你，我想擁抱你，吻你的唇；我想與你一起白頭，攜手品嘗生活的酸甜苦辣；我想讓你為我生很多孩子，然後與你一起看他們在小院中打鬧......他的手輕輕顫抖著 ，眼睛裏有著淚水慢慢蓄積，他放佛看到自己與魅影一起在樹林散步的畫面，它們像是早晨海洋上的水泡，慢慢飛向太陽。

“你們知道嗎？最新消息啊！”

“什麽消息，大驚小怪。今天就是12月12日，世界末日了。你找到白馬王子了？”

“沒有，真是可悲，虧本姑娘花容月貌，沈魚落雁，卻沒有遇上一個帥哥，唉，什麽跟什麽啦，魅影與那個白馬王子分手了。”

“什麽？不可能啊。他們剛好沒幾天，而且關系一直不錯呢，”

“真的，魅影現在在廣場上大哭呢，那白馬王子也在，原本他們說好一起度過末日最後一天的，沒料到是這樣的結果。”

飛羽走過操場時，忽然聽到了那幾位同學的對話。他看向那幾位女生，是與他一個班的，而且與魅影關系很不錯。他仔細的聽著，當聽到魅影被那個男孩甩在地上大聲哭泣時。他的眼睛一下子紅了，胸腔裏似乎有著一把刀，正慢慢切割他的心臟。他大吼一聲，沒有理會旁人怪異的目光，發瘋似的沖向廣場。他幾乎可以想象到魅影大聲哭泣的樣子，她一定很痛苦吧，一定很難受吧，那麽美麗善良的女孩子，怎麽可以被這樣對待。

“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既然不喜歡我，為什麽要給我希望，最後又無情的捏碎。”

“對比起，魅影，我有喜歡的人了，但我沒有戀愛過，怕給不了她幸福，所以......”

“原來，我只是替代品。”

隔了老遠，飛羽就聽到了魅影失落絕望的哽咽聲與那男孩惡心的聲音。他怒火中燒，當看到魅影淒慘的笑容與蒼白的臉頰時，再也忍不住，怒吼一聲，沖向了那男子。他無法忍受自己喜歡的女孩被別人傷害。

他瞪著眼睛，飛起一腳，踹向那男孩胸部。男孩被踢得後退幾步，臉頰紫脹，怒吼道：“你他媽的瘋了啊！”

“老子沒瘋，打的就是你這個人面獸心的畜生。”飛羽低沈的說道，又一拳砸向男孩的臉。男孩向後一躍，靈巧的避開，然後一腳踢向飛羽。飛羽來不及躲閃，被踢到在地，他頓時感覺渾身骨頭似乎斷了，火辣辣的疼，他想要爬起來，男孩卻沖了過來，拳頭如雨點般砸在了飛羽的身上，飛羽緊抱著頭，渾身劇痛，似乎在隕石群裏穿梭 。我要死了嗎，這樣也好，活著來到這個世界上，我不能選擇，但死，卻由我不由天。

男孩似乎是累了，終於停了下來，晃了晃胳膊，對著飛羽吐了一口痰，惡狠狠的說道：“媽的，好久沒說臟話了，我都有些不習慣，哼，和老子打，你還差得遠呢。”男孩說完後，又望向了依然在哭泣的魅影，做了一個嘔吐的動作，想遠處走去。

“餵，你沒事吧！”一陣溫柔的聲音在飛羽耳旁響起。他動了動身子，頓覺全身疼痛，忍不住□□出聲。

“你傷得很重，快躺好，別亂動。”魅影慌忙說道，有些不知所措。

隔了很久，飛羽才緩過來，在魅影攙的扶下艱難的站了起來。他看著那張滿是擔憂的臉上依然有著淚水，右手微動，想要擡起，但他終究是沒有，轉過身輕輕嘆了口氣，說：“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話音剛落，他頓時感覺陣陣心痛，心似乎被撕裂了一樣，他知道，他給不了魅影想要的。

“我就那麽讓人討厭嗎？每個人都趕我走。”魅影看著他顫顫巍巍的背影，哭泣著說。

飛羽一怔，停下了將要邁動的腳步，身體微微顫抖，他想要轉身，對魅影說，不是的，他想要與魅影說他想守護她一輩子，他想要與魅影說......可一想到自己的情況，那些話就哽在了嘴邊，再也說不出來。那一瞬間，他覺的自己很懦弱，連自己的真實想法都不敢表達。

魅影看著那道猶豫掙紮的身影，不禁想到了那道默默關註卻總被自己忽略的目光，剎那間明白了，她微微一笑，輕輕說道：“晚安！”

聽到那兩個字，飛羽再也忍不住，淚水一滴一滴的掉了下來，他使勁吸了吸鼻子，轉過身看著魅影，露出了燦爛的笑容，輕輕說道：“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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