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香港路59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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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響起鑰匙插進鎖眼裏的聲音,起坐間攤了一地的東西,門給擋住了,推不開。

是馮雲謙探頭進來,皺著眉問:“這是搞什麽呢”

“你怎麽來了”沈有琪正忙著,趕緊過去挪走障礙,把他讓進屋裏。

“不許我來啊”馮雲謙一身風塵仆仆,大衣起了皺,禮帽沾了夜露,手裏箱子一扔,統統脫下來遞給她。

有琪接過去,帽子拿在手上,衣服挽在臂間,又躬身去找拖鞋,擱到他腳邊給他穿,嘴裏問:“什麽時候到的上海”

馮雲謙看了眼手表,答:“半個多鐘頭之前才剛落在江灣機場,我一下飛機就上你這兒來了。”

話說得跟獎賞似的。沈有琪心裏有些別扭,卻還是笑著問:“不用回去嗎”

“來了還不好啊你就這麽著急趕我走”馮雲謙反問,解開領帶,摟了她坐到沙發上,見她長絨線衫裏面只一件水紅色吊帶睡裙,絲綢質地,領口織著花邊,露出大片肌膚,埋頭便吻上去。

有琪掙了掙,他卻不撒手,貼著她說:“你這是等著我來吧”

有琪便也順著他道:“我總歸是等著你的……”

不知是幾天未見,還是別的什麽緣故,馮雲謙這一晚特別有興致,先與她在沙發上,又到床上去,結果還嫌不夠,把她推到窗邊,整個人貼在玻璃上。

夜已深了,外頭開始宵禁,難得才有一輛汽車開過去。但沈有琪還是惴惴地,怕給人看見,也怕窗玻璃給撞碎了。每次這個姿勢,她腦子裏都在瞎想,到時候掉下去,巡捕房或者醫院的車子開過來,把兩個赤膊光屁股的人拉走,拍了照片登在報紙上……偏偏馮雲謙就好這口,她也總是遷就他。

情到濃時,他揉著她的胸,湊在她耳邊叫她的名字,說:“有琪,等我們到了美國,你就給我生個孩子。”

“好,好……”她應著,手撐著鋼窗框,留心不碰玻璃。

總算做完了,她去浴室清洗,還在想著方才做愛的時候他跟她說的話,到了美國,生個孩子。

馮雲謙跟家裏那位太太從小就認得,從小就互相看不起。兩家都是銀行買辦,勢均力敵,誰也不買誰的賬,但還是訂婚,結婚,一路走到現在。太太讀大學的時候是選美皇後那樣的人物,外面玩得挺野,最當心自己的身材,孩子自然是沒有的。

所以有琪也曾轉過那種念頭,要是能懷孕就好了。只是馮在這方面一直很當心。原本她總是戲謔地想,做外匯的就是這樣,講究風險對沖,千做萬做,虧本生意不做。這一回也不知道是怎麽了,她竟覺得他對她有幾分認真,事情也許真的會不一樣。

出了浴,她站在鏡子前面抹冷霜,門沒全關上,只見他披著件晨袍歪在床邊,正打電話。

“……就是明天,下午五點鐘。地方已經定了,在香港路 59 號。”

“……人不老少,又是這兩天才剛召集的緊急會議,綱要什麽的都還沒有,幾點結束還不一定。”

“……好,到時候你等我電話吧。”

中間夾雜著水聲,聽得斷斷續續。且她還飄飄然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想象著到了美國之後的生活,住《時代畫報》上那樣帶前後花園的房子,推那種廣告裏的白色童車,車上坐著他們倆的孩子。

但那幾句話到底還是留在她腦子裏了。銀行裏做了十多年的人,不會不知道香港路 59 號,那是上海銀行公會大樓的地址。她仍舊帶著那一點飄飄然,心裏想,大約是什麽要緊的事,半夜三更地還在談,但對她,卻又是不用避諱著的。

隔天回去匯豐銀行上班,鐘欣愉在公事房裏看見馮雲謙。

外匯科早上最吃緊,他連著幾天不在,又積下了一些事情,忙完那一陣,才和總處的幾個外國人一起出去喝咖啡吃早飯,胳膊底下夾著英文報紙,一副神清氣爽的樣子。下午四點多,人又不見了,只在秘書那裏留了句話,說是出去開會。

鐘欣愉想起有琪對她說過的行程安排,果然全都對上了,還有她在中儲行的新聞發布會上聽到的對話。

她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也不知道歐師傅那邊有沒有做好應對的準備。這種不見全局,失去掌控的感覺讓她心神不寧,卻又毫無辦法。

