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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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掩的窗簾遮不住愈來愈強烈的黎明之光,窗外爆發出陣陣的光暈和熱浪刺激著葉文楷酸澀的眼球,他終於忍不住睜開了血絲縱橫的眼睛,盯著雪白的天花板,用力地抵抗著心裏無故的空泛和深邃無邊地仿徨。

終於天亮了,他固執地閉上眼睛等待入夢,卻根本就一夜沒睡著。

他也不記得是幾點才到的家。淩燁走後,屋裏早已黑了燈火,他維持著一個呆滯的狀態靜靜地站在門口,一個人在淩燁的屋子外面呆了好久,他甚至想過一直等到小木屋上方的天空有曙光鋪天蓋地而來,彌補這片狹小空間了無垠的傷心和寂寞,等到淩燁睡醒開門喚聲早安,等到淩燁佯怒地罵他這傻樣。

可他不能,他得回家,他是有家的男人了。

他剛完婚的下一刻就跟妻子說了婚後的第一個謊,說了送姐姐回家卻又半夜不歸,回了家沒敢半夜再回新房睡,睡得還是淩燁住過的客房。躺在淩燁睡過的床,想象他瘦小的身子蜷在上面,想象他在上面翻書,在上面數錢,一切的景象熟悉而模糊,溫暖而遙遠,洗過的床褥淡淡的百花味,纏繞在空氣中不經意間粘稠了記憶,混亂了懷念。

葉文楷翻開被子起床,拿起淩燁給的那個錢信封打開,裏面那沓嘩啦啦作響的人民幣生硬地割在葉文楷的手上,生疼。裏面還夾著一張對折的信紙。

敬愛的大葉:

不管你願意還是不願意,我還是這麽叫了。

一年了。我該交待地都給你說了,也沒什麽可以說的。其實這次給你這封信就想告訴你,我要飛走了。以前我總是在計算著見你最後一面是什麽時候,我又解脫又怕,現在好了,我隨時要走,決定寫下這封信,也就再也算不出最後一面能在什麽時候見你。不怕你笑,我真的有想過約你在那個噴泉那裏見你最後一面的,還記得那個嗎?那個你帶我看過的音樂噴泉,你可能不知道,那是我看過最華麗的畫面。

忘了跟你說,我現在很多錢了。我媽在英國給我留了很多錢,可惜她不在了。她的遺囑說只要我到英國完成學位就可以繼承她海外的所有遺產。你知道嗎?原來她一點兒也沒有忘記過我,只不過她被家主迫嫁遠赴英國回不來,她的遺囑說她從未忘記過我。我也從沒忘記她,也沒真正怪過她。

可你說,她怎麽就死了呢?

有時候我發現人的生命真的好脆弱,大葉,你說是吧?其實我也有想過死,聽到媽死了的時候,這段時間是我人生中最夢魘的十天,我是真的有一刻覺得好累,真的想死。只要我在樓上輕佻躍下,或是拿刀在手腕上輕輕地一抹,我就能忘記很多東西,忘記你,忘記被人淩辱的痛苦,忘記我一個人的孤零艱難,忘記這個世界我讓我難過地事情,或是直接忘掉這個世界。

可我沒有,我媽最後的話裏寫給我,她好不艱難在英國打拼,用盡一切的手段就是為了我,她是拼了死為了能有一天還可以回來見一見我。你說巧不巧,你知道她給我留了什麽話嗎?

好好地活著,和爸爸死的時候說的一樣。

所以我決定了,好好活下去,好好做人。我要按照她的安排,去英國念書,然後繼承遺產,然後,然後,然後我也不知道該怎麽樣了……

我現在覺得自己看得好開了,你結了婚,就該幸福美滿了,記得半年前你說過你想娶個女人生個兒子,叫你爸爸,叫女人媽媽。你教孩子知書,女人教孩子識禮,牽著他們的手,一步一步地走,一天一天地老。

嗯,真好。

我早該知道,多我一份喜歡不多,少我一份喜歡不少,只要你過得好,一切就好。

我也好。都好。

跟你說了好多次謝謝,你的東西我用一輩子說謝謝也還不清,可這裏我還是要感謝你。感謝和你一起生活的日子,也永遠記得跟你一起生活的日子,很久以後我也許會忘記你的樣子,但我不會忘記這麽一個男人在我的生命裏給我帶來不凡的感情和經歷。

謝謝你,大葉。

沾著黑色墨筆的字剛好劃到信紙的最後一行一字,葉文楷翻過背面找了好久,卻怎麽也沒找到,再見二字。

作罷,把錢和信封放好,葉文楷又重新躺回床上,閉上眼睛,他不斷地想起淩燁昨晚醉酒傷心的模樣,他還沒準備好,還沒準備好這就是他見他的最後一面,他怕自己會記不住,他忽然覺得好難過,忽然好想好想重新再見淩燁最後一面。

