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般潑下，染黑了天與地。

淡淡的晚風撫過湖面，驚起層層漣漪。

秋天的風吹在身上，總是讓人感覺到清爽，但同時也有絲絲的涼意。

正是月上中天的時候，出來散步的人卻不是很多。涼亭裏只有她和蕭馭凡兩個人，仿佛成了他們的私人所有地。曉陌靜靜地坐在亭子邊，看著湖面驟起的波瀾，似乎是很平靜的樣子。

緩緩漫步的女孩兒卻知道這樣的平靜只是一種假象，她的心裏早已是七上八下。

蕭馭凡突然約她出來，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可他不說，桑曉陌也不方便開口主動詢問。

於是，兩人就這樣沈默著，在曉陌家樓下的生活廣場走著。

直到周圍幾個零星散布的人都已經回家了，蕭馭凡才從她身後走近，與她並肩，猶豫著說道：“曉陌，《幸福》出來了。”

恍惚了一瞬，曉陌反應過來，此“幸福”非彼“幸福”。

桑曉陌擡頭看他，笑：“是嗎？恭喜啦，希望它會和《守望》一樣大賣。”

簡簡單單的對話之後，涼亭裏再次陷入沈默。

這樣的沈悶很怪異，而且讓曉陌感到不自在。她明白，蕭馭凡要說的絕對不是這個，可是，他要說的又是什麽呢……

“馭凡……”曉陌絞盡腦汁，終於開口，“那個……《守望》和《幸福》是一個系列嗎？‘守望幸福’嘛。”

——這就是她拼命想出來的話題。不可否認，和馭凡這樣靜靜的獨處真的是很好呢，甚至是一種享受。桑曉陌在心裏貪心地想著，但她明白這樣的獨處並不屬於她。

蕭馭凡輕輕地搖頭，很淡很淡地解釋，但卻是字字有力：“不是。這兩個故事是單獨的，對於我來說，《守望》是永遠不可覆制，也是任何一本書無法相比的。所以，《守望》是第一本，也是唯一一本。”

“哦。”曉陌似懂非懂地點頭，輕聲附和，“也對啦，畢竟它是你的成名作，而且在《幸福》出來之前，它一直高居銷售榜榜首長達一年之久，不是隨隨便便可以被取代的。”

然而，她的理解似乎和蕭馭凡所指的並不相同。蕭馭凡只是淺淺地笑，沒有說什麽。

於是，又是沈默。

曉陌有些無奈地轉頭看向亭外的水中，波光粼粼的水面，月亮散落成千片萬片的光點，仿佛是漫天的繁星一般光彩奪目。

“月亮很漂亮呢。”發自肺腑地，曉陌輕聲感慨，似乎是怕不小心聲音大一點，便會驚擾了九天之上的月。

這樣的月夜，能和馭凡有這樣的獨處時光真的很難得啊。

“是啊，很美。”像是夢囈一般，蕭馭凡低聲。然而他的眼睛卻一直看著正背對著他的桑曉陌，“很近，也很遠，感覺是觸手可及，卻是怎麽也沒辦法逾越的距離。”

他的眼神迷離而渙散，不知出現在他眼中的是天上的月還是水中的幻影，抑或是坐著近在咫尺的人兒……

他的聲音很輕，不知是在誇讚自然的偉大，還是在感懷人兒的美麗……

“呵呵，猴子撈月啊。”桑曉陌毫無察覺地轉身，笑著說出一個眾人皆知的典故。

“可最後還是一場空啊。”

扁了扁嘴，曉陌剛要說話，卻被一串突兀的鈴聲打斷。

——是他的手機響了。

輕輕地，曉陌吐出一口氣，有點感激那個打電話來的人幫她解了這樣尷尬的局面。

可是……

“珊，我答應你的事情一定會做到，不要擔心了。”

歐陽珊？

血液一下子凝固住了！

原本有些慶幸的心理，一下子像是掉進了萬丈冰淵，好冷！

等到蕭馭凡掛斷了手機，桑曉陌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盯著他看了好久，腦海裏空空的，什麽也想不起來。

真的被凍住了嗎？

蕭馭凡走到她身邊坐下，緩緩開口：

“曉陌，對不起。”

******

一瞬間，仿佛是天塌地陷了一般，曉陌感覺到身體裏的力氣在一眨眼間就消失不見。周圍漆黑的天，也好像是模糊了她的視野，她只能呆呆地看著蕭馭凡熟悉的臉，沒有任何反應和思考的能力。

馭凡是這麽的帥氣，又是這麽的完美，多好……

然而直覺告訴她，馭凡接下來的話會很重要，而且和珊珊有關，也是他今天約自己出來的真正目的。

然，她突然之間想要起身離開，她不想聽他說話了，一個字也不要聽！

她後悔了，後悔答應馭出凡來了！

最終是夜裏的涼風把她拉回現實，曉陌堅強地露齒一笑：“幹嗎突然道歉？如果是我，那有可能是我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可是堂堂的大作者突然向我道歉是為了什麽？”

