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華勝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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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鐘欣愉醒來的時候,林翼已經走了,在起坐間桌子上留了張字條,說車子給她們用,司機就等在樓下。

沈有琪也起得很早,梳洗幹凈,便在廚房餐桌邊上寫自己的履歷。眼睛腫著,聲音沙啞,但接下去要做什麽,怎麽做,都已經想得明明白白。

嚴承章給的那張便箋就擱在手邊,只等到了辦公時間打電話過去。抽空還要跑一趟滬大,問一問嚴教授案子的進展,再重開一張畢業文憑的證明。從南陽路公寓出來,她什麽都沒帶,也不準備再回去了。

鐘欣愉看著她,稍稍放心,似乎又看到了那個在楊樹浦的防空洞裏聽著炮彈聲音開玩笑的女學生,一副渾不吝的樣子。

與此同時,卻又覺得荒誕,是因為想到自己也是今天要去華勝大樓。

兩個人好像又回到了讀大學的時候,在女子銀行做了好幾年,臨近畢業沒法子留用,四處去尋工作。

這情形如此相似,卻又如此不同。昨夜林翼對她說的話猶在耳際,她們倆像這樣好好地坐在一起,也不知道還能有多久。

吃過早飯,鐘欣愉先出了門,還是去匯豐上班。

禮拜六的銀行總要比平常松範些,忙過早上那一陣,她便趁公事房裏人少,給季先生打去電話。

那邊是個女秘書接的,倒是也已經知道了她的事情,說季先生預備下半天五點鐘見她,問她有沒有空。

鐘欣愉應下,又去主管秘書那裏告假。

那位英國太太聽見她說要早走,猜她大概又有什麽跳舞吃飯的約會,一點都不意外,點頭允了。

鐘欣愉想,也是巧了,正好馮雲謙要走人,介紹她進來的那一層關系很快就不在了,就算她不辭工,做到這個月底,大概也是要給裁掉了。

臨到傍晚,她提早下了班。

華勝大樓同在外灘,靠近九江路口的地方。她出了匯豐,沿江岸往北走一小段,便看見了那棟三層樓的建築。

1902 年竣工,算是此地比較早落成的。雖然遠不及匯豐大樓的規模,但樣子也是那個樣子,古典風格,華麗端方。正面一排愛奧尼立柱,釉面磚與花崗巖相拼,蘇州軒石勒腳。

一進門便是一座挑高三層的中庭大廳,擡頭就可以看見巨大且精美的彩繪玻璃頂柵。最後一點夕照正從那裏穿透進來,落在下面對稱的白色大理石扶梯和遍布人物浮雕的回廊上。

此地最早是華俄道勝銀行設在上海的分行。1926 年,俄行因為證券交易失利,破產清理,這座房子也被拍賣。隔了兩年,便成了中央銀行的辦公地。一直到開戰之後,央行隨國民政府遷往重慶。

中儲行把行址選在這裏,顯然有這方面的考量,仿佛名正言順地承襲了正統。

此時,上海分行還未正式揭幕營業,但已經有職員在辦公。門口站著警衛,看見鐘欣愉,問過她的來意,打了電話進去。

少頃,便有人出來接她。本以為會是秘書,結果卻見到那位季先生本尊,三十五六歲的樣子,一身西裝打扮,駁領扣眼裏掛著金鏈,也是個春風得意的人物。

也許因為她是許亞明面子上的人,季先生待她十分客氣,一路領著她進去,各處參觀了一番。

等到了外匯科的公事房,兩人面對面坐下。季遞了名片過來,新印的,還留著些微油墨的氣味。鐘欣愉雙手接過去看了看,果然就是有琪提到過那一位——匯原銀號的總經理,兼任此地外匯科專員的位子,名字叫季冠卿。

隨後問了問履歷,便約定了正式上班的日子。季先生只給了她三天的空檔,說是急等著用人,要她過來幫忙,籌備本月 20 號開業的事情。

鐘欣愉惦記著平準會,不曉得馮雲謙此後會做些什麽,香港那邊又會有什麽反應。但消息已經給了秦未平,她相信老秦自有對策,也沒忘記他對她說的那句話,你得記著自己的任務,不要被任何枝節左右。略一沈吟,還是答應了下來。

季先生挺高興,擡腕看了眼手表,笑著說:“時間正好,今晚我請同業的朋友吃飯,鐘小姐賞臉,一道去吧。”

鐘欣愉沒有推辭,跟著他的私家汽車去了國際飯店。

季冠卿在那裏開了一個大包廂,擺了兩桌酒席。陸續到來的賓客確實都是銀錢業裏的人。但要說是同業,又有些勉強。眼下與中儲行有往來的大銀行其實只有橫濱正金和臺灣銀行之流,餘下的大多是小銀行、銀號和錢莊。

鐘欣愉是席上唯一一個女人。旁邊幾位寧波老板看見她都有些稀奇,暧昧笑著問季先生:“這位小姐是什麽人”

季冠卿做出一副新派的樣子,正色給他們介紹。

那些人聽了,又要揶揄,說:“季經理不得了,現在用起留學回來的女職員了,這是外國銀行的派頭啊!”

