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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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顧問室,已經是深夜了,大使館的汽車送鐘欣愉回去。

她坐在後排位子上,隔窗看著街景。夜幕下,馬路空空蕩蕩,原本熟悉的一切似乎都變了,變得與她全無關系。

回想幾個小時之前的決定,她的動機或許就是那麽簡單。武官的那句話仍舊反覆在耳邊響著——什麽背景都沒有的一個人,要除掉也是很便當的。

她不能讓這件事發生。

正如她當時所說,如果有一個人能阻止這件事的發生,也只能是她。

直至摸到手指上的戒指,她方才想起來,還有艾文。

隔天,便發了電報到紐約去,說是上面開會,要她跟著去做翻譯,得有一段時間不能聯系,他的畢業典禮肯定趕不上了,原定去註冊結婚的日子也不再作數。

艾文以為是官員之間的會晤,地點和事由都不能說的那一種,在電報裏回了一句:The delay is nothing, the decision is everything. Love, Evan.

鐘欣愉看得笑出來,卻又沈沈地心痛。決定。在她做出那個決定的時候,其實根本沒有想到過他。

接受審查的地方也是在華盛頓附近,弗州邊上的一個小山莊。和她談話的有中國人,也有美國人。他們讓她敘述自己的全部經歷,從小時候說起,正過來,再反過去,而後挑出其中任意的一段,一點點地細究。

這對她來說一點都不難。她早已經做過一遍了,把知微的那一部分徹底地與自己分離。

只說她和林翼是在墳山路的時候認得的,他當時是大世界小京班的龍套演員,練功受了傷,病得快要死了,被班主遺棄。房東報了巡捕房,是她做巡捕的父親救了他,帶他去看西醫,照顧他,直到他康覆,還替他找了一家蘇裱鋪子做學徒。

後來,她父親因公去世,她被送進孤兒院,兩人就此失散。直到民國十五年,學校停課,她在街上遇到他,這才重新有了聯系。他當時手頭已經有了些錢,想要資助她讀書。但她知道他做的事情上不得臺面,又漸漸與他疏遠了。

故事是通順的。甚至在去掉知微之後,顯得更加通順了。她是他的恩人之女,在他最低微最潦倒的時候,替他送過飯,擦洗過傷口。她的確有資格說那句話,如果有個人能說服他,那只能是她。

審查之後,決定下來了。他們也覺得她合適。

她的學位,經歷,英語和日語的程度,全都符合這項任務的要求。她的日子也過得極其簡單,隔了這兩年,再去賓大打聽,甚至沒人知道她畢業之後的去向,有人說她回國了,有人斷言她嫁了人。在顧問室的這兩年,她也不曾有過任何拋頭露面的機會,所有的痕跡都是可控的,能夠被抹除的。

大約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個唯一的例外——艾文看到過的那張報紙。但既然上面認為沒有問題,她也就沒說出來,有人曾憑借那個模糊的影像認出了她,找到了她。是因為抱著一絲僥幸,也是因為害怕會改變上面的決定。

而後,便是訓練。

那段時間,她整個人都是虛虛浮浮的,就怕有一天使館的武官突然來告訴她,人已經除掉,一切都已結束,用不到你了。

與此同時又總是轉著另一種念頭——算了吧,去找程先生,說自己想錯了,後悔了。因為這件事肯定不會成功的,像她這樣一個人,到那種環境裏去,擺明了就是送死。

但所有這些都僅存在於她的想象之中。現實裏,她沒有退出,也沒有人叫停。

訓練繼續著,繼續著。她還是那個好學生,不管學的是什麽——密碼,日語,應對審訊的技巧,以及如何使用微縮照相機,甚至還有槍。

有美國專家教她如何在審訊中表現。他們給她講多希爾法,比如走進來告訴她,你的事我們已經都知道了。你也許能看出來,這是在套你的話,最簡單的做法就是保持沈默。但實際上,能在這種時候絕對沈默的人萬中無一。作為特工,你反而不能沈默,不能表現得完美。完美反而會讓你暴露。

另外還有教官來教她射擊,問她,以前用過槍嗎

“沒有。”她搖頭。

那人看著她持槍的動作,卻是笑起來,把著她的手糾正,說:“你這是從哪裏學來的像個街頭混混。千萬別橫著拿,彈殼會崩到臉上。”

他們甚至給她做了全套的體格檢查。

醫生對她說了肺部的問題,又問:“你的手臂骨折過”

她怔了怔,問:“什麽”

“你的右手臂骨折過。”醫生給她看 X 光片子。她其實看不懂,只見那張負片上有個白色隆起的地方。

“我,不記得了。”她回答。

分離得這樣徹底,以至於她真的以為那個在土山灣摔斷了手臂,持槍對峙過藍皮的人不是她。但其實知微一直和她在一起。

她的確是個女會計似的小人物,梳髻,穿格子布旗袍,每天伏案對著滿紙的數字,但她不僅僅如此。她知道不會容易,卻越來越確信自己能夠做到這件事。

短期訓練不過十個禮拜,行動也都規劃好了,怎麽回國,有哪些任務,每一項有多少時間,如何回報進度。

聯絡點在靜安寺路上的貝爾蒙美發室,那是軍統設在上海的情報站之一。他們會負責消息的傳遞,以及她任務完成之後的撤離。而在香港接收她消息的人,就是秦未平。

中美平準基金的談判尚無結果,但老秦到底還是給派過去了,說是做一些桐油出口的工作。不確定哪個是主,哪個是次,反正他竟成了她在這件任務裏的上級。

她甚至有些好奇,顧問室裏的人這一回又會怎麽說,說她到底還是輸給了老秦,沒爭到平準會秘書的位子說老秦的後臺比她的硬或者傳說其實是她主動退出,辭掉事情結婚去了。女人嘛,總還是得求個穩妥。

