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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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響起江海關大樓的鐘聲,敲了十二下,宵禁開始了。

鐘欣愉把自己的大衣脫下來裹到沈有琪身上,展臂擁緊了她,帶她到聖亞納公寓裏去。上樓進了房間,熱水汀旋到最大,又在浴缸裏放了水,讓有琪脫掉那件染了血的旗袍,洗漱之後,再換上幹凈的睡衣。兩個人在臥室裏講話,講了很久很久。

林翼打發走司機,也跟著上來了,就坐在外面,並不打擾她們。

有琪聽到開門關門的聲音,才想起來問:“我這時候突然過來,會不會不方便”

“你別瞎說了,不要緊的。”鐘欣愉回答。

兩個人剛才都哭了。她此刻只覺雙眼模糊,胃裏痛得要死。這感覺既遙遠又熟悉,只在父親離開的那天出現過。

“你打算怎麽辦”她問有琪。

有琪抱膝坐在床上,答:“老師不是都給我想好了嗎白克路中國銀行在招會計,電話都寫給我了,我明天就過去應聘。”

鐘欣愉一震,說:“那馮雲謙怎麽辦你知道了他的事,他可能會對你不利。”

“隨便他怎麽樣吧,”沈有琪卻好像已經無所謂了,“我說是知道了,其實什麽證據都沒有,也不曉得哪裏管得了他。而且,就算要逃,我逃到哪裏去呢”

鐘欣愉沈默,腦中飛快地轉著,中國銀行有重慶政府的官股,算是半官方的機構。在過去是非常體面的職業,但現在這樣的時期,情勢變得微妙起來,有些不那麽差一份薪水的行員就此辭職走了,剩下空缺等著填補。這個會計科的位子多半就是這麽來的。有琪這個時候去就職,也是太危險了。

她片刻才開口說:“我認得幾個學生,打算去西南聯大,你可以跟他們一起走。”

這句話是冒了些風險說出來的,有琪或許會問,你怎麽認得這些人她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

但沈有琪只是道:“從上海到昆明,一路上要走幾個月吧。他真要弄死我,我逃也沒有用,還連累了別人。老師那時候說的話,我現在才明白。”

鐘欣愉微怔,嚴承章也曾是這樣的態度,任憑有琪怎麽勸都沒用。有些事,或許真的是這樣,只有輪到自己頭上才會幡然醒悟。

“真的,”有琪抓住她的手腕,倒好像反過來安慰著她,“我已經想好了,我不走,就留在上海,去中行,做會計。這樣薪水有了,住的地方也有了。你知道的,他們有宿舍。”

話說到最後,竟是笑了。中國銀行給行員建了宿舍,叫中行別業,她們都知道那個地方。滬大畢業之前到處尋工作,中國銀行也曾是她們十分向往的去處,其中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有宿舍給單身行員住,每天早晚還有公共汽車接送上下班。

“可那是在滬西。”鐘欣愉提醒。

中行別業就建在極司菲爾路上。過去提起這個路名,想到的是中西女塾、聖瑪利女中和極司菲爾公園,但現在那裏已經成了歹土。別業的門牌號是 96 號,距離大名鼎鼎的 76 號僅僅幾步之遙。

“不要緊的,”有琪卻道,“還是有很多人住在那裏的,而且租界也不是什麽保險箱。”

鐘欣愉看著她,不知道再說什麽。這麽多年過去了,她們做了無數不一樣的選擇,走到了這裏,殊途同歸。

床頭的臺燈光線柔和,照亮房間的一隅,營造出那種靜謐安全的氛圍。哪怕只是暫時的錯覺,卻也足夠了。恐懼,憤怒,極度的亢奮過後,有琪累極了,很快裹著羽毛被子蜷身睡去。鐘欣愉撚滅了臺燈,坐在黑暗裏。伸手撥開窗簾,便看見起坐間小陽臺上的一點亮,是林翼在那裏抽煙。

她出了臥室,到起坐間去。推開朝向陽臺的落地玻璃門,冬夜的空氣湧進來,很冷,城市黑寂的一片。

林翼回身,她沒有看他,走到他旁邊,拿過他手裏的煙吸了一口,吐出一小團淺淡的白霧。他卻又把煙從她唇間抽走了,在鑄鐵欄桿上撚滅,伸手將她合入懷中。她便也擁著他,埋頭在他肩上,貪戀溫暖,躲著寒意似的。

“你在美孚跟我說的那些話,是不是不作數了”他在她耳邊問,輕聲地,帶著一絲笑。

她不語,但還是意外於他的敏銳。他太知道她了。

“你是誰”他又問了一遍,退開一點,看著她的臉,聲音低到極致,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見,也只有他們兩個人懂。

天上不見月光,也沒有星星,黑暗模糊了一切,深夜裏只剩四目相對。

她微怔。他卻笑了,伸出一只手捧住她的臉頰,靠近吻在她唇上,手指深入她發間,掌心貼在她頸側。

“欣愉,”他輕啄她的嘴唇,感受著她脈搏的跳動,說,“我知道你不想看著我死掉,但這其實不是最壞的結果。我見過你厭憎自己的樣子,那種事我不想再經歷一遍。”

“欣愉,”他與她唇齒糾纏,喃喃著,“你想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麽,然後告訴我你的決定。我總歸是和你在一起。不管最後如何,我都認了。”

她仍舊一言不發,只是伸手擁住他,緊緊地。體溫,心跳,近在咫尺,卻不知為什麽,總還是覺得不夠。

他們就這樣抱了許久,直到聽見遠處隱約有槍聲響起。

她不禁一顫,卻也知道這是常有的事。聖亞納位於法國外灘的狹長地帶,距離華界南市很近。應該是那裏廢棄的建築上埋伏的狙擊手,正在射殺半夜出來拾荒的乞丐。

回到現實似的,林翼也在此刻開口對她說:“還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她靜靜等著。

“你朋友剛才說的話,我多少聽見一點,”他緩緩道,“如果你還想繼續做這件事,她以後就不是你的朋友了。”

是真的,鐘欣愉一震。其實也已經想到了,只是故意隔絕了那個念頭。

還有幾個小時,天就要亮了,她又要裝扮起來,去華勝大樓見那位季先生,走個形式,得到那個外匯科的職位,然後辭掉匯豐的事情,到中儲行去就職。有琪總會聽說的,那之後會是什麽樣的反應呢她不願意去想,卻也不得不面對。

“我知道,”她控制著自己,呼出一口氣,輕聲回答,“有琪很快就有地方去了,就是這兩天。”

這麽多年過去了,她們做了那麽多不一樣的選擇,殊途同歸地走到了這裏,最後卻還是要踏上截然相反的兩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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