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夾縫

關燈
“淩燁,你現在馬上去招待一下二樓V12包廂裏剛到的客人。”

飯店裏忙起來的時候人手總不是很夠,鄭君豪急急忙忙地給淩燁吩咐了任務,就親自去櫃臺取客人點的酒水。

淩燁把手裏的抹布和碗碟端到廚房,洗完手就馬上接話趕到了二樓的包廂,剛把門推開小縫,正準備說話,看見裏面有兩個人坐在座位上相談正歡,他卻馬上趁他們還沒發現,悄悄地又把門關上了,然後把背倚在門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苦著臉去找鄭君豪。

他看見了葉文楷,可是身邊的那個人卻不是齊蔚儀,是郭景逸。

不知道為什麽。

不知道為什麽過了這一段時間,淩燁覺得自己好像淡忘了很多東西,他不會在迷蒙的睡夢反反覆覆地想起葉文楷,不會再去介意當初齊蔚儀不顧一切沖進教室給自己帶來的沖擊,不再介意在生活真正意義上的一個人,這一個月來,在學校,淩燁真的只是一個人在不快不慢地活著。但最可怕的還是他已經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麽每天都在消耗著光陰,他每節課都會去到教室然後安靜去坐在最後一排聽課,認真地坐在筆記,做好老師交代的每一個實驗和課題,但是他沒有絲毫的成就感和焦急感,他只有這麽一個遠不停息的狀態,他知道哪些是自己應該做的,哪些不該做,但是潛意識裏他終究不明白為什麽這樣做,他很勤奮,一點兒也沒偷懶,但他就是不肯停下來為自己想一想,何處未來?或許他是不願意去想,以前他想過要考到葉文楷名下的研究生,就算沒有目標,可他總有一個方向,現在現實在他心頭插了一刀,把裏面的追求和理想連血帶肉殘忍地剜去,他又變得迷茫,他最多的時間是在圖書館裏面過的,為了這個數學競賽,一個月的時間,他快把圖書館裏的競賽資料看了一篇,他甚至覺得在高三的境界裏也從未如此執著地沈迷於數學的題海裏,似乎在沈溺的井底好不容易拽住了一個可以向上爬的繩索,不顧一切找到出口釋放自己的力量。

現在葉文楷的競賽培訓課他也不是每節課必到,他覺得自己處在那種無聲無息中滲透著尷尬地氣氛裏,心裏很難不為自己設防,他不知道已經一個月沒跟他說話的郭景逸,還有方可寒會不會打心裏在嫌棄自己,覺得自己骯臟和虛偽,但是他必須有這個意識,不能厚著臉皮去當做一切都沒有發現,那就無可避免地做了主動沈默地一方,他就連叫葉文楷的那一句老師的時候也覺得渾身如芒在刺,偶爾他也會痛恨自己的懦弱,但更多的時候他不會在意的。

此刻的角色就更加地令他心裏覺得難堪,關鍵如果去招待作為客人的他們,他最怕的就是不知道該講些什麽,他不能勉強自己鎮定自若,地給他們介紹著本店的招牌菜,然後強忍著心情忽略葉文楷臉上的驚訝,臉不改色微笑地問,不知道你兩位要吃些什麽?

“鄭小君,我能不能跟你換一個包廂啊?”

“為啥啊,我那個裏邊的人都是難伺候的主兒。”鄭君豪正在隔壁包廂走出來,剛拉上門,就看見了淩燁在滿臉難為情地發呆,看見自己連忙走過來說了要換包廂的請求,他覺得有些驚訝。

“我遇到熟人了。”

“那就更好招呼了。”

淩燁躊躇了幾秒,“情況不一樣,你就幫幫我吧。”

“我先去看看。”

鄭君豪推開門走進去,過了一會兒就出來了。

淩燁很明顯地看清了鄭君豪看自己的眼神裏多了很多不一樣的東西,但說不清那是疑問,是詢問,還是別的。

“好吧,我跟你換,但是裏面那個包廂裏面的客人你要大方一點兒招待,算是咱們店裏的大客戶了。”

淩燁不知為何不敢直視他的眼神,低下頭上下點了點“我會註意的。”

“你去吧,我就在你隔壁,有什麽情況就過來找我”,鄭君豪轉身準備推開門,不過又回過頭看了一眼淩燁,又說,“或者打我電話也行。”

交代完,兩人就都進了包廂。

鄭君豪堆起笑容,給兩個人倒了茶,“文楷,要吃什麽隨便點,今天我請客!”

葉文楷也客氣地笑了,“哈哈,沒想到你縮著這裏當老板啊,難得來你飯店一次,要的要的。”

“君豪老板,那我就不給你省錢啦。”

點玩菜,下單,很快菜就端上來了。

“文楷,喝點兒不?”

“不了,今天我學生在這兒呢?”