但也僅僅只是好奇而已,她發現自己並不在乎他們怎麽想,只是繼續往下走著,走著。

等到所有這些安排停當,只剩下最後一件事需要她解決。

訓練結束,她離開山莊,跟程佩青告了兩天的假,坐火車去紐約。

她在中央車站的電話亭裏翻黃頁,查到長島安塞府上的號碼,打過去約了艾文的母親見面。

要做什麽,說什麽,都已經想好了,但等到真的去實踐,還是臉發燙,手冰冷,渾身顫抖。她只覺荒謬,對自己說:如果連這都做不到,你怎麽去完成那樣一個任務呢

她約安塞太太在唐人街見面,那時勿街的路口還立著“天下為公”的牌坊和一道仿制的“九龍壁”,飯店,南北貨,接生孩子的婦產科,夾雜著些個可疑的門面,不知是妓院、賭場還是煙館,漢字招牌到處可見,耳邊響著廣東話,像是南中國某個城市的老街。

她是故意的,因為安塞太太說過她是個勿街煙館裏的妓女。卻又有種失控的感覺,因為這顯然是知微才會做出來的挑釁的姿態。

但安塞太太到底還是來了,兩人坐進一家茶館,滿目都是陳舊陰暗的紅色。

兩萬銀元,她開了條件,傑米留給她的那兩萬銀元。並且錙銖必較地要求按照戰前的匯價計算,四舍五入也就是七千美元。

安塞太太笑起來,幾乎立刻拿出支票本子,寫了一萬美元。

鐘欣愉坐在對面,看著她笑,看著她在紙上簽字。

以至於對方不笑了,反而探究地回望,說:“你這個孩子,有時候真讓我覺得害怕。”

鐘欣愉沒說話,只是在心裏想,安塞太太一定也看見過知微。艾文卻根本不知道知微的存在。

她收好支票,拿出一封信,轉交艾文。信是早就寫好了的,最俗套,也最現實的理由。如果他們結婚,他勢必要跟家庭決裂,職業也會受到影響。他們以後的日子會過得很艱難,即使過得下去,也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他應該會懂她的意思。她是為了那筆遺產來的,但艾文的境況和他家裏人的態度讓她知道這不可能。所以,她退而求其次,只拿走她該得的。

他或許還是會像從前那樣說,你不是這樣的人。或許也會想起她當時的回答,我就是這樣的人。

但無論如何,當他讀到這封信的時候,她應該已經去了舊金山,然後在那裏登上回國的郵輪。

而大使館裏的鐘欣愉,會被那位武官徹底地抹去,他不可能再找到她了。

第二天,鐘欣愉回到華盛頓,很快就被安排上了飛機。

她在軍用機場遇到秦未平,才知道這一程是要與他同行。

臨上飛機前,看見他家裏人來送行,那個在顧問室裏被議論了很久的白人女子,還有兩個孩子。都是男孩,一個應該已經上學了,另一個小一點,四五歲的樣子。他俯身親了他們,而後擁抱妻子,緊緊地擁抱。

鐘欣愉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但想象中他應該閉上了眼睛,深深嗅著妻子的發香,好把那幾秒鐘變得長一點。

一直等到起飛,兩人才聊了幾句。老秦倒不瞞她,說自己的任命表面上是為了桐油公司的事情,但其實與中美平準基金不無關系。日本人已經宣布加入軸心國,美國人的政策也開始松動了。

至於妻子,說是分開了。解釋得很簡單,因為女人是美國人,又帶著兩個孩子,不願意隨他去戰爭中的遠東生活。而他在這裏又找不到那麽好的機會,不舍得不去。

鐘欣愉聽著,不禁又想起方才看到的那個擁抱,但終於還是什麽都沒說。

關於她的任務,兩人幾乎沒有交流,老秦只是對她道:“有些事勝利了無法宣揚,失敗了無法解釋,是需要一點信念支撐的。”

鐘欣愉又覺慚愧,她並沒有那麽高尚的理想,只是在為自己的過去付出代價而已。

秦未平也不多言,從西裝內袋裏拿出一張疊好的紙,遞給她。

“這是什麽”她問,接過來展開,只見白地藍字,上面印著“憑票祈付,國幣五十元,長豐錢莊驗兌”。

“這是一張銀票,”他給她一個顯而易見的回答,而後才解釋,“鋪面在上海南市老城,你要是有什麽事,可以拿著這個,去那兒找掌櫃錢老板。”

她看著他,還是不明白他的意思。給她一張五十塊的銀票長豐錢莊獨立在軍統情報站之外的另一個聯絡點有事又是指什麽呢

秦未平卻沒有絲毫的尷尬,只道:“那是我家的一個舊識,很有些辦法,也絕對可靠。”

說罷,便再也沒有下文了,側首看著舷窗外的雲。

鐘欣愉也是靜了許久,才道了一聲:“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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