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星期就要高考了，我有些煩躁的丟掉手中的筆，皺著眉頭盯著黑板右上角那個每天都在變小的數字。這幾天，它就像一只惡狼，無時不刻的在盯著我，讓我幾乎喘不過氣來。我嘆了口氣，撇了眼前面的雨眸。在這些日子裏，雖然她仍一無既往的覆習功課，但我知道，她的心情並不比我好多少。有時候甚至處於狂暴的狀態，雖然她的狂暴只是摔摔書本，扒在桌子上掉幾滴眼淚。可我還是非常的難受，由於她的成績依舊不是很理想，我除了為她講一些錯題之外也經常抽時間給她總結一些解題規律，至於安慰鼓勵之類的話語，幾乎每天都在與她說。原因很簡單，我不想讓她傷心，不想讓她難過。

細數著她後肩上幾縷稀疏的頭發，我煩躁的心也漸漸趨於平靜。在這剩下的幾天裏，做題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需要做的只是將老師上課強調過的重點多看幾次，加深理解，記憶。好在上個月我在整理筆記時，順道為雨眸準備了一份，想必她現在正在研究吧。想到這兒，我不禁笑了笑，甩開那些雜念，開始看書。

終於下課了，我內心的不安分再次開始燥動，並且迅速燃燒了我身體的每一個細胞，我扔下手中的筆，沒有理會雨眸詫異的目光，抓起外套胡亂披在身上就跑出了教室。

我想，我是需要釋放的，積蓄已久的壓抑與種種負面情緒像一臺火力十足的發動機，催動我的雙腿不停向前奔跑。我不知道自己想要跑到何處，只是覺的，這樣很舒服。透過重重月光，我似乎可以看到自己濃縮在黑夜中氣喘籲籲滿頭大汗的弱小身影。路旁孤獨的燈光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像一只受傷野獸的眼睛，半閉半合。耳旁的風呼呼的刮著，像是誰的呼吸。我就像一條幹涸的湖泊中的魚，在這燥熱的空氣中拼命掙紮，終於，一切歸於死寂，又像是一瞬間的永恒，我揮舞著手臂，摔碎了滿地燈光。

夜很靜，偶爾幾輛車打著耀眼的燈光從我身旁呼嘯而過，揚起一陣灰塵。我晃了晃有些昏沈的腦袋，從地上爬起來，繼續向前。月亮已經升的老高了，彎彎的，像眉毛，又像小船，點點繁星猶如巨大的瀑布，墜向遠方。看著那一閃一閃的亮光，我有種感覺，似乎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觸摸到它。此時，我不禁想起書中的一句話：當我們身陷不明的黑暗境地，一再迷惑或茫然失措，極其需要一盞燈，哪怕只是一只流螢用身軀拼命散發出來的微弱光線，去指引我們行走的路途及方向。只是我不知道，我的曙光在哪裏。

不知走了多久，幾家店鋪忽然出現在了我面前。簡單的房子，簡單的透過薄薄的窗戶的菊黃色燈光，卻讓我非常驚喜。我快走幾步，小心推開門，一種淡淡的溫馨瞬間包圍了我。我貪婪的允吸著那種家的氛圍，走了進去。女人一家正在吃飯，男人□□著上身，胸口處的幾撮毛烏黑烏黑的，格外顯眼。他右手旁的啤酒只剩一半，左手舉著半個饅頭，似乎正在與旁邊的兒子談論著什麽，我好像嗅到了那泛著酒氣的關愛。女人則不斷的為兒子夾菜，不時看一眼男人，眼眸裏寫滿了溫柔。她們的飯菜很簡單，幾個饅頭，一疊花生米，一疊鹹菜，桌子旁的地上則是一鍋熱氣騰騰的稀飯。看著這副溫馨的畫面，不知為什麽，我鼻子酸酸的。這時女人似乎聽到了響動，起身熱情的招呼我，我看著她洋溢著幸福的笑容，皺了皺鼻子，但最終沒有流下眼淚。我從她那買了一包煙與一個打火機。出門時，那女人忽然笑著說：“馬上就要高考了吧，雖然壓力很大，但少抽點煙。”我如被電擊般呆了好一會兒，看著女人關切的表情，感激的說了聲謝謝。

