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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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間似有窸窣動靜,但奚嫵全部的註意力都在蘇憶身上。

他一聲聲質問,仿佛她是負心人,辜負他一片深切情意。

縱使意識到少年情緒不對,但奚嫵認為要把話說清楚:“我從未給過你什麽承諾,更不存在什麽拋棄,是你步步相逼,若非如此我不會選擇這麽做。”

“蘇憶,你的感情並不純粹,又有什麽資格來質問我?難不成我當初救你還救錯了?”

奚嫵從不後悔自己走的每一步,也許最終結果讓人不如意,但她不會後悔。

其實再來一次,她依然會救蘇憶,她不可能任由他重傷倒在林中。

但是,聽在蘇憶耳中,這句話成了另外的意思。

“你後悔救我,是嗎?”

少年雙眼泛起嘲諷,他雙唇碰觸著奚嫵耳畔,呼吸間的溫度像是在灼燒什麽,他一字一句帶著諷刺,帶著可笑:“可惜啊,世上沒有後悔藥。”

“阿嫵,你沒有退路可走了。”

少年指尖的銀針探出,銀光閃爍,下一刻就要刺進奚嫵的肌膚中。

奚嫵覺得蘇憶最後一句話有些奇怪,她有一種危機來臨的異樣感,她正打算解釋她沒有後悔,腰間的長鞭一松,蘇憶忽然將她拉到身後,他手中探出的銀針飛出,刺中前方黑衣人的心脈之中。

一陣窸窣過後,兩邊林中出現數十黑衣人,暗器與劍意直逼蘇憶而來。

蘇憶手中赤色長鞭瞬間如靈蛇舞動,一時讓那些黑衣人靠近不得,他將奚嫵緊緊護在身後,滿身戾氣盡數針對起這些刺客。

若是尋常,他根本不會等到刺客靠近才察覺不對。

今日是他大意了。

景國公的人來得倒是快。

十二隱在林中,他身後跟著其他暗衛,他們一早察覺這些人在逼近,十二原以為蘇憶早已有所察覺,但現在看來……

“統領,我們不動手嗎?”身後的暗衛忍不住擔心。

十二咬牙搖頭。

主子沒有明示他們出來,他們決不能擅自妄動,況且以主子的武功,這些人應該不在話下……

十二剛剛想到這裏,那邊的纏鬥開始出現變局。

蘇憶一人攔著那些刺客,奚嫵躲在他身後,她看著少年熟練地使用長鞭,那長鞭上顯現鋒利倒刺,蘇憶用它瞬間割斷一人的喉嚨。

少年狠絕果斷,他像一匹兇惡的狼犬護著身後之人。

血腥味飄蕩開來,局勢愈發焦灼,那些黑衣人近身不得,出招愈發狠厲。

蘇憶手中長鞭剛剛纏繞上一人的脖頸,一支暗箭自林中飛出,奚嫵甚至來不及提醒,她下意識要擋住蘇憶,身前的少年卻反應極快,伸手將她拉離。

暗箭深入血肉之中,刺中蘇憶右肩。

“你怎麽樣?”奚嫵看著他滿肩的血,心裏升起濃濃的不安。

蘇憶將長鞭換到左手,他看起來沒有絲毫異樣,低聲對她說:“這些人沖著我來的,與你無關,走。”

奚嫵沒有動,她看著蘇憶右肩的血,握緊雙手:“那你呢?”

“他們殺不了我。”

蘇憶說得篤定,他轉身將樹上的飛刀拔出,塞進奚嫵手中,朝她笑了笑:“不是想離開嗎?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

蘇憶已經受傷,那些黑衣人的攻勢漸漸減弱,似乎在等待什麽。

奚嫵覺得哪裏不對,但蘇憶說得對,她留在這裏什麽都做不了,所以,應該拋下他跑嗎?

少年雖然在笑,奚嫵卻仿佛在他眼中看到些自嘲。

這種生死關頭,他似乎篤定旁人會拋棄他離開。

奚嫵握緊手中的刀,她隨著蘇憶一退再退,退到一棵參天古樹前,她最後看了一眼蘇憶,轉身毫不猶豫地往前跑。

蘇憶的動作有瞬間的凝滯,下一刻靈蛇揮鞭,他將準備追上去的黑衣人攔截下來,邪肆笑道:“人少了,你們可就殺不了我了。”

那些黑衣人面面相覷,他們深知蘇憶有多難纏,此前那些人皆死在他手,他們不可大意。

黑衣人放棄追擊,全數攻擊蘇憶。

蘇憶隨手撿起刺客染血的刀,他將長鞭丟到古樹下,執刀向前,一刀封喉。

剛剛有些勢弱的少年如今握著一把鮮血淋漓的大刀,輕松收割著刺客的命。

那些刺客終於意識到不對,有人聲音顫抖道:“他動作怎麽越來越快了,他不是應該中迷藥了嗎?”

他們剛剛就是在等蘇憶肩上迷藥發作之時。

但現在少年如修羅鬼剎,哪裏有半分中迷藥的樣子?

“廢物便是廢物,想出來的招數永遠都是一樣的。”

“既然你們想死,我便送你們一程。”

少年的聲音像是來自九幽煉獄的低語,每一句話音落下,一人性命結束。

直到最後只剩下一個刺客,他玩味地轉了轉手中的大刀:“你想怎麽死?”

