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戰事

關燈
三個月後。

孟義終於熬過了人生又一個寒冬。春風吹開了桃花,三月的一個早上,他推開窗子看見枝頭吐艷,近處開著輕薄的粉色;他的新妻站在桃樹下,緋色裙子,眼如水杏,眉似遠山,身段窈窕,體態嬌柔,正回眸,好一副早春美人圖。

“懷瑛。”她是個溫柔堅定的女孩子,從小愛慕英雄。

孟義拈去她頭上的花瓣,為她披上披風,“早上風大,進屋裏吧。”

這女孩子叫謝齡,因是個庶女,在家裏不得重視,少時受了許多委屈,養出愈發外柔內剛的性子。如今大了顏色漸漸壓過長姐,招了不少王公貴族的心思。謝齡現十五了,年紀稍大,好在不僅傾城殊色,還是個穩妥能當家的。

而今孟義與新妻住的是禦賜新造的統軍中尉府。府邸在冬日裏竣工,現後園還有一小塊兒沒收拾妥當。孟義娶妻的時候府邸空落,雜物混亂,家具器物都是新的,就幾個上賜的丫頭婆子,大婚當天連宴請的桌椅都辦不齊。好在謝齡入了府,也就是一個多月的光景,上下沒有不妥當的,賬目支取、出入用人、迎來送往都能上手,孟義也放心全交給她,於是這謝齡更有當家人的做派。

“昨兒丞相夫人來,送了些幹果,我見那些曬的桂肉都是頂好的,早上叫丫頭拿去熬了了粥。你吃吃看,味道好不好?”

孟義是牛嚼牡丹,哪有個精細功夫品粥,兩口下了肚子,覺得有絲絲清甜,“好吃。”

謝齡捂著帕子笑盈盈的,又拿著手絹兒去擦他的嘴。

孟義臉有些紅,說話也拙,“家裏的事多虧有你,我才不用操那麽多心。”

謝齡搖搖頭,細心地替他打理衣物,“能嫁過來是我的福氣。”

她低頭間眉眼柔和,竟有一派脈脈風情,孟義不自覺去撫摸她的頭發。謝齡擡起頭來,溫溫柔柔地看他,“怎麽了?”

“你很好看。”孟義說。

謝齡紅了兩邊臉頰,原本手裏的活計都不利索了。那嬌羞落在孟義眼裏更有一番韻致在。

孟義看她手裏的針線,“這是繡的什麽?鴨子?”

“噗嗤,”謝齡嗔了他一眼,“這是鴛鴦,想著給你繡個錢袋,上次不是說舊的磨破了麽?”

孟義點點頭,覺得女兒家手上這些精細功夫十分了不起,心中竟有暖意,想著母亡過後十幾年不曾有女子為自己做繡活兒,“這就是鴛鴦?”

“嗯,這就是鴛鴦。”謝齡指著那鳥兒,“相思鳥兒成一雙。”

說著臉*越發紅,悄悄去瞄孟義,正撞上孟義投過來的目光,趕緊又低下眼去。

“這是你,”孟義明白了,他又指另一只,“這是我。”

謝齡笑起來,心中甜蜜。

婚後一個多月,孟義白日裏在軍中打理事務,忙著整合南北軍,夜裏回來有謝齡溫柔相待也算是一切適意。前些時候上元節休旬假,他陪著妻子回娘家探望了一回,其餘時間都在家裏,兩夫妻和和睦睦也算相敬如賓。

期間陸昭來了幾回,帶著張苑。兩個女人討論些婚後的事情。謝齡喜歡張苑,當她是個可愛的小妹妹,手把手教她怎麽打理家務。張苑也喜歡謝齡,便認了姐姐,時不時過來玩兒。要不是她懷著孩子,肚子漸漸大起來了,陸昭倒樂得見她活潑愛玩兒些。

“這輩子能看到這樣的光景,算是福大了。”陸昭說。

孟義想,說不定再過些日子他也能有自己的孩子。從前竟沒想過有生之年能看著自己的妻兒和樂,兄弟相親,一家人平安康健。

孟義點頭,“你放心,我會對齡兒負責的。”