離開那家店鋪，我獨自走到路邊的一棵大樹下，輕輕坐了下來。夜很靜，沒有一個人，旁邊草叢裏不時傳來蛐蛐的叫聲。我從口袋裏摸出那包煙，仔細的看了看，然後從裏面抽出一支，點燃。我輕輕的吸了一口，頓時，一股難聞的味道鉆入了鼻孔，喉嚨似乎被什麽卡住了一般，搔癢難耐。我彎著腰使勁的咳著，過了半晌，終於緩了過來，我看著手中已燃掉半截的煙，嘆了口氣，這是我第一次吸煙，出現這種情況也在意料之中，至於為什麽要吸，我不明白，只是忽然想吸而已。就這樣經過一段時間，我漸漸習慣了煙的味道，那種嗆鼻嘔吐的感覺也消失了。

我徐徐吐出一口煙霧，看著那團灰色氣體在夜色中緩緩流動，消散，靜靜的想著這些年的生活，從有記憶開始，到小學，初中，高中，這一幅幅畫面不停的在我腦海中閃過，然後化為光點，消逝在歲月中。我想父親，母親，妹妹，我想家，譬如現在，我的父母一定在一旁看著電視劇，偶爾露出微笑，甚至大笑幾聲，妹妹則是扒在明亮的寫字臺上做功課，偶爾回頭悄悄看一眼，換來爸爸幾聲呵斥，或許他們也會談起即將奔赴考場的我，為我的前途露出幾分憂色。我淡淡的微笑著，回想著這些溫馨的故事。這時雨眸在幹什麽呢，依然在努力學習吧，不知她是否會因為我的突然逃離而擔憂，估計不會吧，想到這兒，我搖了搖頭，在她眼中，我也只是她眾多朋友中最普通的一個罷了。如果她有問題……她有問題？我猛的站起來，一股悔恨與焦慮湧上心頭，馬上就要高考了，如果她有問題找不到我怎麽辦，想起她那焦急憂郁的眼神，我不在猶豫，迅速向學校跑去。

教學樓裏靜悄悄的，透過門縫，似乎還可以看到同學們看書遇到問題時蹙起的眉頭，我小心翼翼的走在樓道裏，見沒有老師走動，迅速找到自己的教室躥回座位。我剛坐到凳子上，雨眸就扭過了頭，瞪著我，冷冷的說：

“做的很不錯啊，連手機都不帶，事先就準備好逃課了吧。”

我看著她氣沖沖的轉過了頭，鼓著腮子趴在桌子上，似乎想起了什麽，遲疑了一會兒，快速從書桌裏拿出手機，剛打開屏幕，就看到好幾個未接電話，還有幾條短信，都是雨眸的。原來，她是關心我的，我壓抑著心中的興奮與激動，翻開那幾條短信。前面幾條都是“你在哪，快回來吧。”看著這幾個簡簡單單的字，我感覺暖洋洋的，身體中的血液快速的流動著，撞擊在心室上發出“怦怦”的響聲，我努力使自己平靜，輕輕打開最後一條短信，幾行閃爍著的字跡就那麽出現在我面前“你這個混蛋，去死吧，以後也不要回來了。”我鄂然的看著這幾個字，過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雨眸似乎聽到了我的聲音，回過頭板著臉瞪著我。似乎想要說什麽，我撇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黑板右上角的那個顯眼的“8”，淡淡的搶先道：

“我沒事了，好好看書吧！”

她有些不滿的看著我，張了張嘴，但最終也沒說什麽，扭過了頭。我看著她的背影，鼻子酸酸的，如果沒有考試的話，我大概就不會這麽痛苦的隱忍了吧……

2.

