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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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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祭過後,天氣漸漸熱起來,皇帝臉色也跟著好些,不再是手冷腳冷。清涼殿裏總算撤走了厚厚的裘毯、火盆子。等到了春末夏初之交,皇帝出來走動得更多,衣服換了薄的料子,也不再是冬日裏整日沈沈的顏色,人顯得輕盈精神不少。

萬物覆蘇,生機勃勃,人也活泛。適逢北方匈奴王帶著特使過來朝拜,於是又折騰了一番。建始殿好幾天禮樂不斷。皇帝很高興,還留人多住了幾日,並選了已故嵩王的遺孤平煙公主和親,賜豐厚嫁妝,隨匈奴王一道北歸。

匈奴王離開的前一日,皇帝與朝臣後妃在建始殿送行,大張歌舞。女孩子們穿著寬大的裙子,赤著腳挽著水袖跳舞。後頭拉了個簾子,裏面有人彈琴,彈的是師曠的清角。這曲子很難得,內有高山巍峨,流水綿長,又兼夾雜飛鶴風雨等音,恢弘闊大,如真如幻。

皇帝驚訝,便招青釉來問,“那彈琴的是誰?”

答曰,“樂府都尉姜培。”

皇帝想起來了,“是華瑩啊,怎麽還拉個簾子?”

青釉說,“姜大人為排此曲費時數月,人消瘦不少,形容不好,所以不願讓陛下見到。”

皇帝笑笑,“師曠的清角高亢宏麗,古來少有人敢一試,難為他能排得如此好。不過這花好月圓的,朕倒更想聽聽湘君。”

青釉立刻領會過來,行禮告退,“諾,奴婢這就去安排。”

當晚皇帝著實荒唐了一夜。

本來太後喪期,宮內禁禮樂,皇帝好不容易忘了這麽個人物,而今大有卷土重來之勢。皇帝一高興,賞了姜華瑩不少銀錢,還賜了宮外一座宅子,又提拔做太樂丞,恩寵一時無兩。這麽一來永巷不寧,霍夫人聽說皇帝當晚召姜華瑩入宮過夜、二人膠著似漆、白日裏還在後花園又是撲蝶又是彈唱,在合歡殿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而此時孟義帶著劉朔在城郊南軍選新兵,對宮內情況毫不知情。

到孟義回來的時候,皇帝因風吹得多些,犯了咳疾,在清涼殿內。孟義請見,皇帝正要問選新兵的事情,便召了他來問。

“招兵不足是一大問題。如今是和平年代還好,若是起了戰事,城內的兵還是稍有欠缺的。陛下若是有辦法,不知道能不能增加軍費?”孟義說。

皇帝翻了翻新選的兵造冊,笑笑,知道他著急,便把他招過來,讓他坐在自己的坐具旁邊,“你也累了,這件事你辦的很好。朕會好好嘉賞你的。軍費的事情不是這麽簡單,不能說加就加。不急,朕會想辦法的。”

兩人分離足有半個月之久,孟義思念深重,但又是大白天,腦子裏到底還有些綱常倫理,只是癡望著心上人,“陛下這幾日還好嗎?”

皇帝好笑,“朕能有什麽?”

“不是……”孟義拉著他的手,搖搖頭,最後嘆了聲,“臣很想念陛下。”

他說得這樣情切,皇帝也回握了他的手。

兩人便親昵了一會兒,皇帝問他,“軍中還好罷?可有什麽為難的地方?”

“倒也還好,不曾有讓臣為難的地方。只是……”孟義想想,有些猶豫。

“無妨,你說罷。”

孟義沈聲道,“臣奉旨主持新兵選用一事,也去兵營看過,南軍每半旬早操,雞鳴則出,是不論上下都要到的,但臣去看了,大部分時候下面的衛士還能得齊,別部司馬,都尉等則少有到的,大多都是報個病假便不來了,有時甚至連騎督都是不到的,早操就這樣懶過去了,一點樣子都沒有。如此下去,宮裏的安全往後如何托付這些人?”

皇帝沈吟片刻。

“雖說只是些小事,但臣以為,治軍之嚴最要緊是這些地方。早操都這樣躲懶,更不要說平日裏訓練。軍中更有內郡私自調換兵員,收受官家賄賂舉薦入軍等事情。”這些事也不完全是孟義發覺的,平日裏在南軍也能聽到一些衛士們的議論,就一起報上來了。

“嗯,朕知道了。”宣帝點頭,“朕會找人查查報備一份上來的。”皇帝想起來,“論到治軍,梁王宮中從前的兵是怎麽選的?”