所謂幸福,大約是最稀疏平常事。

相比於院墻內的脈脈溫情,皇城內卻是另一派光景。

皇帝的病又犯了,整日湯藥不離口,只是喝多少也不見得好的,臉色一日日沒有血色。看得青釉急得嘴上冒泡。

這其中有兩件叫皇帝煩心的。一則南軍才削了人,為安撫軍心花了好大一番心思。二則年初鮮卑與匈奴打了起來,匈奴王發來書信請求天朝皇帝增援。皇帝去年才嫁了個公主去匈奴,正是兩個民族最和睦的時候,皇帝想想便派了一員朝中老將領西河兵員共五萬人去了匈奴打仗。結果打了兩個月沒打完,突然派消息回來說老將軍深陷敵軍腹地,請求再次增援。

這次沒人敢請纓出戰。皇帝頭疼不已。

今日匈奴派消息回來,說那五萬人沒了一半,老將軍仍在死撐。最後一句,仍是請求援軍。皇帝嘆了一口氣,召大司馬大將軍霍延和光祿勳楊英,三人在書房裏談了一下午無果。皇帝出書房的時候,眼睛一黑,竟直直栽了下去。

到晚上,青釉已哭紅了眼睛。皇帝才醒來,看著這丫頭紅腫的眼眶淡笑,“怎麽哭了?”

“陛下把奴婢嚇壞了,還問為什麽哭。陛下不顧自己身子,奴婢替陛下哭哭還不成?”

“你這傻丫頭。”皇帝擡起手來,去抹她眼角的水滴,擡了一半,又咳起來。

青釉忙去端參湯,“陛下好歹進點東西吧。”

皇帝眼昏耳聵,喝了點湯湯水水進去,連味道都分辨不出來,“什麽時候了?”

“日頭早都落了。陛下昏了大半日呢。”青釉扶著他,苦勸,“陛下再休息會兒吧。什麽要緊事都先擱著,龍體重要啊。”

“你是不懂。”皇帝苦笑,“外頭還有兩萬將士等著朕發兵,朕睡過去一日,焉知多少將士要耗去寶貴生命。”他想了想,“罷了罷了。你去找懷瑛來。”

“孟大人?”

“嗯,去吧。他鬧脾氣也該鬧夠了。”

自打決定娶親,孟義非軍務不見皇帝。兩人三個月內只見了兩次,還是在書房和光祿勳一起議事。皇帝就當他是為著婚事鬧脾氣,也不想去理,只是閑來時總是少個人按按肩膀腳底,找了好幾個師傅,手藝都不比當今統軍中尉的好。

援軍助匈奴的事情孟義也知道,但是他一直領長安軍,對內郡兵員之事打聽得就少了。連帶著連皇宮裏的事情他都打聽得少,甚至乎耳不聞為凈。他的心思直——既然成親了,不能對不起妻子,從前之事皆浮雲,往後好好對謝齡就好。只是當他拿著謝齡為他繡的鴛鴦,不免心裏悵惘,還想著溫室殿裏那涼薄無情的人。

青釉仍是半夜請了孟義過去,走的仍是舊時那條甘泉宮的密徑,一路上千叮嚀萬囑咐了皇帝身子不好,什麽事都只要順著說就好,千萬不能惹得人動氣。

孟義哪裏知道皇帝身子落敗成這樣,心中還癡想著或許宣帝對自己是有心思的,自己成婚宣帝也是一樣的苦。他一進內室,便看到宣帝半倚在塌上養神,鬢角更添了幾從灰白,臉色失質,唇角發青,面容祥和安穩,竟是有大勢已去的征兆。孟義心中大慟,酸楚來得又急又狠,連帶著步子都不穩了。

“陛下。”他牽起皇帝的手,掌心冰涼。

皇帝好費力睜開眼睛,氣若游絲,“是懷瑛啊。”

“臣有罪,陛下病重如此臣竟全然不知。”

“不怪你。”皇帝咳了兩聲,沒什麽力氣說話,只溫柔地打量端詳著他的臉,又擡起手去撩撥他鬢角的頭發,越看越滿意似的,連帶眼角都有微微笑意,“謝齡可還得你意?”

孟義搖頭,恨不得滿心的相思愛意都倒出來,“臣不要謝齡!臣只要陛下!”

