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過後就是數九天了，冬天最寒冷的時候，但我卻沒有任何感覺，第一次統一考試的即將到來使我如熱鍋上的馬蟻，徹底沈淪於題海之中，更何況三個月後如泰山一般緩緩壓進的高考，讓我的所有力量在刺骨的北風中燃起雄雄大火。

我放下手中的筆，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幾只碩大的烏鴉扇動著黑色翅膀從一棵大樹飛往另一棵大樹，它們明亮犀利的眼睛盯著遠方那幾座孤零零的墳冢，在呼哮的北風中嗚咽著。有段時間，我一直在想，人死了，是不是什麽都感覺不到了，沒有壓力，沒有悲傷，沒有絕望，更無需做那些沒有窮盡的試題，就像秋天的枯葉，落在地上被人踩，變泥，沒有任何情緒。

我收回目光，捧著剛剛倒好的一杯熱水，看了看那又粗又紅的手指，輕輕嘆了口氣，那些被碾壓在時間車輪下的記憶碎片猶如剛針一樣刺破了那個童真的時代。那是在我上小學的時候，由於村莊所處的地方比較偏遠落後，在寒冷的冬天裏，沒有暖氣，只有火爐。即使學校也不例外，而學校教室與老師辦公室的火爐則是我們輪流負責，每當輪到我當值的時候，我便會在天蒙蒙亮時就起床，叫上同組的人抱著很多柴火去學校。往往在我們費盡力氣點著火爐時，天已經大亮了，然後我們便回家吃飯。有時候運氣不好，一連幾次都點不著，等好不容易點著時已經快到上課的時間了，此時，我們只能餓著肚子乖乖坐在教室裏。那時候，我們不敢逃課，也不懂的逃課。也就是在那段時日，凍瘡在我手上安了家，怎麽都弄不掉，這一來，便是十幾年，每到冬天，我的雙手就如紅燒豬蹄，又腫又癢。或許以後也會是這樣吧。我放下手中已經空掉的水杯，拿起一本書，不經意間撇見了正盯著窗外發呆的雨眸，忍不住問：

“在看什麽呢？”

“也沒什麽啊，只是看到窗外那棵大樹頂端的幾片枯葉隨風一擺一擺的，很好玩。”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揚，露出幾顆潔白的牙齒。

“枯葉總會逢春的，雖然很遙遠，但它們直到死也依然站在大樹最頂端，任憑風吹雨打，讓人感動之餘也不禁暗暗傷感。你也要像它們一樣，堅強，堅韌，不懈。”我瞅了瞅那幾片枯葉，轉頭看著她鄭重說道。

“是麽？你為什麽那麽相信我，你可知道，我都不再相信自己。”她避開我的目光，有些無力的笑笑。

“我相信我的眼光。”

“這是你問的那幾個問題，我想出來了，你過來看看。”我沒有理會她略微覆雜的眼神，從桌子裏抽出一張卷子，自顧自說道。

她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拿起一支筆不再說話。

天氣越來越冷了，呼哮的北風透過玻璃縫隙，悄悄在我身上攀爬，可即使如此，我也無法克制自己的煩躁不安，每次看到雨眸抑郁的雙眼時，總會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在我身上游動，仿佛有一個煙花在我的身體裏釋放開來，像春天裏的柳絮，讓我的心頭癢癢的，頭腦也變得昏昏沈沈，一瞬間，好像做什麽都被允許。我想要幫助她這種最初的很單純的想法居然發酵出了一種讓我懼怕的情緒，並且在我體內瘋狂的滋長。我開始不由自主的想她，想與她有關的任何事。當從這種狀態醒過來時，我渾身直冒冷汗，我雖然沒有談過感情，但從小喜歡看書的我很清楚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於是在經過一番劇烈的思想鬥爭後，我終於決定暫時離開她去好好反省，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讓自己的感情繼續發展下去，否則，我和她將會受到致命的打擊，一想到她高考如果再次失敗，我就忍不住心顫，以我對她的了解，她做出一些極端的事也並非不可能。我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中隱隱作痛，沒有我，她也能解決那些問題吧，她的那幾個死黨也是很厲害的。在第一次月考之後，我為她分析完那幾張卷子，就開始往最後面搬書，以前，我一直認為，只要努力，只要不斷的往前走，就能夠到達成功的彼岸，可現在我忽然發現，自己錯的很離譜，在人的一生，有太多難以舍棄的東西，成功的代價往往是以失去這些東西為前提的，而有些東西，一旦失去就再也不會回來了。可有的時候，我們又不得不做出選擇。