孟義說,“倒也是一樣的程序,當時是栗琪將軍帶,栗將軍年紀比較大,在軍中威望很高,因為中年喪子十日倒有九日呆在軍中,所以沒人敢造次。”

“栗末良,朕也是聽過他的名字的。梁王手下人才不少。”宣帝笑笑。

“栗將軍幕府食客曾有一千人之多,後來梁王供不起他這樣養食客,就都遣散來了。”孟義也笑,“梁王不喜歡將軍幕府有很多食客,總喜歡向將軍們哭窮。”

誰都知道梁王從前是最不計較軍費的,投入大量養兵,為的就是養精蓄銳,要不是後來幕府過大、招人是非太多,連京城裏都傳得沸沸揚揚,哪裏又願意在食客這種小事上費神呢?

自然孟義是不懂這其中關竅的,他雖跟著梁王的時間不短,但是到底年輕,梁王許多事情都不曾和他說,只讓他專心練兵打仗,這些朝政上的事情便不通了。

宣帝也懶得解釋這些前塵舊事,只說,“食客多了不是好事,大部分也是不中用的。”

孟義跟著點頭。

“朕要你去選兵,是希望給你點機會露臉。”宣帝一手輕輕搭在他的肩上,“軍中的弊病也不是一兩日了,這個朕心裏有底。但南北軍是太祖皇帝當年帶出來的貴族精兵,先帝在時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朕不能急著動刀。”

“諾。”

“無妨,你是懂得這些的,你去了這些日子,倒說說看有沒有什麽法子解決?”

“臣……不敢妄議。”

宣帝擺手,“說罷,你是帶過兵的,總有些經驗。”

孟義心裏其實有想法,但這個想法未免有些大,不太好出口,“臣心中有一想法。只是聽來有些荒謬了,不好說與陛下聽。”

“你只管說,若是荒謬,朕也只當玩笑。”

孟義點頭,“臣自上次春祭護衛一事想起,南北兩軍自建朝伊始不睦,雙方平日裏雖各謀其事,互不相幹,一旦出現統一征調的時候便難以協調。以致出現了春祭這樣的尷尬事情。臣心想,能不能時常互調一下南北兩軍的將領統帥,一來可以讓彼此熟悉,預防春祭這樣的尷尬,二來也能彼此監督,有利於治軍。”

他這樣說完,心裏一時也沒有底,便不敢望向宣帝。

南北兩軍內部多是長安貴胄,故一時被稱為貴族軍。兩軍相互制衡的局面是太祖皇帝刻意制造的,其中內部關系錯中覆雜,多有派系牽扯。孟義自己也知道,互調兩軍統帥這樣的事情並不實際,所以對皇帝說是“荒謬”。

但這想法也有緣故。一來地方軍統帥也時常調任;二來,孟義原在梁王封地時,都城兵不分內外,統一指揮,行事方便。孟義就比較熟悉那樣的軍制。他說互調統領的事情其實也是往從前封國軍制上靠攏,本質上還是習慣統一征調軍隊的制度。

宣帝讀懂了他的心思,露出些滿意的神態來,“懷瑛果然得朕心。”

孟義以為他玩笑,“是臣謬語。”

宣帝搖頭,“雖與朕想得還差了些,但也情有可原。你從前習慣做三軍將帥,要統一協調,才能事半功倍。只是南北兩軍的淵源要說到太祖皇帝打江山的時候,不能按你在封國的那一套來。這其中暫且不表,日後要有時間再同你細說。”

意思就是要統一兩軍太不實際。

孟義聽懂了,“那陛下的想法是?”

“朕打算裁剪南軍。”宣帝嘆了一口氣,“南軍而今兩萬一千兵員,你說尚不夠,那是因為對一支能獨立的軍隊來說,這樣的兵力做京師兵確實欠缺。但是如果只負責宮裏的安全,就綽綽有餘了。朕想裁掉一半,並入北軍,打破南北平衡的局面,將北軍獨立培養起來,建立全新的長安城防軍系統。”

孟義立刻擡頭,眼睛亮起來。原來皇帝真與他想到一處去了!

宣帝點頭,“但打破南北軍平衡並不容易。所以,朕需要有人來帶這只新組的北軍。”

說罷,宣帝的目光停在孟義身上。兩人目光撞在一起,孟義心中一震。

宣帝知道他有所領悟了,這才是他今天要說的重點,“朕希望,以後新組北軍由你來帶,你不要辜負了朕的期望。”

孟義當即跪下,“臣願為陛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兩人暢談軍事也十分愉悅。孟義剛剛回宮,半月來疲憊一掃而光,只恨不得與宣帝多親昵一會兒才好。皇帝便索性吩咐晚膳與他一道在清涼殿用。

不想應諾的奴婢後腳才出了內室,便有宦官前腳進來道,“陛下,太樂丞姜大人求見。”

