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之後，天氣愈加冷了，尤其是在11月，正值寒冬，刺骨的北風使著勁往你衣服鉆，即使穿了很多，可還是有那麽一絲風調皮的透過你的脖子，吹皺你一身寒冷。

我匆匆從外面跑回自己的座位，搓著手在嘴邊不停哈氣，咒罵著這個寒冷的冬天，忽然，原本喧嘩的教室瞬間安靜了下來，我看了看從門外緩緩走進的老師，不滿的嘀咕幾聲，迅速在自己座位上坐好，擺出一副我在認真讀書的模樣，但我的舉動並沒有引起他的註意，他只是將手中的一大疊試卷放在講桌上，往教室裏掃了幾眼後就走了出去。老師剛走，課代表就奔上了講臺，開始分發試卷，我看著他嘻皮笑臉的樣子，撇了撇嘴。

沒過多久，我的卷子發到了，還沒待我拿到手，雨眸就一把奪了過去，在轉身時更是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我滿是不解的看著她的背影，感覺莫名其妙，好好的，瞪我幹什麽，我似乎沒惹她生氣啊。

開學很長時間了，我和雨眸也漸漸熟絡了，通過彼此間的接觸，我不得不說，她是一個很勤奮很認真的人。對於每一個問題，她總是要弄的十分明白，而且能夠很快的學會運用。做題時，也不再僅僅滿足於答案，而是開始探尋各種方法。對於她的這些轉變，我很高興，雖然她現在成績不理想，但我相信，她總會成為班裏的尖子生的。

正當我胡思亂想的時候，她轉過身仍給我一個紙團，異常失落的說：“你真牛，這次居然全對了。”

我看了看她那有些紅腫的雙眼，又看了看在我桌子上滾動著的紙團，直覺告訴我，那應該是她的卷子。估計她這次沒做好吧，她這個人啊，總是那麽好強。我暗暗嘆了口氣，看著她低垂著頭似乎受了很大委屈的樣子，心裏堵著慌，想要安慰她幾句，但又不知該說什麽好。我無奈的搖了搖頭，輕輕打開那個紙團，將它放在桌子上弄平，大概看了看。

“只是選擇題沒做好而已，其它的做的很不錯啊。”

“胡說，你看，我選擇題幾乎錯了三分之一。”她擡起頭瞅著我，嘴巴撅的老高。

我看著她眼眸深處的那抹憂傷，似乎還有一些水跡在悄悄蔓延，內心隱隱作痛。

“這些，我是怎麽錯了啊。”她使勁吸了吸鼻子，從我手中拿過卷子，指著那幾道選擇題。

我聽著她近乎哽咽的聲音，看著她長長睫毛下那雙蓄滿淚水的眼睛，猶如打翻了五味瓶，心裏很不是滋味。我輕輕嘆了口氣，開始為她分析錯因。由於她的心情很不好，我也變的異常煩躁，在與她說題時，我努力困制自己，將聲音壓的很低，不帶一絲負面情緒，像是在哄生氣的女朋友，又像是在與闊別多年的戀人訴說往事。只是在當時，我並不明白這種語氣意味著什麽，我只是單純的想要幫她而已。每當說完一個題時，我便會停下來擡頭看她，詢問她是否聽懂，她總是低著頭，有時候似乎忽然從睡夢中驚醒一般，突兀的沖我點點頭，有時候則是獨自發呆。我透過她低垂著的長長的睫毛，看到了蓄積著越來越多的淚水，它們正在悄悄凝聚成一個水球，等待一個時機，然後從眼眶中滑落。我暗暗嘆了口氣，心中似乎飄滿了厚厚的雲，陰沈死寂，沒有一點生氣。她一定很悲傷吧，她一定很絕望吧。我看著她憂郁的眼睛，似乎又回到了那個手足無措的少年時代，那時的我就像她一樣，內心中的傷感就如破碎的蛛網，只要有一絲風吹草動就四處飛散。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讓她不再傷心，猶豫了片刻後，又開始為她講題。這大概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吧。就這樣，我終於為她講完了選擇題。正當我準備為她講剩下的大題時，她忽然扯過她的卷子，揉成一團，狠狠仍在地上，然後轉身爬在書桌上，肩膀不停的聳動著。我呆呆的望著她，回想著她剛才的表現。剎那間，我似乎明白了，在這個世界上，有那麽一種潛在而又可怕的力量叫做悲傷，它能夠毀掉一切內在的東西，讓一個人徹底沈淪，譬如一向自栩理興的雨眸，在瞬間暴發了她的所有情緒，雖然在我看來，她的理興與感興沒什麽區別。