直到下班時間,她從銀行大樓裏出來,看到林翼在路對面等她,白色細麻襯衫,系了領結,薄呢馬甲、西裝與西褲,腳上一雙雕花牛津皮鞋,頭戴一頂鴨舌帽,手上玩兒著一只銀制打火機。

他看見她便笑起來,滅了手裏的煙,打火機揣進口袋,跑過馬路,帶來一陣冷氣,卻又好像是暖意。她也對他笑,挽了他的手臂,那麽自然而然。他們就像一對普通的男女,在一個普通的傍晚約會。

兩個人走路去一家小飯店,坐在靠窗的火車座位上,面對面。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店堂裏已經亮起燈,仿佛是個玻璃盅裏的小世界,溫柔,輕靈,通透而馨香。他們吃飯,講話,無話不談,卻也無甚可談,沈默與笑容都只在轉瞬之間。等到從飯店出來,再往家裏走,接下去似乎就是順理成章的一切,親吻,撫觸,做愛。

但走到聖亞納公寓樓下,門房探出頭來叫她:“鐘小姐,鐘小姐,有你一封信。”

她道了謝,接過來拆開,信封裏裝的只是一張油印單子,白底藍字,上面寫著,長豐錢莊自南市太平街遷至九江路公興裏,即日起恢覆營業,地址雲雲,電話號碼雲雲。

一邊看一邊朝電梯那裏走,林翼問了聲:“是什麽”

“沒什麽,一張廣告紙。”鐘欣愉只是搖搖頭,折起來放進大衣口袋裏。

林翼便也明白了,是不能讓他知道的事情。

他駐足,沒跟著上電梯,說:“我到血巷去一趟。”

“要我一起去嗎”鐘欣愉問。

“不用。”他搖搖頭,轉身走了。

鐘欣愉站在那裏看著他,知道這是存心留給她的時間。

她上樓,去房間裏打電話,撥了那張廣告紙上的號碼。天已經黑了,其實也不知道打不打得通,但鈴聲響過幾遍,還是有人接起來,一個敦敦厚厚的聲音在那邊問:“餵”

“請問是長豐錢莊嗎”

“是,小姐是哪位辦什麽業務”

“我收到你們搬遷的廣告,想起來手裏有一張銀票,不曉得能不能兌”

“銀票在手邊嗎金額多少,還有票號報一下,我來查查看。”

“您稍等……”鐘欣愉其實一直記著老秦最後給她的那張銀票,卻根本沒想到那邊會主動聯絡她,怔了怔才依記憶報出票號。

那邊慢條斯理地重覆了一遍,而後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仿佛可以看見一個老櫃員拉亮電燈,戴上眼鏡,翻開帳本子,用手指著,一頁一頁地查。

等了一陣,那個敦厚的聲音說:“可以兌,只是我們剛剛搬了地方,明朝下午一點鐘才有空,您看是不是方便那個時候過來一趟”

“好。”鐘欣愉立刻回答,連她自己也覺得奇怪,根本不知道是什麽事,又會見到什麽人,就這樣答應下來了。

不待她再說什麽,對面已經重覆了一遍:“一點鐘,等您過來。”

“再會。”她說。

“再會。”那邊也道。

同是這個時候,林翼走進 Lion Ridge,看見常興,招手叫他過來。

“去美國的船票有了嗎”他問。

常興為難,說:“還沒準日子呢,不少船公司停了航線,剩下的都得排著隊。”

林翼也知道現在的狀況,歐洲打得一團糟,太平洋上隨時都可能封鎖,所有人都在想辦法往美國跑。

他只道:“也不一定是美國,不成就先去香港,到了那裏再說吧。”

“一個人還是兩個人”常興問。

林翼沒說話。他本來一直說自己不走的,在哪裏都無所謂,現在卻不一樣了。

常興像是看出些端倪,飛快地瞄了他一眼,臉上帶著笑。

林翼不做理會。

“那我呢”常興涎臉問。

林翼看也不看他,說:“你自己打算,我哪知道你在此地欠了多少風流債,走不走的掉,要帶幾個人走”

常興反正不管,只是探頭找著他的眼睛,問:“鐘小姐答應走了”

林翼不語,腦中是方才鐘欣愉淡淡的那一句“沒什麽”,以及她把信封折起來放進口袋的動作。

常興卻握了個拳頭到他面前,說:“阿哥儂加把勁,女人嚒,懷上小孩就收心了。”

林翼一記頭撻上去,嘴裏罵:“儂只赤佬尋死是伐”

常興躲了,沒完全躲掉,哎喲一聲,又呵呵地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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