宣帝前幾日與姜華瑩著實如膠似漆了一陣,但當下有孟義陪著便也懶得多出一事來,“什麽事?朕與孟都侯正議軍事,若沒什麽急事叫他明日再來吧。”

宦官猶豫了一下,答曰,“姜大人面上不大好,只說有急事。”

宣帝只好對孟義說,“你先去吧,朕去見見他。”

孟義雖不是個通透的卻不會連自己情敵都不認得。他剛回宮也聽到些風言風語,方才一番憐情蜜意登時便沒了,心下不大高興,只沈著張臉。

宣帝知道他不高興,一手握著他的,安撫說,“朕只是見見,沒有別的。說了要與你一起用晚膳的,一定是天子無戲言。你也回去換洗換洗,到時候了朕再讓青釉去傳你。”

孟義聽他這樣保證,才松了松臉色,摟著他索了個吻,“那臣晚些來。”

“嗯,去吧。”

孟義出去後,那宦官將姜華瑩帶進來。

且說道姜華瑩前些日子為排曲,形容削瘦不少。他本是個極標致風流的人物,如今這一瘦下來,更添病西子的味道,舉步顧盼,款曲嬌媚,真真是個謫仙模樣,饒是永巷最秀麗的家人子,不見得有他十中之一的風情來。

宣帝見他進來時,低垂著頭,半掩著面,又微蹙眉,眼下帶紅,那樣子倒叫天可憐見,忙將人摟過來,“這是叫朕心都碎了,朕的好華瑩,好好的如何為難成這樣?”

那姜華瑩方才還能忍著幾分,如今到了皇帝懷裏,嗓子抽了兩下便嚶嚶哭起來,“華瑩命苦,本是卑賤腌臜的下流東西,得了天恩眷顧能伺候陛下,想來也不剩多少時日了。”

他本來就是個彈琴唱歌的,哭起來也咿咿呀呀,一句倒有三唱,又是最會拿捏哭腔的,如此梨花帶雨,心疼得宣帝忙叫人去拿帕子,又是哄又是勸,總算是知道怎麽回事。

原是今日午後姜華瑩帶著人在荷亭排曲子,撞上霍夫人經過。這二人本來不睦,三兩句不通吵起來。霍夫人以姜華瑩頂撞後妃之故,要他自己打臉。姜華瑩氣性極高,當然不願意,最後霍夫人硬是叫奴婢們按著賞了幾個巴掌。

這打完了原也該完事了,誰料霍夫人又遣了奴婢們將姜的寶貝譜子毀了,說那曲子是艷曲有汙聖聽。這下姜華瑩什麽也不顧了,急急忙忙來求見皇帝。

“華瑩本是不足惜的,只是那譜子……”說罷,他竟是氣兒也抽不上來似的,“那譜子是我寫了好幾個月的,原是要獻給陛下,如今都沒了……”

宣帝摟著他,將那鱷魚淚拭了,耐心哄,“沒了便沒了吧,人還在這兒就好。”

“是華瑩沒用,保不住給陛下的譜子……”還哭。

宣帝給他哭得心煩,嘆道,“你的心意,朕知道。”

姜抹抹眼淚,如若春風蒲柳靠在皇帝懷裏,情意切切,“陛下不怪華瑩麽?”

“你懂事,朕心中有數。”宣帝摸*的頭發,點頭,“這原是霍氏的不是,朕找人將她叫來,當你的面發落了如何?”

姜搖頭,“夫人尊貴怎麽能是華瑩可以比的。”

宣帝笑,“毀了朕這心肝兒的寶貝譜子,再是尊貴又如何呢?”

“陛下就會玩笑。”姜努著嘴錘了捶皇帝,“臣覺得委屈,只要陛下願意聽臣哭一哭臣就覺得萬死不辭了。不敢叫陛下為難。”

宣帝很滿意,“朕就知道,還是你懂事。”

於是叫人來打賞,又賜了太醫禦藥仔細他的臉,更添了許多珍寶重器去,“你且記得,你是朕封的太樂丞,莫要與小女子一般見識了,嗯?”

那姜華瑩討了賞又討了安慰,也知進退,急忙謝了恩。

“你而今年紀輕輕,便有莫大才華,又這般懂事,朕心甚慰。”宣帝說,“朕還等著你再排曲子聽,聽慣了若是少了你,怕是要可惜了。”

“臣一定好好排。”

“嗯,朕今日挪不開身,過兩日去看你。”宣帝將他摟過來,手勾著他的臉,低聲說著甜蜜話,“且不許哭喪著臉,不然朕就不去看你了。”

姜彎嘴媚笑,“陛下又打笑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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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還有一章。

我保證姜華瑩只是炮灰,這廝很快會領便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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