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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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階路總是很熱鬧,尤其是黃昏,木屐踩在石板上,小販用廣東話叫賣。但僅在那一瞬,周圍忽然寂靜無聲。鐘欣愉看到那張長案,像是能感覺到陰沈木極致的光滑和冰冷,她早已想象過無數次,直至此刻,觸手可及。“林師傅,沒收徒弟啊”她走進去,輕聲玩笑。林翼仍舊望著她,一點一點地認著,像是在找她哪裏變了,哪裏還跟從前一樣,又好像只是難以置信。她走到近旁,他才起身。一只三花從他膝頭跳下來,輕捷地落地。他眼睛看著貓,避開她的目光,笑說:“這是小金。”卻掩飾不去聲音裏的沙啞。而她只是看著他,伸手撫摸他的臉,他無法控制的表情,展開的眉頭,微紅的雙眼,以及其中模糊了的淚光。“你明明已經找到我了,為什麽還是要等我來找你呢”她輕聲地問,拇指抹過他眼睛下面潮濕的皮膚。他睫毛顫動,像是終於回過神,意識到她是實實在在的一個人,而不是出自於他的想象。只此一念,便再難自已。他一把擁緊了她,卻又低頭埋首在她掌中,是最有力,也最脆弱的動作。而她也任由自己跌進去,跌進那副熟悉的身體,那雙手,以及那種心跳的節奏,如溫暖的海水灌湧,沒了頂。

石階路總是很熱鬧,尤其是黃昏,木屐踩在石板上,小販用廣東話叫賣。但僅在那一瞬,周圍忽然寂靜無聲。

鐘欣愉看到那張長案,像是能感覺到陰沈木極致的光滑和冰冷,她早已想象過無數次,直至此刻,觸手可及。

“林師傅,沒收徒弟啊”她走進去,輕聲玩笑。

林翼仍舊望著她,一點一點地認著,像是在找她哪裏變了,哪裏還跟從前一樣,又好像只是難以置信。

她走到近旁,他才起身。一只三花從他膝頭跳下來,輕捷地落地。他眼睛看著貓,避開她的目光,笑說:“這是小金。”卻掩飾不去聲音裏的沙啞。

而她只是看著他,伸手撫摸他的臉,他無法控制的表情,展開的眉頭,微紅的雙眼,以及其中模糊了的淚光。

“你明明已經找到我了,為什麽還是要等我來找你呢”她輕聲地問,拇指抹過他眼睛下面潮濕的皮膚。

他睫毛顫動,像是終於回過神,意識到她是實實在在的一個人,而不是出自於他的想象。只此一念,便再難自已。他一把擁緊了她,卻又低頭埋首在她掌中,是最有力,也最脆弱的動作。而她也任由自己跌進去,跌進那副熟悉的身體,那雙手,以及那種心跳的節奏,如溫暖的海水灌湧,沒了頂。

“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會來了”她問。

他不答,只是貼著她耳語:“戒指呢”

果然看見了,她沒戴在手上。她勾唇,無聲地笑,回嘴說:“是你摘下來的。”

“在哪兒我再給你戴起來……”他低頭吻著,找著,喃喃地說,“在哪兒……在哪兒呢”

她推他,不讓他找,但他索性把她的手包進掌中,一同摸索,直到發現她旗袍前襟下面那個小小的堅硬的圓環。是那枚素金圈,她用絲繩串起來,一直戴著。他找到了,兩人的手疊在一起,覆在那上面,而後十指交握。

“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會來了”她又問了一遍。

“但是你來了……”他只是道,只是吻她,眼裏已經沒有一絲一毫的驚訝。她一定會來,他們一定會在一起。

與過去的無數次一樣,她感到窒息,卻又覺得這便是她的空氣。

自那一日起,鐘欣愉和林翼談了好一陣的戀愛,是因為不願跟周圍的人解釋,也是因為他們自己想要這麽做。

他們就像任何一對普通的男女那樣約會,一起吃飯,散步,跳舞,看電影,或者只是躲在他店鋪樓上的房間裏。唐樓的格式與血巷有些相似,房間的窗戶上同樣裝著百葉簾。但南方的陽光穿透進來,看起來卻又與上海的不同,微微帶著些暖色調,在兩人身上投下特別的光影。他們不辨晨昏地做愛,而後靜靜相擁,過完那一點浮生偷閑的時光。

