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她自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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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到早上,燒退了,人漸漸清醒。

鐘欣愉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林翼,怎麽在女子銀行遇到的程佩青,父親一直念念不忘的那樁舊案,以及她到底是誰。

她甚至跟他玩笑,說:“本以為我們王八綠豆,半斤八兩,到底是你帶壞我,還是我帶壞了你也不好說。但歸根結底,歸根結底,是因為我。”

那個在暴雨之夜,包裹著鮮血和假鈔出生的嬰兒。

林翼尚在震驚中,她已經開始說藍皮的事。是跟聯邦法警談好的條件,只要協助抓到藍皮,這件案子就不會牽扯到他們,過去的就算過去了。

過程其實很簡單,她做了那張海關入境證明,然後在法租界一間酒吧找到藍皮,打電話給法警。但他們來得太晚了,她不願意錯過這次機會,只好跟著藍皮去了隔壁的旅館,差一點被強奸,開了槍,才引法警找到地方。

話說得清晰,卻又簡短,就像是完全不相幹的別人的事情。

“以後,你要好好的。”她這樣結束。

林翼只是點頭,說:“我以後一定好好的。”

他清楚地記得前一天夜裏她自言自語的那些話,仿佛正是那爭論中的一方在對他提出規勸。但他沒辦法告訴她實情,聯邦法警本來也只能抓藍皮。至於他,還要留著派用場,根本沒辦法“好好的”。

傍晚,熱度又升上去。

醫生查不出病竈,懷疑是心因性的,沒有再用藥,只開了溫水坐浴給她退燒。

她精神不錯,人也很平靜。護士放了水,照顧她坐進去,就走開了。

是他不放心,去敲了門,才發現浴室的門從裏面鎖住了。他幾乎立刻覺得不對,撞門進去,看到她整個人沈在水底,眼睛睜著,目光卻已經渙散。

他抱她出來,高喊著醫生,按著她胸口的兩只手都在抖,錯覺她的身體已經冷了,僵了,怎麽都暖不過來。

但她終於咳嗽起來,吐出一口水,翻身過去蜷縮在地上。

他伸手抱住她,她卻只是輕聲地問:“你為什麽叫醒我就讓我睡過去不好嗎”

“那你叫我怎麽辦”他痛徹心扉,只這一句話說出來都很艱難。

接下去的一整夜,他守著她,再不敢離開一步。而她仍舊自己和自己爭論著。

“知微,阿爸怎麽教我們的你忘記了嗎”

“欣愉,你怎麽就不明白呢我跟你不一樣。”

“阿爸說過的,做錯了事不要緊,以後懂了,記著這是不對的,再也不這樣了就好。”

“可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做的事不是在弄堂裏打架,或者偷煙紙店裏的糖……”

“所以你知道你錯了吧”

“是,我錯了,全都是我的錯。如果根本沒有我這個人,他肯定現在還活著。”

“是,我錯了,對不起,我知道來不及了,但是……”

“我真的很想你,爸爸,我還可以這樣叫你嗎”

……

他每一句都聽見了,睡到病床上去,從身後抱住她說:“不是的,不是你的錯。”

她像是終於得到了想要的回應,反身過來躲進他的懷抱,卻又覺得正是他的動作更讓她悲從中來。他對她這麽好,哪怕她也改變了他的命運。她就是這樣一個怪物,一路摧枯拉朽,毀壞了所有接觸到的東西。

天漸漸亮起來,熱度又退下去。

她醒了,睜開眼睛看到他。

“你覺得怎麽樣”他問。

“已經好了。”她回答,從病床上坐起來,去找她自己的衣服穿。

“你要去哪兒”他又問。

“我走了,”她回答,“麻煩你跟知微說,我以後再也不想看到她了。”

他怔了怔,不知道怎麽接這句話。腦中卻想到藍皮中的那一槍,以及她槍裏缺少的那兩粒子彈。昨天晚上在浴室裏,也許不是她第一次嘗試結束自己的生命,很可能也不是最後一次。

終於,他開口說:“你走吧,回去讀書,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她點點頭,穿好衣服,走出病房。

