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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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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都是些年輕人的心思罷了。朕要他這一塊銘牌做什麽。”皇帝手裏拿著那塊銘牌,懶懶將它放在一邊,“他還說了什麽?”

青釉跪著為他捏腿,“孟大人說生當覆歸,死則已矣。”

皇帝一怔,半天沒說出話來。

“奴婢覺得孟大人對陛下的心,”青釉小聲提了一句,“倒叫奴婢想起昔年鄭玉大人。想來他們對陛下的心都是一樣的。”

皇帝若有所思,“你還記著潼安呢。”

“奴婢多嘴了。”青釉低著頭,“奴婢知道陛下沒有那個意思,只是鄭大人當年先走一步,陛下傷心不能自已。陛下就不怕孟大人此去也不回來了嗎?”

生當覆歸,死則已矣。皇帝嘆了一口氣。

鄭玉,字潼安,是個無牽無掛的白面書生。宣帝還是皇子的時候與他一見如故,招攬到門下做內卿。此人文章了得,巧舌如簧,又攻心計,是宣帝參與奪儲之爭的最重要顧問。直至最後皇帝謀殺親生兄長,鄭玉坐罪頂替,主動為皇帝背黑鍋,被賜絞刑,死了。

這些故事皇帝至今仍記得。他當年待鄭玉很好,自己什麽東西都要分一份給鄭玉。鄭玉也為他三番多次冒險,從不顧惜生命。宣帝也從沒想過身邊陪伴的好友對自己是什麽心思。他以為自己對鄭玉十分好,鄭玉便對自己十分忠心。僅此而已。可最後鄭玉在牢中不願見他,只將家傳護心玉同相思書信一封托青釉轉出,皇帝才知道自己辜負了一個人的相思愛意許多年。

“潼安的事是朕的不是。”皇帝低低說了一句。

青釉是當年那個將鄭玉遺書念給皇帝的人,“陛下沒有不是,鄭大人從來也沒與陛下表白過,自然不是陛下的不是。況且陛下當年情狀,是開弓沒有回頭箭,哪裏由得人的心思呢。而今就不同了。陛下恕奴婢多言,孟大人心裏苦得緊呢。”

皇帝很無奈,“朕這個年紀了,還談什麽情愛呢。”

青釉也沒再說話。她心裏看得明白。皇帝善於給予好處——金錢、權力,這都是能收買人心的好東西。他也習慣這樣。孟義伺候的好,那也就僅僅是“伺候”,輪不上什麽感情在裏面。皇帝要是覺得好,賞的東西也就更貴重。但到底都是要走正途的,誰想著會做一輩子靠爬皇帝的床攢功名呢?

本是互利互惠的好事,如今摻了感情進來倒像是欠了債似的。皇帝本沒有這個心思,現下硬生生給人塞了一筆情債,自然是無奈。

“大約朕真的是老了,”皇帝看著那塊銘牌,唏噓,“不明白也不想跟著年輕人的想法了。”

青釉笑,“陛下怎麽會老?正是壯年時期呢。”

“罷了罷了,”皇帝也笑,笑自己跟著年輕人瞎鬧,“他也是有心的,你替朕收著這銘牌罷。戰報朕每日要親自看。”

這是皇帝能做到最大的關心了。青釉釋懷,“諾。”

十日後孟義發回軍報——與匈奴王會和前往邊境山區。皇帝看著戰報心裏也有點懸。

此時春寒稍稍褪去了些,皇帝咳得不那麽厲害了,能下床走動走動。青釉扶著他去甘泉宮後院的溫泉池泡澡。正泡著聽見小門後有女孩子嚶嚶啼哭,青釉看皇帝臉色將那女孩子找了來問。原來是合歡殿的一個宮女,早上打翻了霍夫人的茶碗被打了一頓趕出來了。

青釉問了原因又安撫了一番將人送回去了。

“說來朕有些時候沒去合歡殿了。”皇帝起了身讓人更衣,“最近夫人如何了?”

青釉答,“夫人在合歡殿靜養了三個月,常胸悶失眠,傳了兩次太醫都沒用。這些日子大約是想大殿下想得緊,飯食也進得少了。”

“那你陪朕去看看吧。”

合歡殿前門庭蕭瑟不少,連個看門的宮女都沒有。皇帝一路走進去,在正殿前碰上個小宮女,哆哆嗦嗦地行禮,看著也像是被打了趕出來的。

青釉將這宮女攔下來領著一起往裏頭走,剛到門口一只茶碗橫空飛了出來,嗆地一聲正砸在左邊的梁上。就聽見殿內有罵聲,“都給本宮滾出去——”

皇帝見著那茶碗已經臉色不好。青釉忙出口,“陛下到!”