離開同風軒,她還是回到羅便臣道的宿舍裏。

林翼每天早上過去接她,陪她把阿念送到幼稚園,阿渡送進學校,再陪她走到文鹹東街的中國銀行上班。

一開始,阿渡和阿念不喜歡他,總覺得他是莫名其妙多出來的一個人,非得擠在她們三個人中間。

但他時常去接她們放學,把她們帶到他店裏去。阿渡做功課,他教阿念寫字,有時還教她們畫幾筆畫。

總是國畫小品裏最常見的那幾樣,梅蘭竹菊,花鳥蟲魚,但教法不像齊師傅當年那麽古板。他給她們預備了各自的毛筆,從不吝嗇顏料,隨她們塗得滿紙斑斕。

他也問阿渡學校裏教些什麽功課,告訴她說自己沒有上過學。阿渡驚訝,因為他寫得那樣一手好字,又兼同情,便也開始教他,給他看她的課本,給他講學校發生的事。

等到鐘欣愉下了班,便會走路到中環他店裏,每次都能看見他們在一起,三個人,一只貓,畫畫,寫字,講故事。

她喜歡在門口站上片刻,靜靜看著。她其實早知道他們會合得來,但還是意外自己竟然真的過上了這樣的生活,瑣碎,平靜,卻也美好。

1946 年底,他們在香港辦了婚禮。

那位僑領自認為是介紹人,中行香港分行的鄭經理給他們證婚。

現成的婚書到處都有賣,比從前的更加精美,有彩印的底色,上面是鴛鴦和並蒂蓮。

但林翼卻特為去定做了一個卷軸,還是齊雲齋的樣子,還是那一句——赤繩早系,白首永偕。此證!

他們又一同把名字添進去,林翼,鐘欣愉,後頭還跟著一長串的簽名,介紹人,證婚人,主婚人,最後蓋上紅印。

他寫著,側首看她一眼,無聲地笑。她發現自己竟能明白他的意思,這一回不是寫著玩兒的了。

他們在酒樓擺了喜宴,是照香港本地的規矩,客人們下午就來了,擺開桌子打麻將,一直打了大半個晚上才開席。她穿大紅繡金的褂裙,他也是一身長衫馬褂,一桌一桌地敬酒。

等到席散,他喝多了,醉臥在床上。她支肘在旁邊看著他,或許也是酒精的作用,只覺又回到了很久以前,起了少時的性子,食指描過他的眉眼,逗著他問:“從前那張婚書呢”

“燒了……離開上海去日本之前……”他回答,睜開眼在燈下看著她,伸手撫摸她的臉頰。

她好像立刻就能想象到那個場景,黑夜寂寂,他一個人,嘶一聲劃亮一支火柴,引燃那副卷軸,火焰蜿蜒成一條金線,一點點吞沒他們的名字,卷曲,化灰,成煙……

她不願再想下去了,用蓋頭蒙上他的眼睛,隔著那一層絲綢吻他。

他抱住她,處處感受著她的存在,喃喃地問:“是真的嗎”

“是假的,”她騙他,“等你酒醒,睜開眼,我就不在了。”

他已經大醉,卻還是不信,在她耳邊說:“欣愉,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

1947 年的春天,鐘欣愉發覺自己有孕,找醫生一查,竟然已經四個多月了。

本以為絕不可能,因為她年紀不輕,而且受過傷,很長一段時間身體很差,月經一團亂。

得知這個消息,所有人都如臨大敵,林翼,阿渡,阿念,甚至還有幾千裏之遙的沈有琪。倒是她自己不以為意,照樣每天上班下班,還輔導阿渡考了中學。

又過了四個多月,她生下一個男孩,起名阿升。

分娩也是在瑪麗醫院,從前肺科醫生說她好運,現在產科的也這麽講,三十五歲的頭胎,生得這樣順利。

從產房裏出來,她看到所有人都在,阿渡,阿念,還有林翼,抱著那只小小的繈褓,又哭又笑。

大約還是因為傑米的教誨,她從來不信運氣,直到那時,才覺得自己真的是運道好,比跑馬廳頭獎,血巷吃角子老虎機上的 Jackpot,抑或是交易所裏隔夜大漲的期貨,都要好運。

