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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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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是怨恨霍家吧。”

此一說法朝中意見紛紜。有的說皇帝怨恨由來已久。霍太後因長子之死怨恨皇帝,皇帝就對霍氏有了怨言;也有的說霍家在朝中勢力過大,有功高震主之嫌;還有的說霍夫人野心過強,一直想逼迫皇帝立儲雲雲。

孟義心中沈浮,面上也不好,“這麽說,你覺得真的是陛下殺的。”

他這並不是個問句。陸昭知道他心中一時無法接受,“你也別多想,這當中許多關竅我還沒有想清楚。一來姜華瑩的死頗有蹊蹺;二來如果陛下要霍夫人死,他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必然事關重大,但而今無人可知。所以現在也說不準。”

聖意高深,不可揣測。孟義覺得很是疲憊。

而陸昭現在卻不只擔心劉朔,他更擔心另外一個人。

於是趁著旬休的日子他費心打扮了一番只帶了一個隨從往大司馬大將軍府登門拜訪。作為剛上任不久的廷尉,陸昭年紀輕輕便坐上高位,又在南北軍改革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已然是當朝新貴。霍延拿著他的拜帖斟酌了許久,最終讓管家將陸昭帶了進來。

管家領著陸昭穿過前廊到後院一處客殿,引入一間小茶室——陸昭畢竟只是個卿,而霍延已位極人臣,是加無可加的榮華富貴,平日裏只有招待朝中重臣才開前殿設宴,見陸昭只用在客殿僻一間茶室。

霍延著一件左衽靛色雲紋衣,天青長裳,外罩著薄薄一件月白長袍。他鬢邊已有了些灰發,卻梳妝整齊,銀冠高束,一絲不茍,莊重威嚴,儼然家主風範。見陸昭進來又叫奴婢拿出禦賜的茶葉來泡茶。陸昭見他對待自己這樣的晚輩都如此鄭重,心中不由敬重。

“晚輩拜見大人。婚後因家務纏身未能時常來給大人請安,望大人見諒。”陸昭遞上拜禮,“這是拙荊的一點心意,希望大人不要嫌棄鄙陋。”

張苑的園藝極好,前些日子花房裏給她養出一株漂亮的鈴蘭來,花朵如燈籠狀,鈴鐺大小,各個橙黃鮮艷,十分玲瓏別致。陸昭知道霍延素日喜歡養花護園,就搬了一盆過來。

果然霍延看了十分滿意,叫奴婢端著上前來給他看,又摸摸那花穗嘆道,“真是可愛。”

兩人客套了一會兒,陸昭切正題,“夫人辭世,大人久不早朝,晚輩實在擔心所以來看看大人。見大人一切安好晚輩就放心了。”

霍延面上依舊嚴肅,只是眼底略有欣慰,“這時候你有這個心就好,不必真走動一趟。”

陸昭聽了心中也唏噓。來的時候陸昭就看到偌大的霍府門前竟沒有任何車架來往,大門緊合,看門的家仆都不知哪裏去了。進了府中,陸昭暗地裏觀察發現霍家安靜少人,園藝荒廢,甚至可以以“冷清”形容。此時霍夫人才去了不到半個月,一向尊榮至極的霍府竟摧枯拉朽如此迅速,不由叫陸昭大嘆世道,也證實了心中的擔心。

皇帝要對霍家下手也是朝中一直就有的猜測。畢竟有皇帝對霍家的怨恨論,必然就會有霍家倒臺論。如今不論是皇帝有意要端掉霍家也好,還是霍夫人碰巧犯聖給了皇帝一個理由也好,霍家在迅速衰敗已成事實。

十數年榮寵,一朝雕敝,心都還沒涼,家就散了。

“晚輩素日尊敬大人,但人微言輕,也只能做到這裏罷了。”這個時候風向不確定,與霍延走太近確實不明智,陸昭沒有大驚小怪,也坦白立場。

霍延點頭,不說什麽話,只撥弄撥弄那鈴蘭。此時有家仆過來報告,“大人,車子都裝滿了,剩下沒裝的東西也不多了。您看什麽時候出發?”

霍延仿佛沒聽到似的,出了一會兒神,反應過來冷淡地嗯了一聲,“你和他們說,我的東西都不用裝,幾件衣服就夠了。特別少爺小姐的東西要帶齊全,不能疏漏。”

那家仆有些疑惑,見霍延十分肯定,於是應諾下去了。

陸昭放下茶碗,隨口問,“大人這是要外出?”

霍延很大方,“是啊,和家裏人出去一趟。”

陸昭低著眉沒馬上接話。難道形勢已經嚴峻到這個地步了嗎?沒想到霍延真的開始遣散家仆,甚至準備和家人離開長安了。是皇帝已經透露要貶黜他所以歸老?還是…準備逃?

這時候霍延若有所思,“說來自太後娘娘嫁給先帝,老夫我也許久沒好好出去散散心了。”

當朝大司馬大將軍為國盡職近三十年,一向兢兢業業。陸昭不由佩服他竟看得這麽開。

“大人打算去哪裏呢?”

