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只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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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是預備等艾文畢業再訂婚的,但既然兩個人已經在一起,事情難免變得急切起來。

艾文挑了一個春光明媚的日子,帶鐘欣愉去公園野餐。籃子打開,裏面除了三明治和保溫壺,還有個絲絨面兒的小盒子。

其實已經等於明說了。他握著她的兩只手,單膝跪下,卻又變得有些口吃,像小時候一樣。見她笑出來,才鎮定了一點,開口跟她說漢語,很鄭重地樣子。

“欣愉,”他看著她問,“你願意嫁給我嗎”

要是擱在從前,她一定會反過來問他,你仔細想過嗎別人會怎麽看你但現在不會了,她知道他不在乎。

要是擱在從前,她一定不會答應,因為明知這件事會帶來無數的麻煩。現在麻煩照樣有,但她還是回答:“我願意。”

求婚這回事往往就是這樣。明明早就能預見到結果,等到真的發生,卻還是驚喜交加。他們擁抱在一起,彼此親吻。腦子裏昏昏的,好像說了很多話,過後卻又都不記得了。直到回去的路上,兩個人才開始討論實際的問題,比如以後住在哪裏。

艾文認為這是一個再合適不過的時機,他馬上就可以拿到學位,一切剛好重新開始:“如果你留在紐約,我就在這裏找工作,如果你要去西海岸,我也可以跟著去。”他記得她說過桐油公司可能要在舊金山設一個分處。

“如果是香港呢”鐘欣愉忽然問。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提到香港,不是已經想好不管了嚒

“我也可以跟你去香港。”艾文欣然回答,絲毫不覺得有什麽障礙。

“那你家裏人呢”鐘欣愉下意識地問。

他們一直當作那些人不存在,直至走到這一步,艾文才跟她說了家裏的事。他的父母是傑米遺產最主要的繼承人,帶著那筆錢回到紐約,在長島置了房子,一直住在那裏。父親前幾年病逝了,關於他們訂婚的事,他覺得沒有必要告訴他母親,等到結婚之後發一封電報就足夠了。

鐘欣愉並無異議,畢竟連她自己也沒把這個消息告訴程佩青,是因為不確定會得到怎樣的反應。程先生也許會說,你有了結婚對象,我就放心了,像個欣慰的長輩。又或者會替她擔憂,因為這個結婚對象不是中國人。

但安塞太太還是來了,大概是從艾文的朋友那裏聽到了什麽,突然有一天,站在公寓外面敲門。

艾文似乎並不意外,甚至很早就考慮過如何面對這樣的場景。他讓鐘欣愉進房間,自己在客廳與母親講話。

安塞太太卻沖過來,拍著臥室的門,對鐘欣愉說:“你是來報覆我的嗎你贏了好不好我說你贏了,求你不要毀掉他,我只有他這麽一個,你不要毀掉他。”

艾文拉住母親,喝止:“你停下,別再說了。”

但安塞太太沒有停,繼續對鐘欣愉道:“你以為騙到他就完了嗎你知道外面人會怎麽說他他以後怎麽辦你們的孩子怎麽辦被人罵雜種說他母親是勿街煙館子裏的妓女”

“如果你以後還想看到我,就別再說了!”

與母親相比,艾文的聲音一直不高,但誰都聽得出他是認真的。

安塞太太怔住,而後掩面哭起來,說:“我剛剛做完一個手術,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艾文說:“我知道你剛剛做完手術,所以我想遲一點再告訴你。”

欣愉不做聲,一直靜靜站在門背後聽,臉是熱的,手卻冰冷,渾身都在抖。整棟房子都靜悄悄的。也許所有人都在聽,都以為艾文要娶一個勿街煙館子裏的妓女。

但知微好像也出現了,和她一起站在門背後,臉上帶著一絲笑,說你聽到了吧她以為你是來報覆她的。那兩萬塊,她也記著呢。她也許早就看出來艾文對你的感覺,心裏清清楚楚自己幹的那些事會徹底改變你的命運,中學輟學,去做個售貨小姐,從此離他遠遠的。她以為你完了,你偏偏又活過來,搶走她最要緊的東西……

不知過了多久,安塞太太總算給送走了。

艾文開門進來,擁抱了鐘欣愉,跟她說對不起。

她搖搖頭笑起來,說:“你為什麽要跟我道歉呢”

但他看得出來她並沒有那麽輕松,他自己也一樣,只是抱著她說:“我們不需要什麽祝福,也不需要在誰的面前演戲。”