也是在那一年,有琪生了第二個孩子。兩人隔著幾千裏互相寄照片,寫信抱怨小毛頭夜哭,餵奶有多痛。

但這些事,說過就忘了。阿升早上醒得早,林翼總是會把他抱出去,教她多睡一會兒。待她起身下樓,見他抱著孩子,總也不厭地看著,輕聲拖著長音說:“爸~爸~,叫爸爸,爸~爸~。”

她忽而想起從前,父親也是這樣逗她,眼淚像是要沁出來,卻又偏要笑他傻,說:“才幾個月的孩子怎麽可能會講話”

他竟也羞赧,但笑不語,只是走過來,也抱著她。

她卻又一次明白了他的心思,他從前總是說“我這樣的人”,說他沒有生日,沒有父母,死了便是死了。但現在不同了,他和她一樣,從未奢想,卻還是過上了這樣的生活,瑣碎,平靜,卻也美好。

時間跨入 1948,從北邊到香港來的人越來越多,既是因為戰爭,也是因為錢。

那一年,法幣的發行量到了 660 萬億,12000 元才能換到 1 美元。

有琪從上海寫信過來,戲謔地說:現在買米都要帶一麻袋的鈔票,每到發工資的時候,每個人都得用小車拉著回去,中途就買成大米、面粉這樣的必需品。

要是去飯店裏吃飯,一定要吃得快一點,否則等到結賬時候,身上帶的錢可能已經不夠了。

聽起來像笑話,其實卻並不誇張。

鐘欣愉在行裏見過一位客人,她在上海的時候就聽說過他的大名,開過廠,辦過報,還曾經在跑馬廳附近蓋過一棟樓。但就是這樣一個頗有身家的人,經過幾年戰爭的劫掠,再加上換中儲券和大通脹,此時搬到香港,把一生的積蓄換成港幣,只剩下了幾千塊錢。

“真的就是這點了嗎”四十幾歲的人怔怔地問,像是難以置信。

到了八月份,法幣無以為繼,國民政府再次進行幣制改革,發行金圓券,並且強制民間的黃金、白銀、外幣也都必須上繳兌換。

鐘欣愉在銀行裏拿到這種新發行的鈔票,青藍色團花,一側有蔣總統的頭像,面額一百萬元,似乎已經預示著它不可能存在很久。

也是在那個月,她寫信給沈有琪,問有沒有打算搬到香港來住

這幾年來港的巨商富賈不少,名家也多,林翼的書畫生意做得很好,她已經有餘力可以幫忙他們在此地安家。但有琪卻婉拒了,原因不曾細說。到底是為什麽,鐘欣愉只有隱約的猜想。

轉眼,便到了 1949。各種傳言沸反盈天,今天說某某行遣散了員工,明天說某某公司倒閉,把開在香港的辦事處裁撤了。

更有行員早晨走進辦公室,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說上班路上有人跟蹤。

有些年資的同僚自然想到 1941 年的事情,一時間人心惶惶。後來幹脆有人去找鄭經理,要求行裏趕緊發遣散費,好讓大家早尋出路。

那段時間,鄭經理幾乎每天都在勸,勸這個安心,勸那個再看一陣,說形勢總歸會穩定下來,他們得堅守崗位,保護行產。

但還是有不少人辭職離開,臨走前跟鐘欣愉打招呼,還覺得奇怪,說:“林太你怎麽不走呢”

他們都以為她一定會是最早離開的人之一,因為她那時又懷孕了,家裏才剛搬了新居,看起來日子過得很好,根本不缺這份薪水。

但她卻沒走,每天仍舊上班下班,林翼也還是每天送她接她,一切如常。

五月頭上,收到沈有琪的來信,寫的仿佛還是家裏的瑣事,比如給思承買布做連衣裙,本來想買紅布,但上海什麽都缺,最後只買到白色的。

鐘欣愉讀著,卻好像猜到了更多。

不久,便在行裏內部電臺聽到消息,上海蘇州河南岸已經解放,中國銀行大樓掛出外灘第一條歡迎條幅。

那是許多行員分頭去買的,然後再一塊一塊拼起來,一條寫著“慶祝大上海解放”,另一條是“歡迎中國人民解放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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