季冠卿似乎也覺得有個女下屬跟著是件挺有面子的事情,連同自家開在寧波路上的小銀號也和從前不一樣了。

待到開席,在座幾位待鐘欣愉也算客氣。但到底是出來做事掙錢的女人,在酒桌上難免給當作點綴,一杯杯地叫她陪飲。

鐘欣愉並不拒絕,一個個地都記下了,聽著他們談話。

有人說:“現在到處在傳,重慶那邊馬上要出一個新規定。凡在上海存有美匯的,無論存在哪一國的銀行,除非有政府特準給予執照,全都不得提款,說是為了杜絕投機防止法幣跌價。”

有人只覺法幣大勢已去,說:“都已經跌到三便士半了,還想怎麽乾坤回轉”

也有人不屑,說:“仗打成這個樣子,政府逃到重慶,除了中交農三行,哪國的銀行會照辦啊”

更有人說:“中交農都未必吧。上面有政策,下面自有對策,從前哪次不是這樣規定不準囤黃金,他們自己第一個大筆買入。規定不給提款,他們自己第一個先提幹凈了。”

季卻是最後一個開口,淡淡道:“還是謹慎些吧,這一次不一樣。”

“季經理是不是有什麽消息啊”有人聽出他話裏的意思,過來敬酒,“來來來,說給我們聽一聽,有財大家一起發嘛。”

季冠卿卻又含糊其辭起來,說:“發財這種事,哪裏有大家一起的就算有消息,我也不敢說,虧了算誰的你們還是自己意會吧。”

鐘欣愉聽著,卻想起有琪昨夜告訴她的事情。馮雲謙說過的,美國已經在打算凍結日本在美的資產,隨時可能斷了和日本之間的金融往來,他有錢存在那裏,再晚就來不及了。

這個季,恐怕真的有確切消息。

一餐飯吃完,已經將近十點鐘。鐘欣愉喝了不少酒,季冠卿非常滿意她的表現,給她叫了輛出差汽車,送她回去。

回到聖亞納公寓,沈有琪也在,還沒睡下去,很是振奮地說了這一天的經歷。

嚴承章留下的電話號碼已經打過了,果不其然,那個會計的空缺就是她們之前預想的情況。

現下局勢微妙,中、交、農三行留在上海行員有不少離職的。雖然外頭尋工作的人也很多,但銀行畢竟有個不低的門檻橫在那裏,像有琪這樣的資深行員更加少見。

叫她意外的是,白克路上的中國銀行是一間支行,規模不大,不設會計科,僅有一名報賬主管。也就是說,她如果坐了這個位子就要獨當一面,而她原本只是匯豐會計科的一個科員。

“我今天一去就是直接見的支行長,”有琪忐忑又興奮,“他跟我說下個禮拜一就要上班,問我行不行我心裏其實也虛啊,總算他考我幾樣我都答上來了,就壯了膽子說沒問題。”

鐘欣愉替她高興,說:“你怕什麽啊,一定可以的。”

“還有,”有琪頓了頓,又道,“我跟支行長講了,我著急找地方住。他也說沒問題,馬上打電話到中行別業,撥了間單身宿舍給我。我打算……明天就搬過去了。”

這話聽得鐘欣愉一怔,說:“你這麽著急做什麽呢”

有琪這回卻不說話了,只是看著她。

鐘欣愉猜出其中的意思,也許和自己曾經的想法差不多,不願意牽連了身邊的人。

再轉念卻又想,或者這樣更好吧,兩個人就此分開,不用面對後來的事情。燈下相對良久,她終於還是沒有出言挽留,默默地去浴室洗漱。

臨到睡前,又與林翼通了一次電話,只說了簡短的幾句。

“去見過了”他在那邊問,背景裏隱約聽見 Lion Ridge 的樂聲。

“對。”她回答。

“怎麽樣”

“很順利。”

“你的朋友呢”

“明天走。”

“好。”

幾句話說得沒頭沒腦,大概只有他們兩個明白是什麽意思。

沈有琪也聽見了,只當她這一晚上在外面就是和林翼在一起,此時又要通電話,是熱戀中的難舍難分。一直等她掛斷,才問:“他是做哪一行的”大約早就在琢磨了,直到這時候才問出來。

“酒吧、舞場。”鐘欣愉如實回答 ,見有琪有些憂慮的樣子,又添上一句,“我和他是從小就認得的,很多年了。”

有琪也道:“看得出來,他待你是真的好,我們中間總算有一個過得不錯的……”

鐘欣愉笑了,沒再說什麽。有琪其實只見過林翼兩面,話都沒講過幾句,是怎麽看出來的呢

兩個人睡下去,熄了燈。

有琪忽又開口,說:“還有滬大那邊,我今天也去過了。”

鐘欣愉“嗯”了聲,知道是關於嚴承章的事情。

果然聽有琪繼續道:“本來應該三天大殮的,可老師還在巡捕房裏不能接出來,不曉得什麽時候才能落葬……”

鐘欣愉聽著,忽然想,那個場合,她大概也是不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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