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良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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旦日下了早朝皇帝就去鳳藻宮看望太後。

鳳藻宮內燭火幽寂,終日飄蕩著一股湯藥的酸腐味。霍太後已是風燭殘時,好幾日下不來床,這幾天醒的時候都少了。皇帝坐在床邊等了近一個時辰,終於等到太後醒來。

“母後。”皇帝握著太後的手。

霍太後晾了些時候,神智才清醒,語氣淡淡的,“是皇帝啊。”

皇帝點頭,“母後病重,還要阿渺瞞著兒子。兒子來晚了,請母後恕罪。”

阿渺是霍夫人的小名。霍太後打量皇帝,“你不要怪阿渺,是哀家讓她不要說。皇帝要是怪就怪哀家自作主張。”

皇帝急忙跪下,“母後言重。朕沒有怪阿渺,朕只是擔憂母後病情。”

霍太後已經失去了耐心,“阿渺性情直。哀家知道你不喜歡她那種性格,等哀家死了,管不了你了,你要如何都可以。只要哀家在,哀家就得護著她。”

霍家人性格都讓皇帝頭疼。霍太後是皇帝親生母親,但是母子兩的感情並不親厚。這不親厚究竟為什麽,皇帝很忌諱,外人不足道。

“母後還請安心養病吧,母後說這話叫兒子心裏實在不安。”皇帝一直跪著,青釉想扶起來,最後作罷。皇帝又說,“兒子請了雲山的道隱真人來宮中為母後禱祝,希望母後病體轉安。母後就不要操心那麽多了。”

太後沒說話。皇帝就一直跪著不起來。

跪了好一會兒,皇帝冷汗都下來了。二月裏地上還很冷,皇帝跪久了只覺得頭暈目眩,身子支不住。太後見兒子快不行了,終於示意青釉把皇帝扶起來。

“禱祝做不做也都罷了,哀家的身子哀家自己清楚,不過就是剩一口氣。”太後嘆了一口氣,眼睛裏有點真切的悲哀。

宣帝拉著太後的手,“母後千萬不要說這種話。”

“哀家就是想再見見懿兒。”太後轉過頭來,目光平靜落在宣帝臉上,“皇帝能讓我再看看懿兒麽?”

宣帝一楞,沈聲道,“母後糊塗了。”

“哀家是糊塗……”太後冷笑,“哀家此生最大的糊塗就是疏忽大意,沒保護好懿兒!讓他慘遭毒手!咳咳咳咳……”

一旁的老宮女急忙上來為霍太後順氣,“太後當以鳳體為重,切不可情緒起伏太大啊。”

宣帝坐在一旁,沒說話,凝視著太後。

霍太後本來還有兩分精神,為這一咳又跌了回去,捂著胸口辛苦喘氣。

“母後,”宣帝突然開口,“母後憂慮過多了,實在不是什麽好事,也是兒子的罪過。母後該用藥了,請錦卉姑姑去把藥端來吧。喝了藥,再睡一會兒吧。”

太後突然擡起頭來,鳳目瞠大,含慍帶淚,扯著嗓子聲嘶力竭說,“那是哀家的懿兒!皇帝,你這是造孽啊!你造的孽要哀家來還!總有一*也要擔這罪孽!”

宣帝驚得退後兩步,青釉見狀忙上前扶住。皇帝眼中冷淡,“錦卉姑姑,太後病重,神智不清了。姑姑還是早點服侍太後用藥吧。”

那老宮女忙不疊去端藥。太後奄奄一息躺著,眼睛瞪得混大,目光狠戾,神卻已經散了。老宮女餵她喝了藥,又是好聲勸解了一番,才又昏睡過去。皇帝立在一旁,嘆了一口氣,“還請姑姑用心伺候太後。母後這樣子,朕作兒子的瞧著實在痛心。”

老宮女行了禮,“太後病重,有口無心,陛下也不要太過憂慮。”

皇帝擺了擺手,由著青釉扶著出了這陰沈森冷的鳳藻宮。

這兩日天氣不好,春寒料峭,連幾分薄陽也無,青釉見皇帝臉色實在太差,叫了車,又讓人準備了暖爐給皇帝暖著跪久了的膝蓋,一邊捶腿一邊勸皇帝,“陛下,錦卉姑姑說的在理,陛下切不可憂思過多壞了龍體,眼下保重龍體最是緊要啊。”

皇帝坐在暖意熏人的車裏,總算是好過些,半晌才道,“朕知道,母後是病糊塗了。”

“哎,陛下這樣想就對了。”青釉舒了口氣,“陛下登基以來操勞國事,孝廉並舉,而今海清河晏,太後娘娘看在心裏必定是欣慰的,只不過是面兒上不肯說罷了。”

皇帝嘆了口氣,“母後那個性子,”頓了頓,究竟也沒說出口,“也罷。”

青釉見皇帝皺著眉,也不再開口。

太後病重,陛下從鳳藻宮出來臉色不好的消息,不消多少時間就能傳得合宮內外都是了。竟不知明日將是怎樣一番光景呢。

孟義升了皇子親衛後與陸昭喝酒的時間漸少,但一旬總還能有一次。陸昭而今在朝堂上算是游刃有餘,春風得意,又得皇帝青睞,一個諫議大夫在城中混了座不大不小的宅院,坐落偏僻了些,好在靜謐安逸,景致獨到。孟義下了值就過來喝喝酒,兩人在一起捋袖子做點野食,就當從前光景,歡愉依舊。

“太後病重,你知道吧?”