兩天多的高考終於過去了，我看著一個個從自己身邊匆匆走過的考生，沒有任何感覺。在考試之前，我曾不止一次的幻想，高考過後如何如何的玩，如何如何的吃，如何如何的睡。可真正考完了，最大的心情卻是沒有心情。我獨自走在校園裏，呼吸著忽然輕松了很多的空氣，看著手中那一系列考試證件，輕輕嘆了口氣。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用它們了吧，還有教室裏那成堆成堆的書，以後也不會在看了吧。曾經是那麽的努力，為了高考，幾乎將自己所有的時間與精力都放在了學習上，可真正考完，甩掉背負幾乎四年的包袱後，卻覺的很失落。或許真像一些人說的那樣吧，你在苦苦追尋一件東西並最終得到它時，你會發現，你真正想要的不是它，而是追尋它的過程中所受的各種磨練。

我一個人坐在教室裏，有些無聊的看著窗外那已經非常茂盛的大樹，偶爾一陣風吹過，便會發出“嘩嘩”的響聲，像潺潺流動的溪水，非常好聽。不知雨眸考的怎麽樣，應該不錯吧，想起雨眸，我原本平靜的心湖終於泛起了一絲漣漪。我回想著這一年與她走過的日子，一種溫馨在體內緩緩流動，現在已經考完試了，我再也不用壓制心中的那份感情了吧。不知道雨眸在哪，我擡頭四處張望，看著一處又一處聚在一起或悲傷或興奮的討論各種話題的同學，有些失落，這些人裏並沒有雨眸的影子。難道是她沒考好，躲在某個角落裏小聲哭泣？我搖搖頭，甩掉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可沒過多久，一種焦慮就開始讓我坐立不安，我似乎真看到了因考試錯了一道選擇題而躲在大街上一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裏流淚的雨眸。我努力克制著想要去大街小巷尋找雨眸的沖動，從褲兜裏摸出手機，然後按下了那個熟悉的號碼。一陣盲音之後，一個冰冷機械的聲音傳了過來：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請暫時不要掛機……”

既然在打電話，那應該沒有事吧，可我心中的那份擔憂，卻怎麽都平靜不下來。天漸漸黑了，籠罩一切光明的黑夜在窗外輕輕呼吸著，像一只巨大的怪獸，盤據在教學樓上空。我不斷的游走在回憶與現實中，偶爾幾處美麗的幻想會讓我忍不住笑出聲來，可看著前面那個空蕩蕩的座位，我的心瞬間沈入谷底。這種巨大的反差幾乎讓我瘋狂，但我依舊樂此不疲的重覆著這些事。

我將水壺裏的最後一些水倒完，喝的一滴不剩，然後從褲兜裏翻出手機，查看著□□好友，我看著雨眸的網名，輕輕笑了笑，猶豫了那麽一會兒，打開了她的空間。忽然，一則留言讓我臉上的所有笑容徹底凝固，然後像冰一樣摔在地上，漸起無數水跡。