這話是對他們兩個人說的。她沈默,側首枕到他肩膀上,也在心裏道:對不起。

她甚至想過辭掉顧問室的工作,艾文在哪裏找到事,她就跟著他到哪裏去。

他們會結婚,然後在一起生活幾十年。

他將來多半會在學校裏謀一份職業,比如當個不太得意的歷史教師,總是拿不到長期教職,只能給混學分的學生上上課,薪水微薄。

而她,多半會在唐人街的小銀行裏做事,幾十年之後,成為白太太那樣的資深行員。總是升不上去,卻也沒人能頂得了她的缺。

他們生兒育女,朝朝暮暮,雖然沒什麽錢,沒什麽親戚,很可能連朋友都沒有。所幸都是性子溫和的人,家庭生活算得順遂,哪怕爭吵,也只是克制地絆幾句嘴。但那個念頭會浮上來,一定會的,就像濁浪中的暗流——他和她結婚是因為愛,還是因為對母親的叛逆還有她,和他結婚是因為愛,還是逃避呢

那段時間,鐘欣愉總是在想象此後的餘生,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遠。至少這一部分的未來是可以確定的。

就這樣,到了那一天。

那是在華盛頓,程佩青正在開會,把她叫了進去。

“你看看這個。”秦未平也在,遞給她一張鈔票。是法幣,農行版的,面值五元。

她似有預感,但什麽都沒問,只是接過去,拉亮了桌上的一盞綠碧璽臺燈,在燈光下檢視,紙張的手感,印花,紅藍線。

“假鈔,”她很快得出結論,“做得不算太好,紙張不一樣,而且成色太新了,根本沒經過做舊。”

“就是因為太新給人認出來了,”秦未平笑了笑,說,“鐘小姐很懂鈔票啊。”

鐘欣愉解釋了一句:“我從前做過幾年銀行櫃面。”

“是啊,”程佩青附和,“就是因為這個,才叫她來看。那時候租界裏十幾種鈔票在流通,櫃面上做過的,個個都是專家。”

鐘欣愉不想繼續無關的話題,還是看著那張鈔票,直接問:“哪裏來的”

本以為不會得到回答,這不是她應該出席的會議。

但秦未平卻開口說:“上海,一家名字叫明華的貿易公司,主要做糧食和棉紗進口生意,還在香港大量采購青黴素和奎寧。他們付出來的貨款裏有一部分是這樣的鈔票。”

她聽得出這言下之意。以史為鑒,他早就跟她說過了,果然如他所料。

討論仍在繼續著。在座的還有使館的軍事副武官,渡海寄過來的材料全都攤在桌面上,有文件,也有照片。

“明華公司在日占區各地都設有分處,已經可以確定是日本人發動經濟戰的一環,直接受他們經濟顧問室的領導……”

“……華北開辦聯合準備銀行的時候,這個顧問室就已經成立了。我們安排過一個留日的女學生進去做打字員,但很快就被辭退。應該沒有暴露,否則也不會只是辭退。日本人在經濟這條線上非常謹慎,甚至超過了軍事機關。作戰參謀部裏都有軍統的特工,只有經濟顧問室始終打不開局面。”

“就算進去了,可能也做不了什麽。你們軍統有學經濟的情報員嗎沒受過專門訓練,就連情報在哪裏都看不懂。”

“農行版的法幣是上海本地印的,最容易仿制。既然現在暴露了,要禁繳也不難。至於中、中、交行版,要麽是美國鈔票公司印的,要麽是英國華德路,沒那麽容易能做出來。”

“時間還是有的,他們技術上需要改進,據說正在找這方面的專家。”

“畫師,造紙工,銅版師傅……造幣廠的關鍵人員應該都已經隨廠遷到重慶去了吧”

“肯定還有其他人。上海那個地方,黑的,白的,什麽沒有啊”

……

沒人讓她出去。鐘欣愉就坐在那裏聽著,心裏琢磨——開始了,算上研制和印刷的時間,至少半年之前就已經開始了,甚至可能更早。

而後,她便看到了那張照片,被人從資料夾裏抽出來,擺在臺面上。

像是離得很遠拍的,沖印時經過放大,影像顆粒粗糙。又因為隔著一道玻璃,光線也不太好。只能分辨出幾個男人圍坐在一張咖啡桌旁邊,正抽著煙,對著桌上的一攤鈔票。

被監視的焦點是其中的一個中年人,四十幾歲,尋常商人打扮,薄薄一層頭發整齊地梳到後面,戴一副眼鏡。

武官用一支鋼筆指著他,說:“明華公司的執行董事,許亞明。《申報》記者出身,做過商會的秘書,那時候還是跟著穆先生的……”

而後筆移到旁邊,點在另一個年輕一些的男人臉上。

“林翼,表面上跟一個東歐猶太人合夥在租界做舞場生意,實際靠黑市金鈔賺錢,據說上海灘幾千個’娜塔莎’的假護照都出自他之手。”

“你們覺得日本人看中了他”是程佩青在問。

“應該說,是他們正在搜羅的人當中的一個,”武官回答,“軍統上海站已經盯上他,底細也都查過。什麽背景都沒有,如果他跟日本人合作,要除掉也是很便當的。”

“除掉”秦未平笑了笑,“這種事,殺了一個還會有第二個,到時候你們未必知道是誰,這條線可就斷了。”