“聽大殿下說了。”

陸昭問,“殿下還說了什麽?”

“他本想去鳳藻宮看望,陛下卻不準,說是怕染上惡疾。”孟義灌了口酒,側臥在長墊上,鞋襪盡去,光著膀子,頭發散了,四仰八叉攤著,愜意地瞇著眼打了個酒嗝。

陸昭臥在小幾另一邊,也是寬袍大袖,只著一件素色的中衣,敞著胸膛,一副神仙樣,笑瞇瞇的,“懷瑛,我聽說那日皇帝考你功課來著?”

“你怎麽知道?”孟義睜開眼睛。

“我還知道你給皇帝揉肚子的事。”

孟義甩甩腦袋,渾聲咕嘟了一句,“皇帝體質太弱,怕大殿下也和他一樣。所以對殿下武學功課看得很重,太後那兒也不準去看望。”

“皇帝體弱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陸昭扯了點雞肉放到嘴巴裏嚼,“但是陛下不準殿下去看望太後倒不完全在擔心殿下身體。”

孟義睜開一只眼睛,“那還因為什麽?”

“太後和陛下感情不親,你知道吧?”

“聽說過。宮裏秘辛甚多,說風道雨,不可輕信。”

“我從禦史中丞那裏倒是聽到些好玩的。”陸昭吊著一塊肌肉放到孟義嘴邊,孟義每張嘴要咬,陸昭便拉高不讓他吃。兩人小打小鬧好一會兒,孟義低吼了一聲一個猛虎撲肉將雞肉叼進嘴裏,甩甩腦袋,囫圇吞了,很滿意。陸昭看著,眼裏笑意漸深,“你猜猜,什麽好玩的?”

“我哪知道?你素來喜歡打聽點旁門左道的。”

“來猜猜,猜中就把近日買的那壺新酒送你。”

“太後和陛下……感情不親……難不成太後不喜歡身子弱的孩子?”

陸昭忍俊不禁,“身子再弱也是親生的,還是皇帝呢。”

“那是為什麽?”孟義滿不耐煩,“子明你莫要再吊胃口了。”

“好好好,我說。”陸昭一邊說一邊餵他雞肉吃,便像是給一只大虎餵食一樣,“太後有兩個兒子,長子劉懿在陛下登基那年死了。禦史中丞喝酒時說的,陛下殺了自己親生兄長,奪長登基。”

孟義哦了一聲,“我以為皇帝還不錯,脾氣挺好,也愛惜殿下。”

“聽說是太後娘娘生他的時候受了驚,早產,陛下才落下來先天的心病。”

“豈不與那武姜一樣,被嚇著了才不喜歡這個孩子。”

“管他呢。”陸昭攤在一旁,心思已飛到屋外,怔怔望著落在柳樹上的細雨發笑。

下雨了。春風沐雨,今年說不定是個好光景呢。再過些時日就能捕雀兒了。

孟義瞇著眼,快睡著了,猶自呢喃,“子明,我還要酒。”

陸昭莞爾,看著一地狼藉,“我一個月才拿那麽些錢,給你喝酒就喝去一半,才連個打掃婆子也請不起。”

“睡起來一起收拾就是了。”孟義滿不在意,翻了個身,就要睡了,“你反正要升官了,還怕以後買不起漂亮的婢女嗎?”

陸昭搖搖頭,很是無奈,踢踢他,“起來進內室睡去,等明兒染了風寒,倒要殿下拿我問不是。你們家殿下那脾氣,我還是躲著點吧。”