1、我想在五十年之後，我一定還是像現在一樣愛你。

2、我不要短暫的溫存，只要你一世的陪伴。

3、只因你太美好，會讓我無法坦白說出我愛你。

4、我的貓很皮，可不可以幫我管它。

5、我希望睡前最後看到的是你

……

我沒有再繼續看下去，輕輕合上手機，長長的嘆了口氣，原來，原來她有男朋友了啊。可為什麽不告訴我，讓我如傻子一般興奮了這麽久。我將臉埋在臂彎裏，一股無法抑制的憤怒從我心底噴薄而出，但轉眼間，這股憤怒就變為深深的絕望，是啊，我是誰呢，誰會喜歡上我這種人啊。我面如死灰，心痛的幾乎無法呼吸，有些無力的站起來，向教室外走去。這時一陣手機震動從我的褲兜裏傳來，我有些不耐的接起來，猛吼道：“找誰？”對方似乎被我粗獷的聲音下的不輕，好半晌沒說話。正當我要掛電話的時候，一個怯怯的聲音傳入了我的耳朵：“你怎麽了？”聽著那熟悉的聲音，我的心漸漸平靜了下來，我似乎又回到了第一次與她說話時的情景，那時，她的聲音也是這般膽怯柔弱。我輕輕嘆了口氣，鼻子一酸，似乎想要流下眼淚，我仰起頭，呼吸有些急促。這並不是她的錯，只是我自己一廂情願而已。我隨便找了一處空地，默默坐下，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煙，輕輕點燃，那熟悉的味道讓我感到很安全。

“我沒事，你在哪。”

“我在宿舍。”

“你今天還來教室麽。”我瞅了瞅已經爬到八上的鐘表，猶豫了一會兒，小聲說。

“嗯，去啊。你等我。”她沈默了片刻，輕輕說。

你等我？我放下手機，原本如死海一般絕望的心終於有了那麽些生氣。雨眸讓我等她？我喃喃的說著。身體裏的血液開始沸騰，我快速走到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眼睛不時的向門口漂去。

一陣腳步聲在我耳旁響起，我條件反射似的從臂彎裏拔出腦袋，激動的向前看去。從我身旁走過的一位女同學似乎被我的突然舉動下到了，轉身疑惑的看了我幾眼，又繼續向前走去。我沒有理會她，緩緩低下頭，感到很失落，她不會來了吧！我輕輕嘆了口氣，微微擡頭，驟然，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我面前。長長的劉海兒斜在眉毛上，烏黑油亮的頭發隨著她的走動在肩上一擺一擺，白色短袖，藍色牛仔，一雙黑色高底涼鞋更突出了她高挑的身材。是雨眸來了？！我臉頰微微發燙，有些緊張的咬了咬嘴唇，剛才的那絲失落似乎從沒有出現過。她徑直走到我面前，看著我，忽然露出兩顆潔白的牙齒，笑著說。

“考的怎麽樣啊？”

“嗯，還行吧。”我避開她的眼睛，吐出幾個遙遙欲墜的音節。

“你沒事吧。”她忽然坐到我旁邊，疑惑的看著我。

我微微擡頭看了看她嬌美的容顏，一種似有似無的清香悄悄鉆入了我的鼻孔，我右手按了按幾乎要跳出來的心臟，緩緩向旁邊挪了挪凳子。

“我聽到你的心跳了，沒事吧。”

我看著雨眸眼中隱隱的笑意，臉頰愈發滾燙，低下頭深吸了幾口氣，然後擡頭看著她的眼睛，輕輕張嘴：

“雨眸，我喜歡你。做我的女朋友吧。”

雨眸聽到這句話後呆呆的看著我，眼神中寫滿了震驚，過了好一會兒，她臉頰發紅，微微低頭，不知在想些什麽。我看著她沈默的樣子，暗暗嘆了口氣，心中的所有情緒都化成了一潭苦水，侵蝕著我的沒一寸皮膚。其實，我早知道結果了，我露出幾許苦澀的笑容，起身離開了教室。

天上沒有月亮，只有很多的星星，一眨一眨的，像雨眸的眼睛，很漂亮。我孤獨的走在回家的路上，腦海中一片空白，過了很久，我突然感覺臉上涼嗖嗖的，忍不住抹了一把，幾滴水跡在我的指尖晃動，原來我哭了啊，因為被拒絕。我伸出有些顫抖的手指從口袋裏摸出震動著的手機，打開看了看，是雨眸的短信。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按下了刪除鍵，連同她的所有信息資料，都永遠的從我手機裏消失。從此以後，她的一切再與我無關了吧，不知道我是否能很快習慣沒有她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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