“可能會去北方吧,許久不去了。年輕時還在那裏打過仗,和先帝一起。”霍延目光灼灼看著陸昭,神色十分沈肅,“陸大人也是打過仗的。這些年不上戰場習慣了嗎?”

陸昭心中一沈,倒是維持面上笑容,“大人實在戳住晚輩痛處,晚輩生於涼州軍營,沙場生活對晚輩來說占了二十多年光陰呢。”

“是嗎。”霍延將目光收回去,“那你恐怕還有很多年才能習慣這種平靜生活呢。”

“大人當年也是如此嗎?”

當年霍延也是馬上大將,被先帝譽為我朝第一智勇雙全,不過那時候霍延也年輕,還沒到陸昭而今這個年紀。霍家軍勇戰匈奴的故事陸昭小時候都聽過,那時軍營裏姆媽給小孩兒講故事,就是講這些大將們守衛家國的英勇事跡。後來霍延被調回長安,不打仗了,只做軍事統帥,霍家軍也就散了。

“沒有個三五年是不行的。”霍延竟嘆了一聲,“可惜打不動了。我也打了十多年的仗。怎麽也想再回去看看。”

“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淩……”霍延一邊扣著茶碗一邊哼。

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

陸昭跟上了他的調子和。兩人相視一笑。

陸昭敬佩霍延這樣的人物,對國家君主忠心,對朋友家人照顧,治下嚴謹,又不乏情懷,這樣的人,本來就是陸昭心中理想的形象。現在哪怕為了這首軍歌,陸昭覺得自己犯險探望也是值得的。這是作為軍人的純粹與血性。旁人很難理解。

“老了老了。”霍延展了展神,“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大人情深意重,到底是軍伍出身,晚輩敬服。”陸昭行了個大禮。

霍延依舊是淡淡的,“你也不用這樣。老夫走了到底還要有人來輔佐陛下治理朝政。”他撥了撥那茶碗,話語有力,是兩朝老臣的口氣,“孟懷瑛老夫是看好的,只是陛下性情不定,他要能保持住了如今這份堅決才行。”

“還請大人賜教。”

“要做武官,不是只懂打仗軍事就可以了。朝政上的事情要鉆營,陛下的性情也要學會應對,至於黨派勾鬥、三教九流那都是要去考慮的。孟懷瑛是個能打仗的不錯,但能不能再往上走,就要看他自己能做到哪一步了。”霍延說,“況且他這個時候一定有許多人等著與他結交,與人來往,態度偏重偏輕,策略與方法都很重要。他只要不卷進黨爭,多善交結純臣,既不要刻意拉攏,也不用做高姿態,陛下就會是他最穩重的倚靠,也會保他安虞無事。”

陸昭點頭。霍延的話提醒了他,孟義的靠山既不是他岳父長史,也不是丞相屬,他最大的靠山是皇帝——這天下最尊貴最有權力的人。他們只要交接純臣,在九卿太常那裏發展人脈就好,這樣不僅適合孟義這樣的性格,而且能避免皇帝多疑猜忌。

“他而今是有家室的人,不像從前在軍營,毫無牽掛拖累,他這次去鮮卑也應該感覺到束縛感。你要他放開膽子去做事情,好兒郎要有如此氣魄風範!不然叫那些個東西們看低了,就再難爬起來。”霍延擲地有聲,“要記著!他是要號令三軍的人物!”

陸昭感動不已,又行了個大禮,“諾。謝大人教誨。”

能讓霍延這樣教導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的。或許只是霍延在盡前輩的職責,也或許他只是為了他看中的朝政和國家,但他的經驗對陸昭和孟義來說都是最珍貴的意見。再加上陸昭與霍延交結非常淺,只在陸昭娶親有過那麽一次贈禮情誼,故而今日這番話陸昭十分動容。

“你也是個不錯的。”霍延說,“老夫是過來人,說句你可能不愛聽的話。你很聰明,也通透,但古來聰明誤人。只這一點你要小心。”

陸昭大度笑納,“晚輩自當謹記。”

兩人這樣說了一會子話,倒像是關系十分近似的。

霍延說話凝練精準,一陣見血。他們又聊了一會兒朝政的事情。直到了傍晚時分陸昭才決定要告辭。霍延也不多留他。

“老夫過段時間就要走了,如今身邊的人事也都淡了。不知道你肯不肯幫個忙?”

陸昭趕緊說,“大人有什麽事盡管吩咐就是。”

就見霍延取來絹布與筆墨,在那絹布上寫滿整整一面,而後卷好交予他,“因著時間倉促,不能與所有好友一一道別珍重,要拖你為我轉達一份書信。這是給我在長安城郊雲山觀一位故交的信箋,你且替我帶去,並一句問候。他看了這個便當做是告別。”

陸昭小心翼翼將那絹布收攏好,“諾。大人吩咐的晚輩一定辦好。不知大人的故交是什麽名字,雲山觀道人、寄居者甚多,大人說個名字好讓晚輩找起來方便一些。”

霍延沈聲,“很好找,便是雲山觀仙師道隱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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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這兩個星期沒更文,回老家了,沒電腦所以沒更。

今天會有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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