一周後,葉文楷還是回到了小木屋。

可淩燁還是走了。人去樓空,小木屋變得從所未有的寂靜,葉文楷站在它面前,看見緊鎖的大門,有點想坐在臺階上陪這孤單的空樓說說話,遣遣憂愁。

淩燁消失了,跟上次一樣,消失得徹底,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裏,他問了鄭君豪,問了郭景逸,甚至還問了葉蓮。他回學校查了學籍,上面也只是寫了休學,沒有去向,也沒有去英國。葉文楷不是擔心他去了哪裏,而是心裏總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想知道淩燁現在在哪裏,在做些什麽,開不開心,想不想念……他慢慢地開始體會到了淩燁那天晚上對他說的那句話,一切都會回到原來的軌道上,沒錯,現在的一切真的跟之前一樣,沒有淩燁的日子,上課,下課,項目,開會,回家。但冥冥中就不知道時間在哪個點出了差錯,他已經沒有之前的輕松和對生活的灑脫,他總會在某個場景,某個時間段自然而然地想起淩燁,想起他的笑,他的哭,每當這個時候葉文楷也總是皺著眉頭問自己,自己究竟是被什麽束縛得如此嚴實,腦海裏所有淩燁的影子固定而反覆,卻怎麽也沒辦法分散自己的註意力,他開始覺得自己就是當初的淩燁。時時刻刻都在理性地壓抑和用力地生活。

日子過去了一個月,葉文楷還是在不痛不癢的想念中存活,身邊還有一個妻子,他卻覺得日子比想象中的還要不好,可怕他慢慢開始覺得疲累,他現在在擔心自己會不會就在下一個時刻就開始選擇逃避,保護自己。

不過鬧劇一切都在那個叫楊凡的男人找到葉文楷的時候統統結束了。

那個楊凡說,他也是鼓了好久的勇氣才敢來找葉文楷攤牌,他讓他把齊蔚儀還給他。那天楊凡和葉文楷談了一個下午,說了很多,本來他是覺得沒有必要,他一直以為葉文楷是個書呆子,可是沒想到這個書呆子這麽爽快就答應了,談吐和舉止的不凡也讓他理解了齊蔚儀的選擇。他也開始知道,齊蔚儀不是不愛他,但齊蔚儀只是想得到些她自己覺得自己應該在婚姻和愛情裏得到的東西,例如忠誠和呵護,哪個人給得多,哪裏安全,受傷的人就會往哪裏靠。

葉文楷在那個晚上就回家跟齊蔚儀說了。那時候齊蔚儀正在沙發上看雜志。

“蔚儀,今天我見到楊凡了。”

齊蔚儀慢慢地把頭在雜志邊上擡了起來,看著葉文楷。

“他跟你說什麽了?”

“他說讓你跟他回家。”

齊蔚儀微微側頭,問。

“你答應了?”

葉文楷隨後點了點頭。

齊蔚儀把手裏的雜志拼命地朝葉文楷身上砸來,葉文楷也沒有躲開。

“為什麽?我是你老婆,你讓我跟他回家?!”

“蔚儀,我給不了你想要的,你跟他走吧。”

齊蔚儀不顧披頭散發沖了過來,拍打著葉文楷,“你這個騙子,我們才剛在一起,還說給我生活,還說不會不要我,你們男人他媽都是騙子!我是你老婆,你讓我跟別人走,你還是不是男人!!啊!你說啊!!”

葉文楷抓住她的雙手,“蔚儀,你冷靜一點!”

“你這個廢物,根本就靠不住!你連自己喜歡什麽都不知道,你根本就不喜歡我,你喜歡的是男人,你喜歡的是那個淩燁,你就是個變態!!”

葉文楷不知道為什麽聽了這句話心裏變得莫名地悲傷,對著不知所謂的齊蔚儀苦笑,“對,我就是喜歡他,一直喜歡他。”

楊帆在外面沖了進來,死死抱住癲狂的齊蔚儀,緩緩地安撫著她,“蔚儀,你別怕,你很安全,冷靜一點,不要這樣了,你看見了嗎?所有人都已經鮮血淋漓了,你停下好嗎?我不會再犯錯了,你安全了,我們以後好好地過日子,好不好?我不在乎你可不可以生小孩兒,以後你喜歡的話,我們就去領養,我知道你喜歡一個男孩一個女孩,我們就領養兩個好不好?你來幫他們起名字,做飯,識字……”

“他是真的很愛你。”

葉文楷的一句話讓慢慢安靜下來的齊蔚儀楞了一下,然後伏在楊凡的胸前狠狠地哭了起來。

最後齊蔚儀哭到有氣無力,花了兩個小時收拾好東西簡簡單單地隨楊凡回家了,臨走的時候,她又哭了,哭著罵葉文楷笨,那天晚上他們什麽也沒發生,只不過是她在酒裏面放了點藥,那個的夭折孩子完完全全只是楊凡的,跟葉文楷一點兒關系也沒有。

齊蔚儀和楊凡走後。這個房子又只剩下葉文楷一個人。

他簡單地吃了些東西就睡覺了。閉著眼睛躺在床上,終於在深夜時分,他眼角淌下了淩燁走後的第一滴眼淚,漫天飛舞的思念也終於在一個男人無聲的嘆息中片片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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