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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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下了班,鐘欣愉走出華勝大樓,看到林翼的車停在路邊。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他便對她道:“我叫人去打聽過了,沈小姐沒事。”

鐘欣愉聽著,半天沒說出話來。

自從上午得知中行別業的綁架案,她已經想過無數次,找個什麽樣的由頭,打電話去白克路支行。也許就說自己要找一位姓沈的會計小姐,只要對方回答:哦,沈小姐啊,你等一等。她便可以把聽筒擱下,就此放心。

雖然面前的寫字臺上就有一部直線電話,但她終究還是沒有這麽做。現在這個時候,又是在華勝大樓裏,她不得不小心。

“還有,”林翼繼續說下去,“沈小姐和幾個同事一起搬到支行裏住了,暫時不會再回滬西的宿舍。”

鐘欣愉感激,可等到緩過這一陣,到底還是想起來問:“你叫誰去的”

林翼回答:“血巷從前用過的帳房,我讓他去問的也是櫃面上一個不相幹的人,你放心。”

“好。”她點頭。

未曾緩過這一陣,他已經開始跟她交代別的事情。

“我今天見過森山了。”他道。

“怎麽樣”這一次的邀請她也是知道的,只等著那個答案。

林翼卻不回答,一手扶著方向盤,望著前路,無聲笑起來。

她知道,他成功了。

轎車沿著外灘一路往北,此時正駛過外白渡橋,鉚接的鋼構把白霧彌漫的江面分割成無數碎塊。橋上的日本兵已經認得他這輛車,只需慢下來亮一亮通行證,便做了手勢,拉開路障放行。

兩人都沈默著,是慶幸,也是未知。

最後還是林翼先開口,把經過講給她聽,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

有她意料中的,也有意料之外的,但到底還是讓他做成了。她不得不承認他天然就有那種不形於色的篤定與小心,是最合適做這件事的人。

“今天去造幣廠,”林翼繼續,告訴她那個地方的變化,“鑄幣車間裏已經重新做了隔斷,擺了雕版、繪畫的工作臺,凹凸版印刷機,紙,油墨,什麽都有了。”

“森山對你明說了”鐘欣愉問。

“對,”林翼點頭,模仿著森山的語氣,總是帶著一絲笑,又或者是不當真,“這不是普通意義上的造假,而是覆制。在這裏做出來的鈔票必須是最完美的,能夠進得了銀行系統,讓最有經驗的專家也無從辨別真偽。”

鐘欣愉聽著,忽然想起在華盛頓的時候,她和老秦坐在那家寒酸的小飯店裏。

秦未平看著她說,下一步,日本人還會做什麽呢

她回答,讓我想一想。

好,秦未平點點頭,說,你應該想一想。

他們都早有猜測,也發現過各種跡象。但直到此時此刻,她才真正看到那一問的答案,其實就是老秦的那一句——以史為鑒,兩國相爭,從來少不了金融戰。

“還有……”是林翼將她的思緒拉回來,“森山對我說,我調色的手法和他一模一樣。”

有意或者無意地,他停了一停,轉過頭來望了她一眼。

但鐘欣愉沒有接話。那一瞬,她發現自己心中竟無半點意外。

她並沒有確鑿的證據,一切都只是猜測而已。

比如她從匯豐外匯科的陳年賬冊裏抽出來的那兩頁故紙,上面記錄著 1908 年的大額交易,那傳說中的六十萬兩白銀,被轉去了橫濱正金銀行。

再比如程佩青的那段回憶,她始終記得清清楚楚,樓小瓊說自己問過葉少鈞,你已經那麽有錢了,為什麽還要做這些事

從前朝王爺手裏騙到錢,對他這樣的人來說也許一點都不難,但想要把這個數量級的銀兩轉出去,再洗幹凈,卻不是那麽容易的。這或許就是他有了那麽多錢,卻還是要在 1912 年偽造中華銀行軍用票的原因。