裏頭的人趕緊住口。皇帝沈著臉進去,就見霍夫人渾身顫栗跪著,“陛下萬安。”

那內室一片狼藉,砸了不知多少杯碗器具。皇帝冷笑,“夫人這是做什麽?朕從來不知道合歡殿如此沒有規矩。”

霍夫人噙著一把哭音,“臣妾知錯。”

皇帝見著旁邊跪了一排宮女宦官,各個都是受了驚的樣子,朝青釉遞了個眼神。那青釉即刻會意,帶著一眾不相幹的人退下去了,又將殿門關起來,只留皇帝與霍夫人兩個在裏頭。

皇帝說,“你起來吧。”

霍夫人這才起來,臉上妝都哭花了,看著有些滑稽。

“朕將你關在這兒三個月,你是怨恨朕的吧。”皇帝說。

“臣妾不敢。”

皇帝笑,“太後怨恨朕,霍家人都怨恨朕,你怎麽會不怨恨朕呢?”

霍夫人茫然,“陛下在說什麽?”

皇帝搖搖頭。他瞧著合歡殿的格局布置,又想起當年他迎娶霍夫人的時候。那時他還給不起霍夫人這麽華貴輝煌的宮殿住,霍夫人剛嫁給他的時候,兩人住在一處。霍夫人每天親自給他煎藥,還要打理他宮裏的出入用度、迎來送往,那段日子過得很紮實。

後來宣帝做了皇帝,第一個封了霍夫人為夫人,賜居合歡殿,擬‘合歡’二字以表夫妻情深。永巷自此都是她打理,再沒出過比她名頭更高的女人。再加上霍夫人還帶著大皇子,那時她榮寵冠絕,無人可比,派頭更是大,每日身邊簇擁不少人,一切用度比制都接近皇後。甚至有諫議大夫為這事兒還和皇帝說,要麽陛下您封她為後,要麽您也讓她收斂點,不能這麽沒有規矩。皇帝只是笑笑了事。於是合宮內外都知道,霍夫人得寵,前途無量。

“阿渺,你要怨恨朕也是應該的,其實是朕對不起你。”皇帝說,“從朕娶你的時候朕就知道一定會有今天的,現在想想時光竟過得如此快。”

霍夫人心中隱隱有不安,“臣妾從來沒有怨恨過陛下。臣妾怎麽會怨恨陛下呢?”說到剛成親的時候,她還懷著甜蜜的心情,“與陛下剛成親的時候是臣妾這輩子最開心的日子,陛下每日都陪著臣妾做繡活兒,還與臣妾一起對賦、下棋、在小池塘釣蝦……”

她這樣懷念從前,像是早就將往昔種種摸熟了一樣,說著說著竟哭起來。

“是呢,從前住的地方並不比如今好,但朕也過了一段愉快的時日。”皇帝唏噓,“如今朔兒都這麽大了,再有一年都可以成親了。”

“臣妾有朔兒就是最大的福氣了……”

皇帝聽了這話倒是挺讚同的,“這倒是。連朕都不曾想我們會有孩子。”

“陛下……”

“朕原本是沒有打算與你有孩子的。”皇帝看看她,“但當時沒有孩子朕就比不上皇兄了。所以只能讓你有一個孩子。其實本來你就不應該與朕成親,你該嫁給皇兄的。至少舅舅是這樣打算的,不料朕壞了舅舅的計劃,先下了手。”

霍夫人面上大駭。

皇帝挑了個幹凈地方坐下,“坐吧。朕也給你講講當年的故事。”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了。宣帝還是個病秧子,先皇幾個皇子都有人押寶,就是宣帝因為身子弱所以沒有人在意他。於是為奪儲,宣帝幹過很多事情,最重要一件就是娶霍夫人。

霍延當時已經是霍家的當家,與自己的姐妹,也就是而今先去的太後商量著將家族裏最合適的女孩子霍渺嫁給大皇子,以示支持。太後看過霍渺,覺得很是不錯,便答應了。誰料這件事被宣帝事先知道。當時宣帝為與霍渺成親,可算費了好多精力,先是設局利用霍渺入宮請安的時機與她碰面,然後便讓鄭潼安筆下生花代寫了無數書信給霍小姐。一來二往兩人‘情思相對’,霍渺連大皇子的面都還沒見著就先喜歡上了另外一位嫡子。

霍小姐當年氣性不比如今要軟和,鬧著非宣帝不嫁。霍延無法,最終陰差陽錯成了婚事。大皇子則娶了另外一位霍家的庶女。

兩人娶親後,庶女很快有了孩子,而宣帝則總因為身子不好避免床事。他當年覺得與霍渺有個孩子以後必然是個累贅,要處理掉也很麻煩。可不曾想皇兄這麽快就會有孩子。他別無他法,只能和霍渺先生一個,然後再做定奪。

