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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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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朔病倒了,連夜發密信召孟義回長安。

此時皇城內氣壓極低,人人自危——霍夫人畏罪自戕,霍延連著好幾日都沒上朝,稱病在家。大臣們不敢過問,皇帝則只關心戰報,天天問孟義的情況。陸昭對霍夫人之死心中有猜疑,三發書簡去兵營。劉朔病重撐著一口氣在長信殿等人。仿佛一時間所有人的重心都轉移到了離皇城千裏之外的孟義身上。

這時候孟義在山中救人,他領著兩百人進山,進去沒多久鮮卑人開始燒山,他和一幫餓得半死的殘兵敗將被大火驅逐,最終從逆風口殺了一條血路出來。

清晨十分,遠方的鼓聲和夯子響起來。天光微亮,山頭的雲翳凝成紫黑色,沈重的鼓聲裏歸來的將士們在遼闊的平原上緩緩行進。孟義渾身浴血,神情冷淡,袍子都染成了黑色。

戰事匈奴王親自來迎接他。孟義點了兵員,交代清理戰場和後事,回帳篷休息。

跟在他帳篷裏的衛士官進來,說陛下聖諭,大殿下病重,請中尉大人速歸。

孟義疲憊地躺在獸皮鋪設的木板床上,用沒有燒傷的那只手臂擰著布巾擦拭身體,“酒。”

有人端來大碗的烈酒,孟義一口悶了,將碗碎在地上。

“陛下沒說別的?”

“沒了。”那衛士官原來是跟著陸昭的,孟義出來前陸昭叮囑著跟來。人很機靈,“我家大人說,皇城的局勢很不穩,恐怕大廈傾頹。我家大人請您回去後務必見他一次。”

“知道了。”孟義扯開一張幹凈的布條咬牙綁在左臂上,“你去和匈奴王說,我明天啟程先回去。老將軍和副將要人送,等後續事宜處理完抽五百定襄兵先護他們回長安,由牙門將領隊,不能出事。到長安回過陛下再回定襄。剩下的由王岐組織回西河。”

衛士官答,“諾。”

“家裏可還好?”

“夫人來信,一切都好。”

孟義酣戰一場,而今終於等到聖旨要他回去了。匈奴和鮮卑的戰事他打得力不從心,勝是勝了,也是險勝,折了不少人進去。孟義開始反思,他覺得自己心上多了負重,無法伸開手腳毫無顧忌去打仗。他害怕自己丟了命進去,那劉朔、謝齡、陸昭、皇帝,這些他愛的人,需要他的人都將面對傷痛,都將經歷死別。

這被枷鎖套牢的甜蜜,有生之年他也得以品嘗。

他掀了帳篷正看到遼闊平原的盡頭,紅日初升,有如一顆碩大的火球,天際線的盡頭仿佛就是他思念的最遠處。那裏是他的歸處、他的太陽、他心心念念的人間。

回到長安是十日之後,第一件事當是去回皇帝。宣帝在和大臣們朝會,要他直接去長信殿。於是去了長信殿,竹筠終於盼到他來,哭得梨花帶雨。

“大人再不來,殿下就要撐不住了。”

孟義見劉朔小臉燒得通紅,神智昏迷不清,大瘦了一圈。

“夫人去了殿下傷心欲絕,奴婢晚上都不敢睡覺,怕殿下做什麽傻事。”竹筠捂著帕子,“昨兒晚上起夜,竟發起瘋來舞著劍沖出去見了人就要砍,差點驚動陛下。太醫說這是魔怔了,怕是招了什麽不好的東西,今兒早晨去回了陛下,要請道隱大人來做法。”

孟義坐在床頭,握著劉朔的小手。二人等到日頭都快落了,劉朔迷迷糊糊醒來,見到床頭坐著個不認識的人,嚇得一下子縮進床頭,竟從枕頭下掏出個匕首來,哆哆嗦嗦指著孟義,喊破了嗓子,“什麽人!來人!來人!有刺客!”

內室外的衛士們沖進來,見是孟義與竹筠。竹筠泣不成聲,“殿下,這是孟大人啊。孟大人回來了,不是刺客。殿下,您醒醒看吧,是孟大人啊……”

孟義沒想到他嚇成這樣,“殿下,臣來遲,請殿下恕罪。”

劉朔顫顫巍巍,聽到孟義的聲音,知道等了許久的人終於回來了,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丟了匕首撲進孟義懷裏,“孤等你好久,孤好害怕!”