那一刻，桑曉陌真心地希望她是聽不到任何聲音的人，可是……蕭馭凡淡定而柔和的聲音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傳到耳朵裏，刺得她的心生生的疼。

“珊，為了珊珊。”

——他很認真地回答，一瞬不瞬地看著她，似乎是很害怕她受到傷害般。

珊珊……

為了她啊。

這是他第一次這麽鄭重其事地向她說對不起，但卻是為了另一個女生！

“珊？”桑曉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控制內心的痛，然後笑著問，“她做了什麽錯事嗎？那剛才那個電話也是為了這件事？”

“嗯。”

又一陣微風吹過，弄亂了曉陌的發絲。

蕭馭凡清澈的眼睛望住她，聲音很柔和很柔和的樣子，仿佛是怕自己稍稍地提高一點點分貝，就會嚇到眼前的女生：“那天你找我在操場見面的事情，是……珊珊說出去的。”

“咚！”

一聲湖面破裂的聲音傳來，繼而一個男孩子的笑聲在風裏飄了過來——

“哈哈！媽媽，你看，還有人在外面呢！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哦，你還不讓我出來，真是壞媽媽！”

接著便是那個男孩子的媽媽拉著孩子回家的聲音。

好靜啊……

這個時候她該大方地說沒關系，還是質問歐陽珊為什麽會知道這件事情？如果是在演電視劇的話，她應該裝作很無所謂地樣子說沒關系吧，可是，她桑曉陌可不是什麽要當淑女的人，所以也就不需要那麽好聲好氣地裝大方！

“為什麽這件事她會知道？不要說她剛好路過，或是在附近休息，我想我沒那麽倒黴剛好被別人撞到吧？”

堅強無謂地迎上馭凡溫柔的目光，曉陌略帶質問地說話，心裏卻有另外一個聲音在叫囂著——

拜托，承認吧！不要……不要告訴我這件事是你……告訴、她的，那樣……你們之間的關系是什麽？

“是啊，你沒那麽不幸。

“……曉陌，是我告訴她的。”

“你？”

曉陌有些不敢置信地問，但在心裏卻是對自己充滿了諷刺的笑——

這樣的答案不是再正常不過的嗎？這件事只有他們兩個知道，現在珊珊知道這件事，自然是兩人中的一個說的。可是……

她該怎麽回答呢？

現在蕭馭凡和歐陽珊的關系已經不需要她再多加猜疑了吧，這不是再明顯不過的事情嗎？

——他們在交往！

是啊，他們在交往，很秘密的關系。秘密到她一點點的消息都不知道，學校那些號稱“小狗仔隊”的人都沒有發現。

於是，在無意中她充當了好友的“第三者”！

原來一直以來該緊張的人不是她，而是歐陽珊，她一直緊張著自己的男友會不會被搶走，被她這個好朋友搶走！

一下子，眼前變得清晰無比。

桑曉陌習慣性地用手捋了捋頭發，輕笑著為自己解圍，同時也盡量掩藏起自己狼狽——表白失敗，還做了好友的“第三者”。

呵呵，真是厲害！

“珊珊太大驚小怪了，你也是，不過就是一個賭約而已，幹嘛要道歉？多幾個人知道也無所謂，正好多幾個見證嘛，是不是？”

沒有回答，蕭馭凡只是看著她，一言不發。

仿佛這一刻是他期盼了已久的，稍稍地一個不小心，這一刻便會消失不見。

她的話很自然地就吐露了出來，但卻是一根鋒利的針，深深地紮進他的心裏，血與肉混在了一起，讓他感到了最深的痛是什麽滋味。

嘴角扯出一抹笑來，蕭馭凡擡起頭看向夜幕中獨獨懸掛的月，感喟：“是啊，只是一個賭約而已，沒必要這麽認真，是珊想得太多了。曉陌一直都是很大方的，不會為了這樣的事情與她鬧別扭。”

“就是。不過……我大方並不代表我什麽事情都不計較好不好？說！你們是什麽時候開始交往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擡眉，曉陌隱去心裏的傷口，咧嘴逼問蕭馭凡，儼然一副惡婦人的模樣。

這時候，風已經停了。水面恢覆了平靜，仿佛是什麽都沒有發生一般。

但是，終究是有些事情發生了，只不過被埋在了不被人發現的深處，給人一種風過無痕的錯覺。那道傷口只能是不為人知的秘密，在夜深人靜時，自己用血和淚為它療傷。

看著蕭馭凡溫暖柔和的笑，桑曉陌知道，這道傷口是無法愈合的了。

她會記住他，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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