在我搬離座位時，雨眸在一旁靜靜的看著，什麽也沒說，可我知道，盡管她掩飾的很好，但她眼眸深處的那抹失落還是被我捕捉到了。我鼻子酸酸的，心裏很空，似乎什麽重要的東西突然不在了。我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但我卻沒有任何辦法。有時候，最令人痛苦的不是沒有選擇，而是有選擇。

終於將所有的書都般完了，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看了看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的雨眸，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轉身走回了自己的新座位。有時候，自尊真的是一件非常骯臟的東西，我們為了它失去那麽多重要的東西，而它帶給我們的，卻是沒有邊際的悔恨。

陽光很好，透過潔凈明亮的玻璃軟軟地躺在我的書桌上，我輕輕的摩娑著它暖洋洋的軀體，思考著一道又一道數學題。雖然坐到了最後一排，但這並沒有給我帶來多大的影響，我依然向往常一樣，抓緊時間看書做題，認真聽講，只是沒有了雨眸問題時柔和的聲音，對此，我也只是微微一笑，看看最前面那個熟悉的背影，繼續做題。經過很多天的反省思考，我終於想通了，那團燃燒的火苗也最終熄滅。此時，我不得不承認，在雨眸身上，我學到很多東西，由於與她討論問題時她對每一個題的考點都考慮的很清楚，這讓我也在做題時開始研究歸納這些東西，以備她忽然發問。久而久之，也養成了習慣。只是有一點，我很意外，雨眸並沒有我想像中的那樣去找她那幾個死黨，似乎變的庸懶了許多，下課後也不在回憶上課時老師講的筆記，而是爬在桌子上睡覺。我有些疑惑，還有一些心痛，估計她是不習慣吧，過幾天應該會好的。

一天，我正在做題，忽然，感覺有人向我走來，我擡頭一看，只見一個女孩板著臉站在了我面前，她是雨眸的死黨，很開朗的一個女孩，人緣也很不錯，但我和她卻不熟。她就那樣居高臨下的看著我。我皺了皺眉，向後挪了挪凳子。

“你那塊地方可是寶地啊，有很多人搶著坐呢。”她忽然開口，冷冷的說。

“哦，隨便吧，我沒意見。只是我看到這些天有那麽一些人剛興沖沖的般過去沒多久就愁眉苦臉的搬了回去，那和我無關。”我裝作沒有聽出她話裏的火藥味，淡淡的說。

“是我將他們趕走的。”

“……”

“雨眸想讓你搬回去，她不想你坐在這兒。”她撇撇嘴，掃了我一眼，丟下這句話後就轉身離開了。

我看著那個女孩遠去的背影，心亂如麻，雨眸想讓我搬回去？她不願我坐在這兒？這怎麽可能，我只是一個小小的人物而已，她在普通不過的一個朋友。我搖搖頭，強壓下心中的那抹激動與搔癢，逼迫自己去看老師剛批下來的測驗卷，可看著那一道一道千奇百怪的題目，思考著種種覆雜的解題方法，我的腦海中又浮現出了雨眸的影子，這種類型的題，她並不是很熟啊，雖然上次我給她講過，但不知道她是否聽懂；這種方法她一定想不到吧；還有這個題，如此多的知識點混在一起，她可能會丟掉一些吧；還有這個……如果下次月考還是這種類型的題，如果高考也還是這種類型的題，她該怎麽辦？想到這兒，我再也按捺不住，偽裝很多天的無所謂也開始坍塌。在我生病時她那麽照料我，可我卻如此的自私，在她最需要幫助時離開了她，我真是一個混蛋。我狠狠的咒罵著自己，擡頭向前看去，那個熟悉的略顯單薄的背影依然扒在那睡著。她一定很傷心吧，一定很難過吧。她已經夠不幸的了，可我，卻那麽對她。我從書桌裏拿出手表，看了一下時間，離下課還早。我有些無力的扒在桌子上，心中的悔恨與焦慮如烈火一般焚燒著我的皮膚，我似乎聽到了自己那被灼燒著“滋滋”作響的醜惡靈魂。我從來沒有想到，原來一節課的時間也可以如此漫長。但時間，對每一個人都是公平的，有些東西一旦被時間帶走，就永遠失去了。而我們，往往在失去一些東西時才懂的珍惜，才開始悔恨，開始追憶那消失的故事，而現在所擁有的東西，則再次丟失，然後我們又開始追悔，自責。或許，人生就是由這些反覆循環的過程組成的吧。誰說人生多悲歡離合，只是我們從沒有認真對待過。

終於下課了，鈴聲剛響，我便從桌子上蹦起來，抱著書包迅速躥了出去。我沒有理會周圍同學驚訝的目光，徑直回到自己的座位。我異常興奮的將所有書都搬回了原位，看著想要轉身但最終沒有的雨眸，長長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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