深秋的早晨,室外漫著淡白的霧,他一路跟在後面,不敢放手,也不舍得停下來。

但她只是平靜地走著,像過去無數的日子一樣,走了就是走了,不會再回頭看他一眼。

直到她上了電車,車廂沿著軌道鈴鈴地遠去。她在他眼中越變越小,他不自覺地跟著跑起來,就像許多年前的那一次一樣。而她也終於轉過身,伸出手,按在車窗玻璃上。

又一次看到這個手勢,他已經長大了,不會再摔倒,但終究還是停下了腳步。因為這也許是唯一的辦法,讓她重新接受自己,找到一個理由活下去。

鐘欣愉靜靜聽著他說。記憶像跳幀的電影畫面一樣閃爍,同樣的布景,同樣的機位,只是畫中人頻繁地變幻著。

是的,她是記得的。

分別前一夜那些瘋狂的想象,遠到公濟醫院裏的那個育嬰箱,兩個孩子依偎在一起,紅色的皮膚,脆弱胸廓下搏動的心臟。她甚至認為是自己搶走了那裏面大部分的溫暖,所以才活了下來。

還有幼年時,娘娘說她種草壞。以及每次闖了禍之後,父親看著她的眼神。

所有細微的表情都被放大,篡改。鐘慶年是否在她的眉眼之間看到過葉少鈞的影子,一定有過的吧。卻又稍縱即逝,再想找,已經不見了,這也許更加讓他想起那個逃之夭夭的罪犯。

然而,另一些片段同樣存在著。

比如她夜裏哭鬧,父親只好抱著她出去兜圈子,從跑馬廳走到八仙橋,再從八仙橋走回跑馬廳。她終於不哭了,他在街邊坐下來,脫掉外套,把她包在裏面,她就那樣帶著他的體溫睡過去。

睡到早晨,陽光從窗口照進來,他疲憊不堪,她卻是無辜的一張臉,睜開眼睛,安安靜靜地笑,好像前一天晚上大鬧的惡魔根本就不是她。他也被她引得笑起來,拖著長音對她說:“爸~爸~,叫爸爸,爸~爸~。”

還有後來,兩三歲的時候,她總是喜歡咬他,有時候不曉得輕重,破了皮,滲出血來。

他假裝生氣,對她說:“你咬了我,我是不是也該咬還你一口”

她覺得很公平,點點頭,大方地把胳膊伸過去。

他握住她的手湊到嘴邊,像是就要咬下去,卻又看著她的眼睛,等她討饒。結果最後還是她贏了,父親只是苦笑,揉了揉她的手,又搖了搖頭。

反倒是她追著問:“你為啥不咬”

父親回答:“因為欣愉會疼啊。”

是的,她是記得的,只是挑選,刪改,從那個時候開始,企圖像半個人那樣活著。

天愈加黑下來,偶爾一輛車駛過,照亮窗口的紗簾。

她和林翼仍舊相對躺在黑暗裏,她終於點頭說:“我都記得。”

他好像一點也不意外,只是問:“那你準備裝到幾時”

她答:“等你帶我去吃菜肉大餛飩。”

他笑起來,伸手捂住她的嘴,不許她再說。

她也笑,可又覺得奇怪,看著他道:“你為什麽會明白呢”

他知道她問的是什麽,也看著她答:“不是你說的嗎因為我腦子有毛病,所以才看得出來你的毛病。”

“我明白,是因為我也做過這種事。其實是記得的,但是當作忘記了,或者就當是發生在別人身上,跟自己一點關系都沒有。”

“我都明白。”

她的一切他都知道,所有黑暗的,扭曲的,難以理解的,他都理解。

她靜靜聽著他說。忽然間,孤獨便不再是孤獨,曾經漫長的空洞的時光,就這樣被填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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