蘇憶像是在思考問題一般,那唯一剩下的刺客卻嚇得不斷後退,人人都有求生的本能,他也不例外。

既然任務註定失敗,那僥幸逃脫一命也是好的。

刺客拔腿就跑,蘇憶沒有追他,他輕巧地耍著大刀,刀即將脫手而出,他動作突然停滯,手中大刀倏然落地,聲音驚得前頭的刺客轉身看。

刺客以為蘇憶已經追到身後,卻看見那少年跪在地上,幾次起身動作失敗,好似渾身無力,像是迷藥發作的樣子。

刺客逃命的動作一停,他意識到他的機會來了。

刺客執刀向前,他逼近少年,下一刻就要舉刀砍過去,他眼中只有任務即將完成的興奮和未來的金錢富貴,直到頸後劇烈一痛,他甚至都沒反應過來。

奚嫵站在刺客身後,她滿頭是汗,手中緊緊握著一根木棍,用盡全身力氣擊打刺客的後脖頸,見到刺客倒下眼中還有些不相信。

蘇憶擡頭看見,小公主丟下木棍朝他走過來,眼中滿是焦急。

“你怎麽樣?能不能站起來?快點跟我走,不然他醒過來就麻煩了。”

奚嫵從未殺過人,她只是僥幸打暈刺客而已,又怕刺客暈得不夠久。

蘇憶看著她焦急慌張的樣子,忽然笑了。

少年很少露出這種滿足的笑容,只有在吃了很多顆糖之後才會偶爾出現一兩次。

現在,他仿佛吃了許多顆糖,渾身舒暢,心裏的戾氣一瞬間消散。

他看著少女拿著手帕幫他簡單包紮傷口,聲音低淺:“為什麽要回來?不是想和我劃清關系嗎?”

“這能一樣嗎?”

奚嫵氣得想系緊手帕,讓他疼一疼,但念及他剛剛受傷,又狠不下心。

“你騙我,你不是說他們殺不了你嗎?那你怎麽這麽狼狽?”

“你不是跑了嗎?又為何回來?”蘇憶不答反問。

奚嫵沈默,她是跑了,她怕自己連累蘇憶,讓那些刺客趁機而入,但跑出去沒多遠就意識到不對勁。

那些刺客攻勢為什麽變弱?似乎在蘇憶受傷後,他們就在等什麽……

奚嫵想到那支箭可能有問題,她想不了更多,折身就往回跑。

“我都對付不了這些刺客,你一個小姑娘更不可能解決他們,你不怕死嗎?”蘇憶接著問。

奚嫵看著他滿身血汙的樣子,垂眸扶他起來,低聲說:“我當然怕死,但我做不到見死不救,所以再來一次,我當日還是會救你。”

蘇憶神情一怔,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但小公主的話清晰入耳,不可能聽錯半個字。

她不後悔救他,甚至再來一次,她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真傻。”蘇憶低笑出聲。

他遇見那麽多人,卻是第一次看見她這麽傻的人,會為了他人以身犯險,會救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會在他步步逼近時仍不忍心趕他走。

他見慣罪惡與黑暗,第一次看見純然的一片白色——在他滿目黑暗中,溫柔又顯眼灼目。

“你走得動嗎?我怕他要醒過來了,要不要再補一棍?”

奚嫵勉強扶著蘇憶站起來,少年體虛,將大部分重量壓在她身上,她走得有些艱難。

“不必這麽麻煩,那把刀呢?”蘇憶輕聲問她。

奚嫵把袖中的飛刀遞給他,蘇憶接過,他擡手捂住少女的眼睛,手中飛刀一擲,刺進刺客的喉嚨。

奚嫵猜到他在做什麽,她沒有說什麽,也沒回頭看,她撿起樹下的長鞭,扶著他一路往山上走。

“你現在這樣不好去城裏,容易讓人疑心,好在家裏還有些草藥。不過那箭上塗了什麽,可要緊?”

“一些迷藥,沒什麽大礙。”

“那就好,我們趕快回家。”

奚嫵將回家說得自然,蘇憶低眉一笑,輕聲應她:“嗯,回家。”

兩人越走越遠,數十暗衛出現在林中,十二命令他們清理幹凈。

他望著蘇憶離開的方向,眼中愈發困惑——主子這是演戲上癮了?怎麽奚姑娘一出現,主子就嬌弱無力?

此刻嬌弱無力的少年靠在奚嫵肩上,兩人緩慢回到小院,奚嫵緊急處理他的傷口,雖然見血但並沒有上次傷得那麽重。

“還好,傷得不重,修養一段日子也就好了。”

奚嫵一邊包紮,一邊松口氣。

她見過少年更慘的模樣,如今這般反倒不太擔心。

蘇憶看著她包紮完,她即將起身時,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聲音溫和:“你,還想我走嗎?”

奚嫵一怔,這一番變故,讓她快要忘了先前的決定。

蘇憶似乎看出她的猶豫,他搶在奚嫵開口前說:“等傷好了,我會離開。”

“你……”奚嫵震驚地看向他,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這麽爽快。

明明先前還……

她並不知道,少年的話還剩下半句沒說,也不打算說。

他會離開,但是,不會一個人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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