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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霍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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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的對。你肯說出來這很好。以後還有什麽不是也要說。也要適當在他面前提。他是皇子,他的不好往大了不是他一個人擔著,要有許多人一起擔著,你們現在包庇犧牲得小,以後犧牲會越來越大。”

“諾。”

宣帝目光放遠了,“希望他以後能明白朕的用心就好。”

孟義微微動容,“殿下一定會感念的。”

日頭已經到底了,外頭點上了宮燈。有宮女過來說晚膳好了。

宣帝說,“扶朕起來。”

孟義上前,跪在長塌前伺候宣帝穿鞋。宣帝的一雙腳矜貴細致,腳踝處皮骨緊貼,冰涼纖細,腳背玉白色,隱著淡色的青筋,指甲修得很整齊。

太瘦了。血氣不調,陽質虧損,實在不是好事。

孟義拖著宣帝的手將他扶起來,宣帝面上血色急速褪去,捂著肚子招呼,“拿盂來!”

宮女拿了一只陶盂來。宣帝的身子猛地栽了下去,孟義只來得及拖住他的腰,就聽到宣帝嘔吐的聲音,登時酸腐的嘔吐物發出刺激的味道。

這一吐皇帝沒力氣站著,兩鬢都是冷汗。

“去煮一壺熱水,把柚子皮切碎了放進去煮,煮到皮質分離然後放適當蜜糖攪拌好了拿來。”孟義皺著眉,吩咐宮女,“你,去叫太醫。”

宣帝斷斷續續吐了一會兒,臉色愈發失質,孟義扶著他的腰,拿了絹帕來給他擦嘴,又餵了一些熱水,“恕臣失儀。”語罷不由分說將宣帝抱起放回長塌,徑自去解皇帝的衣衫,解到裏衣,手裏停了停動作,最終沒扯開最後一層,隔著薄如蟬翼的衣料雙手交疊按在皇帝的腹部,下了點力道畫圈按摩。

皇帝一言不發,垂著眼睫,眼彎處蔭出兩枚晦暗的陰影來。有宦官想阻止,被他擺手打發下去了。孟義手溫熱厚實,陽氣十足。皇帝感覺不斷有熱氣湧入體內,護著他的剛經歷痙攣的胃很是舒服。

年輕就是好啊。

皇帝扶著太陽穴,不無感嘆。他稍微擡擡眼睫,孟義的臉離著很近,俊朗英挺,粗糙是粗糙些,不是他一貫喜歡的那種水靈靈纖細靈巧的型,但也足夠賞心悅目了。

皇帝被年輕的陽氣熏得心猿意馬。這時宮女把煮好的柚子水端了上來。

“柚子煮水能解酒護胃,臣讓放了蜜糖,有些甜味好入口。陛下喝了吧。”孟義說。

皇帝垂著眼接過來把東西喝了。柚子水清甜帶著蜜糖的香味,綿軟馥郁。

“不錯。”宣帝說,“告訴太醫不用來了,朕沒事。讓膳房煮一碗小米粥,配點小菜來,清淡點的。”說完又加了一句,“方才沒動的就賞給孟卿吧。”

“謝陛下。”

宣帝點頭,盯著他那張臉意味深長,“時候也不早了,你回去吧。朕會再傳你的。”

孟義低著頭,最終錯過了那個危險的眼神,“臣告退。”

孟義走後宣帝挪回了溫室殿。不刻,霍夫人就到了。

青釉在給皇帝梳頭,看著皇帝的臉色,“陛下要是不想見奴婢就去說您身子不安歇息了。”

皇帝喝了半碗小米粥,精神好些了,整理整理說,“讓她進來吧。”

霍夫人裹著石榴紅的外袍,正插一支累絲攢花金步搖款擺生姿地挪了進來。

“陛下萬安。”

皇帝笑笑,“夫人起來吧。”

