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南冥

關燈
那張船票的目的地是香港,船期已過。只差幾天,但還是過了。鐘欣愉想把票甩林翼臉上,只是要做這個動作,必得先找到他。她於是去國泰重新訂了票,無論哪國的船,無論什麽艙位,但還是很不好買。那時戰爭剛剛結束,處處擁塞。到處都在遣返戰俘和難民,到處都是旅行的人,回家的,做生意的,又或者兩者兼有,在回家的路上順道跑著單幫。就在等著的票同時,工作卻有了著落。財政部裏一個同僚引薦,她去中國銀行見了一位鄭先生,是香港分行的經理,賓大校友,願意給她一個職位,專門做外匯的。

那張船票的目的地是香港,船期已過。

只差幾天,但還是過了。

鐘欣愉想把票甩林翼臉上,只是要做這個動作,必得先找到他。

她於是去國泰重新訂了票,無論哪國的船,無論什麽艙位,但還是很不好買。

那時戰爭剛剛結束,處處擁塞。到處都在遣返戰俘和難民,到處都是旅行的人,回家的,做生意的,又或者兩者兼有,在回家的路上順道跑著單幫。

就在等著的票同時,工作卻有了著落。財政部裏一個同僚引薦,她去中國銀行見了一位鄭先生,是香港分行的經理,賓大校友,願意給她一個職位,專門做外匯的。

她不確定這裏面是否有秦未平的關系,因為她對他說過,自己打算去香港。他並沒表示會幫忙,但這份工作來得太湊巧了。

回到家中,她把這個消息告訴兩個孩子。

阿念聽說又要走,問:“我們還要搬家啊”

阿渡倒是沒說什麽,卻也看得出意外和憂慮。

鐘欣愉有些歉疚,這一年裏拖著她們四處輾轉,卻又有種莫名的迷信,香港便是最後一站了。

鵬之徙於南冥。所謂“南冥”,便是南方大海的意思。

等船票到手,已近年末,她帶著兩個孩子去沈有琪那裏辭行。

租界早已收回,巡捕房沒有了,全部改作了警察局。裏面法政學校的畢業生不少,董家樂托了從前的師兄,還是回去做警察,分在黃浦局。

沈有琪也已經回到中國銀行上班,只是白克路的支行關了,她轉到外灘總行,又換了個地方,還是做會計。

一家三口仍舊和董家父母擠在一起,但有琪告訴她,因為許多行員從後方回滬,行裏正在計劃擴建中行別業,估計明年竣工,到時候他們就能搬進新居。

鐘欣愉替她高興,卻又不禁想起幾年前發生在那裏的綁架和槍殺。凡是在那裏住過的行員一定也是記得的,只是生活讓人不得不選擇遺忘。

沈有琪倒是真的無所謂了,轉到別的話題上,說:“你知道嗎我前幾天在外灘碰到馮雲謙了。”

“他回來了怎麽樣啊”鐘欣愉意外,本以為這個人是打定主意一去不返的。

沈有琪慢慢告訴她:“他這樣的人,在上海是大銀行高位上做過的,但到了那邊不可能找到差不多的職位。我聽老早匯豐的同事講,他在那裏就是家裏蹲,用帶過去的錢做做股票。41 年底,日本人炸了珍珠港,華爾街股市暴跌。42 年頭幾個月,指數又跟著戰局一路往下。現在回過頭來看,大概會覺得都是瞎緊張。但那時候美國也是全部國力撲在軍工上,財政赤字,又加了重稅。作戰部還總傳假消息,把敗仗說成勝仗。華爾街很多人看空,他也跟著人家做空。結果下半年美國人就開始跳島反攻,股市一路跟著漲上去,一漲漲了幾年,直到現在。”

“虧光了”鐘欣愉有點幸災樂禍。做空,虧起來沒底的。馮雲謙靠賣平準基金內部消息得來的那筆錢,終於還是賠在了投機上。

“估計還欠了點債,這不又回來了嘛,反正他還可以靠父母。”沈有琪倒是很平和,只是笑道,“那天在路上看到他,人胖了不少,西裝包在身上,大概是在美國吃得好吧。我朝他點點頭,他低頭壓了壓帽子就走了。”

“嗯,那還是小董赤膊好看。”鐘欣愉揶揄。

有琪紅了臉打她:“說什麽呢你!”