“那你說怎麽辦”武官反問,不以為然。

“沒有招募過來的可能嗎”秦未平卻很認真,“你剛剛才說過,你們在經濟方面始終打不開局面……”

武官搖頭笑起來,亦反過來問老秦:“這種人,向來做的就是黑白通吃,兩面收錢的生意,你怎麽去信任他”

……

鐘欣愉已經聽不到後面的對話了,瞳孔像是在劇震。有那麽一會兒,她徹底失焦,完全看不清眼前的東西,但卻清楚地知道,在那張照片上還有一個人,面孔沈在薄紗窗簾的陰影後面,只露出一點側面的輪廓,是知微。

她努力放緩了呼吸,讓知覺一點一點恢覆,而後伸出手去。

“怎麽了”程佩青這才註意到她的異樣,看著她問。

嘴巴已經張開,卻沒發出任何聲音。她像是在吞咽什麽,迫著自己鎮定了一下,指了指畫面中的林翼,回答:“這個人,我認識。”

程佩青蹙眉,好像不太能理解她的意思。

“我去找他,我可以說服他。”

“我們認識很多年了,如果有一個人能夠說服他,那只能是我。”

“你們不是需要一個能夠進入日本經濟顧問室的人嗎我也可以做。”

她一字一句地說出來,緩慢地,清晰地。

一桌子的人都看著她,一時無聲。她也看著他們,沒有絲毫的退縮。眼見著程佩青眉頭越皺越緊,而在秦未平那副角質框眼鏡後面,卻是她從未見過的銳利的目光。

那天夜裏,鐘欣愉被留到很晚,在會議室外面等著裏面人的一個決定。

隔著一道門,聽不見說話聲,但她知道他們一定低聲爭論著,還通著電話。

她什麽都做不了,什麽也不想,只是靜靜站在窗前,看著夜色越來越深。不確定過了多久,背後的開門聲讓她一驚。回頭去看,才發現是秦未平走出來。老秦朝她搖搖頭,反手帶上了門。裏面還沒結束。

她倒像是松了口氣,又回到方才的姿勢,繼續等待著。

秦未平卻沒走開,踱到她身邊,像是有話要跟她講。她又轉過頭看他,等他開口。老秦從口袋裏摸出煙盒,自己抿了一支,又遞給她。

她向來是不抽的,他也知道,可今夜卻又不同。手伸過去,才知道一直在細微地顫抖。她接了一支,點燃,抽了一口,煙氣直沖喉頭,讓她輕輕咳嗽了一聲。

本以為老秦會透露一點討論的細節,結果卻沒有。他只是等她稍稍平靜,說:“我從來就不喜歡西施的故事,要求女人用美人計,手段太過低劣,哪怕是出於愛國這樣堂皇的理由。”

這說法是有些新鮮的。根據那些電影裏的故事,女間諜似乎都需要獻身,對外的身份不是電影明星,就是艷舞女郎,比如葛麗泰·嘉寶演的《魔女瑪塔》,反正絕對不是她這種會計模樣的女人,哪怕只是想象一下,都覺得荒謬可笑。

鐘欣愉不能解釋,她的動機和計劃都跟他想的不一樣,只是平靜地反問:“那你要跟我換嗎”

聽起來像是一句冷面玩笑。秦未平看看她,也是真的笑出來。

“我知道會是你。”他又道,仍舊是一句有些突兀的話。

“什麽”鐘欣愉不懂,腦中驚濤駭浪。

他看著她解釋:“我很早就有預感,你跟這裏的其他人不同,一定會做一些不一樣的事。”

鐘欣愉簡直要笑,心說你一直覺得我是要跟你搶香港平準會秘書的位子吧最後只是道:“我沒你想得那麽高尚。”把煙在窗臺上撚滅,轉身走了。

秦未平也沒再說什麽,回身看了看她的背影,吐出一口煙,又望向窗外的某一處。

一個小時之後,鐘欣愉被叫進房間。這一次,是程佩青單獨找她談話。

“欣愉,今天這件事……”他看著她,停頓了很久才說下去,“軍統方面會對你做全面的調查。在正式做出決定之前,還會有一段時間。你如果有任何別的想法,我是說任何想法,你不用有顧慮,立刻告訴我,我去跟他們說。”

她早有風聞,使館的那位武官其實就是軍統美國站的站長,這下知道是真的了。

“程先生,我想好了。”她笑了笑回答,那表情還是跟從前一樣。

“你真的考慮好了嗎”程佩青追問,也知道這話說得太晚。如果她先單獨找他談,那事情還有回旋的餘地,但現在已經由不得他做主了。

她點頭,很想告訴他,自己其實根本沒有別的選擇。當然,這句話也是不能說的。

“是你從前認得的人”他摘掉眼鏡,閉上雙眼,手指用力按著額角,喃喃地說,“當年我真的應該早點找到你……”

鐘欣愉聽著,沒有回答,像是能預感到他的下一句——你讓我想起你父親。

也許是覺得這話在此刻尤其不吉利,兩個人心裏都驚跳了一下,不敢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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