霍夫人見皇帝像是心情很好,便沒那麽拘束,自發坐到了皇帝身邊,嬌笑道,“臣妾聽聞陛下午後酒多了些,讓人熬了點養胃的湯飲帶過來給陛下。”

自生了大皇子劉朔之後,霍夫人風姿愈發好了,這些年不僅體態豐腴了不少,面妝也更加鮮艷,多愛嫣紅裝飾。上次夜宴就有人議論霍夫人家世之女,顏色姣好,體態風流,又有皇長子靠著,想來命中鸞鳳,以後必然是鳳儀宮主,冠絕永巷。

“勞夫人擔心了。朕沒事。”皇帝看著那陶盞,還是喝了一口,“只是要勞累夫人多照看太後和永巷的事宜。”

霍夫人一貫甜媚,“臣妾再辛苦怎麽比得上陛下操勞國事,操勞萬民辛苦。”說罷垂下眼來,嘆了一口氣,“只是臣妾沒福氣,不能長久伺候姑母。”

“太後的病可好?”

“臣妾每日都去探望太後娘娘,姑母的病越發不好了。今日竟咳出血來,臣妾著實嚇著了。”說到這裏帕子捂著心口,描得一絲不茍的眉微微蹙起,也是一副美人顰蹙的精妙畫,“太醫的藥不敢用得過猛,姑母的病就一直拖著,臣妾實在是擔心。”

皇帝是個會憐香惜玉的,眼神柔和了幾分,摟過美人來安撫,“朕這段時間忙於政事,疏忽了母後,朕明日一定去看看。這段時間是辛苦你了。”

霍夫人伏在皇帝懷裏,溫順嬌柔,“臣妾不辛苦,只要陛下還想著臣妾,臣妾就不辛苦。”

美人謙恭著茂,皇帝心生愛憐,二人相依相偎,畫面精致完美,仿佛真是一出情真意切花好月圓。

“陛下,”霍夫人擡起頭,“太醫說,姑母的病這樣下去怕是不好……”

皇帝面色沈了下去,“朕心裏有數。你多照看著,這段時間朕也會讓舅舅多去鳳藻殿看看。你安撫好永巷的情緒,母後的病是大事,朕不想聽到那些風雨言論。”

“諾。”霍夫人低著頭。

“怎麽了,這副樣子擔心太後病了沒人給你在永巷撐腰了嗎?”皇帝打趣。

霍夫人橫了一眼,嗔笑,“陛下就愛取笑,臣妾只要有陛下就好了。臣妾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擔心陛下,陛下萬萬要保重龍體,臣妾在這宮裏就是姑母、陛下和朔兒是臣妾的親人,臣妾懇請陛下一定要珍重龍體。”霍夫人說著說著眼眶裏含著淚。

皇帝撫摸她的雲鬢,“朕知道。”

“臣妾想,”霍夫人攢著帕子,提來意,“請隱居雲山的道隱大師來為姑母祝禱,一來祈願姑母鳳體轉安陛下龍體康健,二來也是安撫永巷各位姐妹。”

皇帝點頭,“也好,道隱大師德高望重,春耕馬上就要開始了,還要勞煩他做祈福祭。”

霍夫人笑道,“陛下今年春耕可還要親自去?”

“這是自然,春耕繅絲,朕不能缺。”

“陛下操勞百姓,前日朔兒還與我說呢,去年跟著陛下去祭春耕,見萬民景仰的景象,好不繁盛。這麽快就又是一年了。”

“是嗎,那今年就讓他再跟著朕去吧。朕以後怕不是每年都能親自去。讓他熟悉熟悉也好。”

霍夫人最在意就是兒子今年能不能還跟著去春耕,如今得了皇帝準許便吃了定心丸,面上已經笑開了,嘴上卻說,“陛下春秋繁盛,朔兒還小呢,也就是跟著去見見場面罷了。”

“不小了,十歲了,再有些年就該娶嫁了。你這個做娘的現在可以開始物色人選了。”