但現在卻又不同了。以一國之力覆制,造出最完美的法幣,甚至還有美元,也許就足夠成為他做這件事的理由。

正如那一句,因為別人做不到,只有我可以。

夕陽正在路的盡頭落下去,鐘欣愉隔窗望著那個熾紅的點,瞳孔微縮,甚至將自己代入到那個角色裏想像,如果易地而處,是否能夠抵禦這樣的誘惑

轎車已經開到虹口北四川路上,路兩邊的門面房子現在幾乎都成了日本人經營的商鋪,樓上也大都是日本會社的辦公地,日文招牌林立,已經是名副其實的“日人街”了。

林翼帶她去看新租在此地的公事房,是專為鎢砂生意註冊的貿易公司,與許亞明合股。

汽車停在門口,兩人下車,搭電梯上去。走出來便看見一個寬綽的大房間,雇了女秘書,賬房,跑街先生。打字機與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地響著,的確就像是個尋常做買賣的地方。

只是進門正對著的那面墻上掛著一副天皇畫像,闊邊絲絨襯裏的鏡框,十分華麗。

正好有過來談生意的日本人,從會議室裏出來,臨走還要對著畫像立定行禮,先是九十度的一鞠躬,而後退三步,再一鞠躬。

等到那幾位客人離開,林翼遣走了職員,公事房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他關上門,問鐘欣愉:“怎麽樣”

她說:“有點過了。”

他低頭笑,伸手摘下那個鏡框,拆開來,從後面抽出另一張照片。是常興從前演猴兒戲的劇照,畫了臉,手搭涼棚,單腿金雞獨立,就這麽一個亮相,雙眼目光炯炯。

鐘欣愉竟也笑出來,說:“有意思麽”

“是常興弄的,我今天來,就是為了拿走這個。”林翼解釋,把劇照折起,放進西裝口袋裏,再把那個相框重新裝好,掛回原處。

他是明白的,以後的每一步,都像那些顏色,一絲絲錯都不可以有。

天繼續黑下去,房間裏沒有開燈。他們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街景,璀黃的光亮起來,紅綠霓虹閃爍,在夜幕中映出各種日文字符。

“要是你事先知道中行別業的行動,會告訴沈小姐嗎”林翼忽然問,指間夾了煙,卻一直沒有點燃。

鐘欣愉沈默。

林翼繼續道:“如果她是被拘禁的職員之一,你會想辦法去救她嗎”

鐘欣愉仍舊沈默。她只是在心裏自問,而後自答。要是事先知道 76 號針對中行別業的行動,她應該會去通知歐師傅,但會不會有用,她已經不抱太多的希望了。

恰如兩起慘案發生之後的第二天,《正言報》上登載新聞,說“中國銀行上海分行已全力調撥幸存員工,保障正常營業。國難當頭,於孤島堅守崗位,實屬難能可貴,贏得廣大市民讚許。”

褒獎是給了的,但在過去的這兩月裏,發生了一系列針對銀行業的暗殺和爆炸襲擊,重慶方面似乎從來沒有想過要為留守上海的職員提供任何保護,甚至讓他們就那樣住在滬西極司菲爾路上,距離和平政府特工總部僅僅 20 個號碼的地方。

也許,這些依賴薪金生活的中低層職員,對南京和重慶兩方面來說,只不過是臺面上可以被犧牲掉的籌碼而已。

林翼並沒有跟她要一個答案,他只是在初降的夜色中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眉眼,鼻梁,一直落到她的嘴唇,而後淺淺地,卻又纏綿地吻她。她也投入他的懷抱,任由自己沈湎其中。西裝已經脫了,槍套式背帶勾勒出他身體的輪廓,兩個人離得那麽近,她如此真切地感覺著他的心跳和溫度,似乎只有這樣才可以不再去想那些無法解答的問題。

“船已經安排好了。”他忽然對她說。

她喘息著看著他。距離她回到上海,再一次找到他,真的就是四個月,他對她說過的。

“你本來就打算這時候走的吧”她輕聲地問。

“噓……”他伸手撥開她的額發,食指貼到她嘴唇上。

“噓……”他說,而後再一次吻她。

他也覺得她是最合適做這種事的人,目標明確,堅決,冷酷。

但對他來說,哪怕她只是不想看著他被暗殺,讓他換一種更高尚卻也更緩慢的死法,也是無所謂的。她為了他回來,與他度過這一段短暫卻美好的時光,就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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