孟義接了個措手不及。

竹筠欣慰了,“殿下哭出來就好。夫人出事,殿下一直憋著,如今哭出來就好了。”

原來劉朔自母親去世那日大哭昏厥後,恍惚回到長信殿,叫人將殿門關了,整日整日不想出門,不哭也不鬧,沒兩日就病了。竹筠總以為他是憋的辛苦,在外人面前要做出個大皇子的沈穩樣子來,所以才鬧病的。

劉朔哭得嘴唇都幹了,孟義便叫熬了小米湯過來,又放了一點點糖,劉朔膩在他懷裏半哄半勸才餵了一碗下去。喝完了又要竹筠把門關起來,只要孟義留下陪著說悄悄話。

“你為什麽去那麽久?”劉朔躺在孟義懷裏,揪著他的衣角。

孟義當他是孩子心性在撒嬌,撥弄他的頭發低笑,“去打仗哪裏是臣說的算的。”

劉朔看著他的笑,臉紅紅的,“你不回來,孤連說話的人都沒有。每日每日做噩夢。”他說得縮著身體,“孤不敢睡覺,一睡覺就夢到母親死的樣子,夢到有人來殺孤。他們都要孤的命,母親死了,外頭都說舅爺也會死的。孤的母家都會死。”

孟義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殿下怎麽會這麽想?”

劉朔的臉慘白,他死死拽著孟義,“孤沒有說謊!孤不敢和任何人說!就只等你回來!是孤親眼見到的!是父皇殺了母親!是他逼死母親的!他逼死了母親!也會殺了孤!”

孟義心中大驚,見劉朔真像是魔怔了一樣。他趕緊捂著劉朔的嘴巴,看內室外確實沒有人,才放心松開手。劉朔卻又哭起來。

“殿下不哭。”孟義擦了他的眼淚,將他抱著,“殿下心事重,所以才會病的,對吧?”

劉朔委屈地點點頭,滿眼滿眼鬥大的淚水。

“殿下不怕,臣在這裏。殿下看到什麽,聽到什麽,怕什麽,只管和臣說,慢慢說。臣一直一直陪著殿下。”孟義嘆了一聲。他心中也有疑竇,剛回來,劉朔就滿口滿口的死啊殺啊的,邏輯不通前言不搭後語,聽得他心裏糊塗又擔憂。

孟義抽噎了兩聲,頭埋在孟義的頸窩處,手臂環著他的脖子。孟義拍拍他的背,又餵了他喝些水,抱他躺在床上。

“孤那日原本在和郁澤玩兒。母親身前的一個宮女來找孤,很急很急,說父皇發了大脾氣,母親怕是不好,要孤去救母親。”劉朔抽了一把嗓子,說得很慢,有時候想起來一點說一點,想不起來就停很長一段時間,“孤去了,到正殿門口被父皇的隨身衛士攔下來,進不去。孤就只好繞了小門到正殿後……”

他說著說著小手微微顫抖,孟義心細把它握在手裏,輕輕摩挲。劉朔微微一笑,看著他心裏有點溫暖。孟義的手很大很暖,很安全。

“母親的貼身奴婢在門口急得哭。但是進不去。那時孤聽到有拍打殿門的聲音,裏頭依稀有尖叫的聲音。孤聽得很仔細!是母親的聲音!”

“嗯。後來呢?”

“後來,後來……”

“不怕。後來怎麽了?”

劉朔擡起頭,盯著他,表情有點奇怪,“後來我聽到了,父皇說,‘你害死了一條人命,自然也要拿一條命來償。’”

孟義皺了一下眉,“真的是陛下說的?”

“是的!”劉朔很急切,“那奴婢說了殿內只有父皇和母親!不是父皇還能有誰呢!我在側面的小窗戶下聽到的!後頭說了什麽不清楚了,就這一句!很大聲!”

孟義只能安撫他,“好了好了,臣相信殿下。”

“你聽孤說!孤說的都是真的!”劉朔說,“父皇後來出來了,一直在殿門口站著,看著很生氣的樣子。孤就不敢過去,父皇與那些衛士們說話,有幾個衛士進去了,好一會兒又出來,父皇才帶著他們走了。孤很怕,當時很怕,等他們出了合歡殿的角門才敢進去的。”

孟義認真地看著他的每一個表情。劉朔的表情變得很痛苦,他深深皺著眉頭,小手捧著臉,很難想象他不到十二歲會有這麽沈重的表情,他看著自己的手,“我看到母親吊在那裏,高高地懸著!好高!孤都摸不到她的腳,孤一擡頭!一擡頭!母親就這樣看著我!”