鐘欣愉趕緊討饒。

可外面人已經聽見了,探頭進來問:“啊有琪,你叫我”大冷天的倒是沒有赤膊,圍著個圍裙。

“沒人叫你,你燒飯吧。”有琪打發他走。

“哦。”董家樂應了聲,關上門。

沈有琪卻收了笑,看著鐘欣愉,忽然問:“你真的要去香港啊”

鐘欣愉也看著有琪,許久才點點頭,她真的要去香港了。

鵬之徙於南冥。所謂“南冥”,便是南方大海的意思。哪怕她並不知道抵達之後,再去哪裏找他。

1946 年 1 月,鐘欣愉帶著阿渡和阿念來到香港。

汽輪泊進碼頭,她站在甲板上,看著幾年前曾經來過的這個城市,熟悉,卻又陌生。

眼前那些整齊的西式建築,以及夾雜其中的唐樓,平地而起的山,山上滿是熱帶植物的樹林,仍舊充盈著南中國潮濕的空氣,普照著沈厚致密的陽光。但哪怕只是遠遠眺望,也可以看見那些殘垣斷壁,以及在廢墟裏迎風搖擺的野草。

她帶著孩子下船,先住進旅館,再去上環文鹹東街上的中國銀行見鄭經理。分行規模不大,不過三十幾個人,以一當三地用。之後的每一天都是忙碌的,她開始上班,搬進羅便臣道上的宿舍,找了看孩子的女傭,又給阿渡在附近找小學報名。

休息天,她帶著她們到處去,皇後戲院看電影,海上坐渡輪,爬上砵甸乍街的石板臺階,走過密密搭建的屋棚中間人流如織的街市。

“喜不喜歡這裏”她問孩子。

阿念一向嘴甜,抱住她和姐姐,說:“只要我們三個人在一起,隨便哪裏都好。”

阿渡竟也點頭,說:“這裏有點像重慶。”

也許是真的吧,鐘欣愉笑起來。當時的香港不及上海繁華,在城市裏就能看見山,大片的樹林,甚至農田,道路高高低低,一會兒一個坡,一會兒一道石階。

遺憾的是,她還是沒有找到他。雖然每到一個地方,她都會問,附近有沒有做書畫生意的店鋪有沒有一塊可以裱十尺長卷的陰沈木

但香港與上海不一樣,並沒有成了規模的書畫行當。即使有過,幾年仗打下來,也已經飄零各地。

有人對她說:“裱畫要那個做什麽長卷都是裝在架子上裱的。”

她卻覺得是個好兆頭,因為從前她去找他,也曾聽到過類似的話。

而且,那段時間,北邊不斷傳來內戰的消息,越來越多的人湧進香港,連帶著本地的地價都漲起來。她又有那種感覺,就像幾年前在重慶,所有的人都會相聚。

就這樣到了春節之前,行裏來了幾位本地商會的客人,商量貸款的事情。

鐘欣愉聽到他們交談,說到北邊打仗,原本進口的機器運不進去,打算貸一筆款子出來,留在這裏就地開廠。

貸款是要抵押的。他們討價還價,算了地皮,又算到古董。其中一位僑領,號稱是本地出了名的收藏家。

負責貸款的專員不懂這個,鐘欣愉聽著,便過去攀談。

幾句話就知道她是懂行的,僑領十分欣喜,把預備做押的字畫告訴她,是一套鄭板橋的冊頁,而後說:“中環石階路新開了一家書畫店,是蘇州一派的手藝,畫就在那裏重新裝裱。”

聽到這個蘇派,鐘欣愉怔了怔,才把事情談下去,建議貸款專員約時間找個中間人過去估價。

送了客,她離開分行,一路走著,往中環石階路去。

這個香港的冬日暖如春,黃昏時分的夕陽在路的盡頭染上濃郁的顏色。她心裏只覺奇異,原來竟然離得這麽近,甚至幾次經過這裏。

她走著,走著,看到沿途飯館的招牌,裁縫鋪,照相館,鐘表行,還有一爿絲織廠就開在樓上。而後,便是那個黑底金字招牌,寫著“同風軒”三個字。

店堂裏沒有人,她走進去,一直到後面的工坊。門口掛著一道竹簾,隔著那一層朦朧的掩蔽,她看到裏面的長案,以及長案後坐著的人。身上穿一件藏青色長衫,挽了袖口,執了筆,正低頭在那裏寫字。

她伸出手,挑開竹簾。

裏面的人聽到聲音,擡起頭。

那情景就像他寫給她的那封信,曾經誤以為是臨死前的訣別——

欣愉,欣愉,欣愉……他對她說,如果再有一次機會,只望你來找我的那一天,我正在店堂後面的工坊裏修畫。你走進來,我擡起頭,你看著我笑,我也看著你笑。

直到此刻,她是想笑的,也真的笑了,卻又止不住淚水的滑落。

他也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