“朕違心娶了你,但到底與你有過一段快樂的時光。”皇帝嘆了一口氣,仿佛當真惋惜那段歲月,“舅舅當時找過朕,問為什麽阿渺會喜歡上你?朕說朕碰巧在太後那裏與你相遇,便登時滿心滿眼全是你,一定要娶你為妻。舅舅便說,這本是你皇兄的妻子,你這樣如何對得起你皇兄?朕說,朕與皇兄都是嫡子,朕也有權利追求喜愛的女子,朕能對你好,也能給你幸福。舅舅便答應了,要我從今以後對你好。”

霍夫人滿不相信,捂著面痛哭不已。

“說來舅舅待朕是挺好的。朕也應了諾言婚後一直不娶,每日與你在一起,登基後更是讓你在永巷無人可及。”皇帝微微笑道,“只是朕本就不喜歡女孩子,生了朔兒,後又有了熹兒和郁澤,下面的臣子們也就不會多嘴了。華瑩那樣昳麗的男孩子才是朕喜歡的。可惜他終究離了朕。”

“臣妾沒有冤枉他,臣妾真的沒有……”霍夫人央告著,“陛下就算再不喜歡臣妾也好,臣妾一直對陛下都是真心的呀。陛下當年寫書信給臣妾,每一卷臣妾都留著!那些舊物臣妾一直都好好保存著,臣妾是真的愛慕陛下才嫁給陛下的!”

“朕知道,”皇帝憐惜地為她抹掉眼淚,“朕知道。所以委屈了你。”

霍夫人伏在皇帝懷裏哽咽。

“朕也知道,你沒有冤枉他。但是他和薛香步有染的事情也是虛的。”

“那為什麽……”

皇帝說,“因為這件事本是朕讓青釉傳出去的。華瑩從來不會排湘君,但這件事只有朕知道,你自然是不會知道的。朕就是設了個套兒而已。”

霍夫人渾身一冷,猛然往後縮了縮,仿佛不認識皇帝一樣,連哭都忘了。

“華瑩的死也是朕做出來的。”皇帝冷靜地看著她害怕的樣子,“他不是自殺的,是朕叫人弄死了做成那樣的。血字也是朕叫人寫上去的。”

“為什麽……”

“因為如果華瑩冤死了,就會翻案,你就會被徹查。案子最後會水落石出,霍夫人冤枉了太樂丞。宮內外都會知道結果是霍夫人冤死一條人命。”皇帝這樣淡淡說來,表情溫和,臉上的光影錯落顯得有些陰郁,“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你害死一條人命,自然要拿一條命來償。夫人,你說對嗎?”

霍夫人嚇得跌在地上,往後爬行,拼命搖著頭,“不是的!我沒害死他!我沒有害死他!”

皇帝站了起來,神情憐憫,仿佛看著一條豢養多年的狗,“可他已經死了。”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霍夫人尖叫起來,跌跌撞撞企圖向宮門跑去,卻發現宮門拍不開,她轉頭見皇帝步步逼近,那樣子如索命鬼一樣陰深可怖,“不!!我是朔兒的母親!我不能死!朔兒沒有我是不行的!我不能死——”

皇帝站在那裏冷冷看她,“朕倒是覺得朔兒沒了你才好。”

霍夫人已被嚇得丟了魂魄,只會搖頭。

“漢武帝去母取子的故事夫人可還記得?”皇帝笑,“朕就朔兒這麽一個能成事的孩子,夫人以為呢?只是霍家朕不想留。夫人要為了朔兒的前途著想,總不能給他留一個害死過人的母親吧,夫人覺得呢?”

他這樣輕輕地說,卻字字有力,壓得霍夫人仿佛抽了主心骨疏忽一下頹然倒在地上,淚流不止。

皇帝覺得要說的已經說了,徑自越過她便打算離開。誰料霍渺仿佛攢著最後一口氣似的猛地扯住皇帝的袍子,顫顫巍巍道,“陛下……陛下……”

皇帝轉過身來,不耐煩將她的手掰開,“朕保證,許朔兒來日皇位。夫人就只管安心去吧。”

青釉見皇帝出來,忙扶著,“陛下怎麽進去了這麽久?奴婢聽內室有叫喊聲,差點要衛士們沖進去。陛下再不可以身犯險了。”

“朕無事。”皇帝嘆了一聲,“她畢竟與朕做了十幾年的夫妻,到了還她一個真相罷了。”

“陛下不可傷心過度了。”青釉知道霍夫人大約是沒了。

皇帝擺擺手,真的累了,“回去吧。”

兩人沒乘車,一路緩緩走回溫室殿。

不料此時合歡殿內,劉朔捧著母親上吊的屍身大哭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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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開始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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