他做出一個低頭瞪人的動作來,眼睛瞠得大大的,尖叫起來,“她就這樣盯著我看!她就這樣盯著我看!她——”

孟義忙打斷他,“殿下!”

劉朔戛然而止,緩緩轉過頭,兩手空空,茫然地看著孟義,“孟大哥,她死了。”

孟義倒抽一口氣,心疼不已,“是臣不好,臣不應該去打仗讓殿下一個人呆在這裏。”

劉朔本來就發著燒,情緒起伏太大,總算把心事都說了出來。他憋了太久,如今像是被抽了篾骨的紙鳶,頹然地軟軟地倒在床榻上,歪著頭,一口一口喘著氣,默默流淚。

恐懼折磨了他很久。剛回到長信殿的時候,他對誰都不敢說話,一時間全世界的人都不值得被信任了。他一閉眼就是母親死不瞑目懸掛高粱的臉,那張臉死死看著他,盤亙在他每一個噩夢裏。夜裏睡不好,白日裏膽戰心驚,怕皇帝殺他,怕各種各樣的人殺他,怕不小心說漏了嘴於是幹脆不說話,不哭,不鬧,在外頭努力裝出個沈穩的樣子來。

皇帝來看他,他嚇得躲在內室不敢見,哆哆嗦嗦捂著被子。還好太醫來圓說是他遭了魔怔,沾了不好的東西才會這樣。他也覺得自己一定是沾了不好的東西,身邊每一個人都像是鬼影,都形跡可疑。他把匕首藏在枕頭下,睡著的時候也牢牢握著。

這個時候,他只能想到孟義,那個高大如山,安全可靠的男人。於是發著高燒的他在長信殿苦苦撐了近一個月等孟義回來,如覆一日變成了腦袋裏唯一的念頭,癡了傻了,連人真的回來的時候他都沒認出來。

孟義等他睡去,要竹筠點了寧神香。

“勞煩孟大人了。殿下還好吧?”

“嗯。”孟義點頭,將劉朔放平,見窗外沈沈黑夜,“等他醒了,再餵點米湯給他。我明日再來看他。”想想,不放心,掏出懷裏一枚玉珰放在劉朔床頭,“我現下有急事要出宮一趟。不要與殿下說,以免他擔心。”

“諾。”

孟義要去見陸昭一趟。他聽劉朔一番話,心裏翻江倒海。他不相信皇帝會做出這樣的事——霍夫人嫁給皇帝十幾年,夫妻之恩如此長久怎麽會說殺了就殺了?這時候他想起與陸昭之約,霍夫人之死必定要經陸昭的手,是不是皇帝做的只要問過陸昭就知道了。

深夜的廷尉府被吵醒。陸昭只穿著單衣來見孟義。

兩人在陸昭的書房內間,隔了外頭好幾重門。陸昭提起這件事面色沈重,搬出了幾支竹簽子給孟義看,都是皇帝的手諭。

陸昭給他倒了一杯酒,“我之前就懷疑這件事。姜華瑩死的時候我還沒來得及定案,陛下就要走了廷尉屬關於這件案子所有的竹簡。自殺不是我這裏定論的,是太醫院定論的。”他說,“我一開始以為是陛下喜歡姜華瑩,姜死了他想發洩怒氣也是很正常的。所以沒想太多。直到霍夫人死。”

“什麽意思?”孟義腦袋轉不過彎來。

“霍夫人那個性子會因為姜華瑩死了而自殺嗎?”陸昭白了他一眼,“她專寵那麽多年,霍家又是這個如日中天的形勢,就算她真的冤枉了姜華瑩又怎麽了?罰奉或者褫奪封號都可以,一定要自殺嗎?大殿下才十一歲啊!”

孟義心裏一沈,“殿下還小,很多東西聽渾了或者是嚇得也未可知。”

“懷瑛,殿下不小了,他很快就要十二歲,再有一年就可以娶親。”陸昭說,“死的是他親生母親,他會說謊嗎?你說他怕成那個樣子,一定是有什麽東西嚇著他了。”

“不可能。”孟義搖頭,“陛下為什麽要殺霍夫人?一日夫妻百日恩。”

陸昭嘆了一口氣,“大約是怨恨霍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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