“臣妾現在也是瞎操心。”霍夫人說得滿臉做娘的得意,“朔兒那個性子,現下正是皮的時候,小大人似的,臣妾都快管不住了。真是孩子大了有心思了。臣妾想著以後還是要選個端莊持重的姑娘,不然這內外也打理不好。”

不知道為什麽皇帝就想起今天孟義說劉朔“喜暴嗜虐,戾氣過重”。霍夫人平日裏是個活潑又脾氣大的,想來調養兒子也是言傳身教。想到這裏,皇帝不是很高興。

“孩子大了是這樣。朕最近這些日子倒是聽說朔兒脾氣大,鬧得他殿裏奴婢都不好過。”皇帝換了個語氣,“你是她娘,也應該多管教管教,才這麽大就會作威作福了,以後怎麽辦?”

霍夫人第一反應是護著兒子,“陛下說的是,是臣妾的不是。朔兒是男孩子,遇著事急躁點也是有的。但是朔兒的個性您是最清楚的,他是最善良的孩子。”說罷撒嬌,“陛下,朔兒是皇長子,不免有些多嘴嫉妒的挑唆,臣妾可以保證,朔兒絕對不會有作威作福這種事!”

不想這次撒嬌沒用。宣帝平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婉轉而冷淡,“朕既然說出來自然是有數的,是不是挑唆朕心裏清楚。”

霍夫人斂了斂笑意,心裏有點慌。她自認宮裏還沒人敢這麽大膽在皇帝面前挑撥大皇子的不好。宣帝沒有皇後,霍夫人的品級已經是最高了。她協理永巷,太後是她姑母,大司馬大將軍霍延是她大伯,霍家位高權重。劉朔是皇長子,有這麽個外戚撐著,誰敢說他的不是?

她轉念一想,聽說整個下午皇帝都和姜華瑩在一起。她前些日子見過姜華瑩,一看就是個狐媚妖孽,於是教訓了幾句。果然那些個蹄子沒一個有好主意的,恃寵而驕,一定是他在皇帝面前挑唆的,想來報覆本宮。

想到這裏霍夫人又氣又委屈,皇帝偏好男色,自己這個生過孩子的明日黃花自然不及年輕水靈的好,近來皇帝對那個姜華瑩更是寵得無法無天。可男風到底不是什麽正道,她一個世家閨秀難道還要和那種腌臜東西比麽?

“陛下說的是,臣妾回去一定好好教導朔兒。臣妾老了,陛下不喜歡了,可宮裏還有許多年輕漂亮的姐妹,姜都尉再好,陛下也請多去看看其他姐妹吧。那日姑母還問起臣妾呢,姑母一直想著哪位姐妹再能懷上一個就好了。”

皇帝最不喜歡就是人在太後面前說他耽戀男色這種事情,太後不免又嘮叨。他正撫摸著霍夫人的後勁,目光陡然迸發出一股兇暴來。手下稍微一用力,霍夫人驚得雙目瞠大,臉上血色盡褪。然而這股兇暴也只是一瞬,那力道也只是一下,皇帝便將目光收了回來,淡淡的,“夫人只管協理永巷事宜,以後還是少在太後面前提這些事,朕有分寸。太後病著夫人還要加重太後的憂思,豈不罪過。”

霍夫人顫抖地伏在地上,被嚇得不輕,“諾,陛下恕罪。”

皇帝沈默了一會兒,揉了揉太陽穴,“朕乏了,夫人也會去歇息吧。”

青釉目送霍夫人離開內室,服侍皇帝更衣,低聲小心翼翼道,“陛下,奴婢去問了,太醫說太後娘娘估計捱不到夏天了……”

皇帝的目光深遠了些,半晌,他說,“你下去吧。”

青釉不敢多嘴,應諾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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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皇帝其實年紀不大,大概三十來歲吧,但因為身體不好而且多思,鬢角有些白。

晚上估計還會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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