皇帝聽著低下眼來嘆了一口氣,放開了他的手,“懷瑛,你要朕說你什麽好。”

皇帝是真不明白,他能給孟義的都給了——官職、權力、金錢、女人,這個年輕人還要什麽?他是需要孟義來給他守衛江山、鞏固權力的,這孩子一門心思只在些伺候人的小事情上怎麽行?看著是個做大事的人,怎麽情理上就一點也不通?

孟義把他的手牽回來,“陛下要臣做什麽,臣都會去做。”

皇帝聽了這話,方覺得心頭舒服一點,到底沒養出個白眼狼出來。他看著孟義的手,年輕人的掌心大冬天裏都是火熱的,握著格外舒服,他勉強撐起個笑容來,“朕要不是沒法子了也不想勞動你。”

“陛下只說要臣做什麽。”

“如今鮮卑與匈奴相戰,”皇帝停了停,他似乎真的力氣不多,說一句要停上許久才有下一句,“李老將軍被困,要人去解救……這是關乎兩萬將士的大事,朕知道你從前在邊境與匈奴交過手……大約對那裏的地理人情都還了解。這件事……朕只能靠你去做。”

孟義來的路上大約也想過皇帝會與他說這件事。他點頭,“臣在梁王手下時曾與匈奴王來往,只是鮮卑一族臣並不了解。陛下要是放心臣去,臣就去帶李將軍和將士們出來。”

皇帝點頭,“是,此去兇多吉少,所以朕才一直下不了心派人去。”

“諾。”

“軍報上說的是李將軍陷入敵軍腹地,在匈奴和鮮卑交界處的山後,那裏已經被包圍了。你要去救人少不了一場惡戰,”皇帝看看他,“贏了就能出來,輸了朕也不好說。”

孟義心領,“那臣什麽時候出發?”

“明早吧,天亮了你帶著朕的旨意先去定襄,調集兵員,然後出去先去找匈奴王會和,然後和他商定上山救人的事情,咳咳咳咳……”皇帝說著,猛咳了一陣子。

孟義趕緊拿水去餵他。

“懷瑛,你記著。這是第一要緊的事情。”皇帝緊緊扣著他的手,臉上因為咳嗽而泛出鮮紅,艷麗得很,“一定,一定要做到。”

等皇帝睡下了,孟義仍坐在床頭看著他。青釉悄悄兒進來,正看到孟義低著頭,那樣子似在沈思一樣。走近了瞧,卻見孟義眼色深沈,隱隱竟有一股情深不渝。

青釉也為難,她心中明白孟義對皇帝的情誼,不忍將他拉開。直到孟義戀戀不舍終於起身,她才松了一口氣,將他引出內室。

“陛下的病太醫說若是熬過了春寒也就無事了。”青釉抽著鼻子,“將軍若是能將好消息帶回來想必陛下一定會欣慰,身子也會有所好轉的。”

孟義神色卻暗淡,“我知道。”

“將軍是怕此去兇險麽?”

孟義搖頭,打了那麽多年仗,他身體裏有對戰場的向往。宣帝要他去打仗,他興奮地發抖,仿佛當年沙場快意又都回來了。只是他擔心皇帝,又不免憂心忡忡,兩頭不得安生。

“陛下這邊奴婢一定盡力照看著,就等將軍的好消息了。”

孟義捏著拳頭,“還勞煩姑娘照顧陛下。”然後他想了想,從護腰上摳出刻有他名字的鐵牌來,交到青釉手裏,“煩姑娘幫我把這個給陛下。”

“這是?”

“要是臣能班師回朝回來,就來陛下這裏取回銘牌。若是不能回來……”他一咬牙,字字鏗鏘有力,“就請陛下將這鐵牌扔了,只當臣從來沒有與陛下相識。”說罷他單膝跪下,行大禮,“臣孟懷瑛誓死效忠皇帝陛下,生當覆歸,死則已矣!”

青釉大驚,忙將他扶起,“將軍這是做什麽,快起來,說什麽不吉利的話。”

她自然是不懂的,將士上戰場前總要宣誓。生當覆歸,死則已矣。

孟義也不管她懂不懂,行了三次大禮,爾後徑自離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