“你也越發啰嗦。”孟義撇撇嘴,爬起來進了內室,將陸昭的床當自己的床倒頭就睡。

不一會兒內室就傳來震天響的鼾聲。陸昭給他拿了被褥蓋著,自己默默收拾屋子。

每次都說睡起來一起收拾,最後還不都是我自己收拾。以後娶了哪家姑娘要這麽耐心伺候你,真是不容易。

孟義渾不知兄弟腹誹一直睡到清晨。起來推開窗,天邊正一輪月盤壓在柳枝上,雨霧散了,零碎有些星光。極目眺去城中屋翎錯落交疊,高矮不一,那輪廓很是好看。

陸昭還在睡。屋子已經收拾幹凈。孟義坐在門欄上,折了一支發芽的柳枝在地上勾勾畫畫,竟不知不覺畫出從前涼州地圖來。他撓撓腦袋,用柳枝胡亂刮花了,覺得沒意思。

“我打聽了,東子他們在武威營服役,依舊做衛兵,還不錯。”陸昭走過來一起坐在門欄上,遞給他一杯熱茶。

孟義垂著頭,盯著那幅涼州地圖發呆。

陸昭瞇著眼仿佛對那熱茶很是滿意,拍拍他的肩膀。孟義悶聲嗯了一下。

兩人這樣靜坐著不知多久,直到茶涼了天色泛起青白,陸昭要上值,才不得不分道。

孟義掉頭回宮。他隨便吃了點東西當早飯,又不想回廂房呆著便去校場看馬。這個時候除了輪值的親衛,校場沒有人。孟義巡視了一遍劉朔的馬匹,到了倉房取了把有些銹的鐵劍,在校場後的空地耍起來。才耍了幾下他便覺得那劍實在不趁手,所幸扔了劍打起木樁。

直到晨早的涼氣已漸漸散了,孟義已發出一身汗,一掃酒後疲憊,渾身舒爽,腦袋清明。此時天邊已大亮。許是昨夜那點小雨下過,今日初霽,多了幾分薄陽,緩緩將校場青草上的晨露蒸發,顯出一片清亮的嫩綠來,很是好看。

孟義站在校場邊上遠眺,見遠處有一抹白色的人影由遠而今,心裏有些好奇。

要說平日裏這個時刻,劉朔應當還在睡才是。

一念間,就見一人禦一匹棗色大馬乘風而來,白衣翻風而飛,再近些約莫看到空中蕩起的黑發,又有馬匹奔馳之聲、青草翻動之聲、蕭蕭風聲,與這三種顏色融在一處,從最後一層薄霧中破出,飄飄乎如天人驟降。

“籲——”那人牽扯韁繩,正在孟義身前停下,披一身晨風露氣,馬鞍處紅色刺字:禦。

孟義一驚,忙跪下,“陛下萬安。”

宣帝乘在馬上,居高臨下,“是孟卿啊,起來吧。”

孟義仍跪著,他方才練完木樁,貪一時涼爽脫了上衣,此時上身全裸,未免衣衫不整,“臣失儀,還請陛下恕罪。”

“孟卿每次見朕總是要失儀,朕當真怪罪下去,你這條命也早該沒了。”宣帝打趣他,“來,扶朕下來。”

孟義托著皇帝手將他扶下來。皇帝沒穿騎裝,寬袖長袍的朝服外披了一件玉色鬥篷,鞋子也是平履。這一身難免都要被濺起的泥土弄臟,再配上散亂的頭發,反倒有點道骨仙風,恣意脫俗的味道。

“陛下先請在內室歇息,臣叫人請青釉姑娘來更衣梳洗。”

宣帝搖頭,“不忙,早朝時說西南吳郡獻了十匹良駒,邀朕過來看看。”宣帝把馬韁繩給他,“孟卿當能識馬,你與朕說說,這馬如何?”

兩人牽著馬朝內室走。孟義摸著馬,說,“肌理結實勻稱,四肢有力,步態輕快,膚色健康俊逸,當是正值青春勃發,是匹良駒。”

“朕也覺得是呢。”宣帝笑意盈盈打量他。孟義身量偉岸,算不得魁梧,但體格勻稱有力,肌理分明,膚色健康,腹肌處有稍微的潮濕水汽,晶亮誘人,“年輕,身體果然是好些。”

孟義一怔,才反應過來皇帝說的是自己,頓時覺得有幾分尷尬,“臣是武將,身子粗,自然比不得陛下矜貴。”

“矜貴什麽?”宣帝睨了他一眼,“整日養在室內,偶爾跑個馬也不盡興。”

皇帝身子不好,跑馬這種事內侍們估計是不願意的,只是拗不過皇帝興致偶發罷了。孟義倒覺得皇帝多鍛煉鍛煉是好事情,“陛下若是願意,多些跑動對身體也是有好處的。”

“朕少時也是愛跑動的,年紀大了,倒是越發憊懶。偶爾想跑動跑動,總鬧得腰酸背疼,卻是筋骨愈發差了。”皇帝精神短了,也就不愛出門,偶爾跑跑還行,多了別說那顛簸勁兒,光是曬著太陽也是折磨,“過來給朕按按。”

孟義應諾,上前幫宣帝按肩膀。皇帝舒舒服服靠著坐具,孟義年輕的身子逼近他,他便覺得血氣翻湧,很是受用,一時間竟連話都不想說。

青釉帶著一眾內侍來為皇帝梳洗,又準備了熱水,皇帝正被伺候得舒服,睜開眼就見孟義仍舊*的上身,心思便活泛起來。

正當此時,長信殿那邊來人,小宦官戰戰兢兢說大皇子醒了,正找孟義。孟義見這邊妥當,便告退了。皇帝睨了他一眼終究沒說什麽,允了他下去。青釉則在一旁看得真切,卻揣度不出皇帝的意思,一時間不敢多嘴,只顧為皇帝梳頭擦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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