沒過多久，下課鈴響了，同學們陸陸續續的走出了教室。我看著有說有笑結伴去吃飯的同學，又看了看爬在桌子上依然不時聳動肩膀的雨眸，心裏很不是滋味。此時，我似乎明白了，為什麽有時候我們可以無視旁邊餓的奄奄一息的人而大口吃飯。因為生活，總是讓人很無奈，它總在不經意間磨平你所有楞角，踏平你所有銳氣，將你曾經的大驚小怪變為路人的司空見貫，當有太多太多同樣的事情發生時，我們的無奈與悲傷也開始麻木了。

教室裏最後一絲響動都沒有了，空蕩蕩的，有些冷清。我孤獨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同樣孤獨的躺在桌子上的雨眸，一絲悔恨的種子開始生根發芽。如果當初為她講題時我認真一點的話，就不會是這樣子了吧，如果我有能力歸納各種題型的要點，然後與她說，就不會是這樣子了吧，如果……可惜沒有如果。我輕松嘆了口氣，彎腰拾起她凳子下被揉成一團的試卷，放在桌子上小心鋪展，只是那原本光滑潔凈的卷子突然多了很多折痕，像破碎的蜘蛛網，又像人老之後被時間烙映在臉上的無數皺紋。我想要將那些痕跡清除，可無論如何努力，它們依舊根深蒂固的在上面攀爬，長長的，彎彎的，延伸向我的心靈。此時，我忽然發現自己是那樣的渺小，那樣的自私，連午後的陽光都開始疏遠我。

我想要坐在她旁邊，想要勸她不要哭，想要告訴她下次再努力，可不知為什麽，我剛剛挪動腳步，那如死灰一般的心臟忽然開始跳動，心中那抹悲傷似乎化作了千軍萬馬的喊殺聲，在我耳邊擊打出一個又一個攝人的音符。我不明白，為什麽我會有這樣的情素。我搖搖頭，想要甩開這些想法，可腦海中卻又浮現出了我生病是她擔心憂郁的眼神，那種隱藏在瞳孔深處的悲傷就像一團烈火，不斷的灼燒我的神經，我到底在猶豫什麽，在膽怯什麽，如果她當初沒有幫我，我就此死掉也說不定，想到這兒，我咬了咬嘴唇，起身坐在了她旁邊。

“這次沒考好不要緊，下次努力就行了。”盡管我努力使自己冷靜，可發出的音節依舊如秋風裏衣衫單薄的老人，瑟瑟發抖。

“每次都是這樣，每次考不好時我都這樣安慰自己，可每次的結果依然一樣。你知不知道，在說這些話時我是多麽的難受，我將所有時間都用來念書，我只會念書，可即使如此，我也沒能考好。”她將臉埋在胳膊裏小聲抽泣著。

“你做的很不錯了啊，而且這次的題又不好做。”我聽著她近呼絕望的語氣，似乎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弱小的我，怪癖，孤獨，絕望，想要找個可以說話的人，可每個人對我的態度都是那麽的不冷不熱，他們平常不願意理我，只在有什麽重大活動時才會冷淡的和我說幾句，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麽要如此對我。我為此絕望傷心了很長時間，最後，我將這些情緒化為了學習的動力，可即使如此，我依然沒有能考到大學裏。我搖搖頭，看著她瘦弱的身軀，心裏忽然湧起一種想將她抱在懷裏的沖動。

“騙人，那你怎麽都答對了。”她忽然擡起頭看著我大聲說道，眼角的那滴淚珠因她的情緒波動而劇烈抖動著，似乎隨時都會落下來。“你知不知道，我的壓力有多大，高考的失敗讓我有想死的沖動，可為了媽媽，我還是來到了這個破學校，我不想讓媽媽失望，她一個人已經很辛苦了，可我，卻如此的不爭氣。”她從兜裏摸出紙巾擦掉臉上的淚水，扭頭看向窗外，幽幽說道。

“我已經很努力了，已經很堅強了。每次面對考試的失敗，我都將所有悲傷與失望深深埋進心裏，可你知道不，這樣的生活，我已經厭倦了。但為了媽媽，我必須前進。”

“我知道我很笨，有時候問出的問題連我自己都覺的很愚蠢。可你，卻從來沒有嫌棄過我，每次為我講題時都是那麽的耐心溫柔。”

我靜靜的聽著她的話，看著她慘白的笑容，心如刀割般的痛，我又想起了在高三時第一次統考的失敗，那時的我也如她這般絕望，那種與誰說都顯的有些沈重的憂傷深深的種植在我的骨髓裏，另我痛不欲生。就在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從學校哭著跑回了家。此時的雨眸，也在承受著那種痛苦吧，我看著她滿是淚痕的臉頰，忍不住輕輕說道：“你放心吧，我會陪你一起走過覆讀這段生活的，一定會盡全力幫你的。”

雨眸靜靜的看著我，很久沒有說話，我看著她如嬰兒一般平靜下來的眼眸，長長的松了一口氣，她的那些悲傷似乎都釋放出去了，我沒有在理會她，轉身走出了教室，有些事，還是需要她自己去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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