旁邊的一直沒出聲的郭景逸朝鄭君豪禮貌性地點了點頭,“鄭老板好,我叫郭景逸。”

“小夥子不用客氣,多吃點,你們葉老師對待學生那是一個勁兒的好。”

葉文楷笑笑,面不改色,但是覺得鄭君豪的不明就裏的話裏多了些茬兒,不為別的,他也知道淩燁在他這店裏打工。

“葉老師那是沒得說啊。”

郭景逸也奇怪地看了葉文楷一眼,眼神裏騰騰地往上冒著酸氣。

鄭君豪眼角挑了挑,往葉文楷的碗裏夾了一個大螃蟹,“文楷,你嘗嘗這個,我記得你以前很愛吃這個,挺很有味道的。”

接著把話轉到了以前他們讀大學的事兒,一下子拓寬了話題,一頓飯三人吃得津津有味,聊了差不多有一個多小時,直到隔壁的包廂吵雜地傳出了一些動靜。

鄭君豪正準備去看一下什麽情況,這時候於娟就打開門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鄭小君,你快去看一下,淩燁那邊出事兒了!”

鄭君豪和葉文楷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鄭君豪急忙起來,“不好意思啊,我去看一下,你們繼續吃。”

“我跟你去!”

鄭君豪沒回話,馬上往隔壁走去,葉文楷和郭景逸跟在身後。

打開門,就聽見裏面有一個肥壯的男人在揮霍著大嗓門,“你們老板呢,你們老板哪去了,我要見你們老板!”

“來了來了!”

葉文楷一看,包廂的地面上鋪滿了玻璃碎片,那個肥壯的男人已經是滿臉通紅,一副醉醺醺的爛人模樣,站在人群中間舞手動腳,面目兇悍,淩燁戰戰兢兢地站在他的面前低著頭,不敢說話,其實葉文楷也想象得到面著朝大地的那張臉堆滿的恐慌和孱弱。

他正想進去的時候,身邊的於娟拉住了他,“先生,不好意思,這不方便客人進去,我們老板會處理好的。”

鄭君豪一進去就馬上把淩燁拉到身後,笑著彎腰,“不知道有什麽可以幫到你呢?”

“你這服務員啥玩意兒,不就是讓他陪我朋友喝一杯酒嘛,他還敢說三道四的,你說我什麽貨色沒見過啊,你裝什麽裝啊你。”說完又去推了鄭君豪身後的淩燁一把。

毫無防備的淩燁差點直接跌了在地上,他趔趄了一步,但這人他們誰也得罪不起,然後淩燁又乖乖地往前面站回到鄭君豪的身後,他不敢擡頭,他怕自己的臉碰到光,所有的自尊都會碎得比著滿地的玻璃還要徹底。

“你和你的朋友們就大人有大量,不要怪罪這些不懂事的小子,你看,著一頓算我的,怎麽樣?”

“老子不缺這錢!”,男人絲毫不做退讓,手指顫抖,指著桌邊上一杯慢慢的白酒,“只要他乖乖地把這杯酒給喝了,我就不計較了!”

鄭君豪看見男人有點兒松了口,正準備再說些什麽好話,淩燁卻出聲了。

氣氛先是沈默了片刻。

“好,我喝。”

聲音不大,卻很堅定,淩燁擡起臉,眾人這才看見了淩燁蒼白的臉上清晰地印著一個碩大的巴掌印,通紅發紫,驚心動魄。

說完他馬上都過去端起酒杯仰頭把酒往嘴裏倒,沒有一點遲疑,火辣辣地烈酒順著他潔白的喉結上下滾動一路撕裂他的喉嚨流向胃裏,融入胃酸裏,在肚子裏打旋,隨後給淩燁帶上了一股後勁,他閉上眼睛,咬緊牙關,清秀的五官艱難地扭曲到了一團。

聲音動作連起來整個畫面沒有什麽緩沖時間,一切都很流暢。

“哈哈,剛剛有這麽乖就不用受著罪了。”男人說完還想擡起手摸一下淩燁的臉。

淩燁偏頭躲開,放下酒杯,轉身就走。

葉文楷的手裏握緊了拳頭,可他什麽也沒做,直直地盯著淩燁面無表情冷靜地穿過眾人,忽略所有,快速地走出了包廂。

葉文楷的心裏有前所未有的心酸,他慢慢跟上了淩燁的腳步。

淩燁上了四樓頂,無力地坐在了以上,夜色下倚著墻,迎著風,身影在橘黃的燈光下縮著一團沈默的黑,影子在地上不住地搖曳,在遠處的霓虹微弱地反射在他臉色的淚光上,光怪陸離,隱隱約約那是一片最慘烈的無助。

葉文楷站著他背後五米的地方安靜地看著他沒說話。

大學的第一年即將過去,卻連一個朋友都沒有,這是淩燁高三的時候從未想過,在那些奮鬥的日子裏,夢想中的大學裏除了恢宏的圖書館,美輪美奐的科技樓和各式各樣的大學社團外,更多的是輕松的學習生活和多元化的知識局面,現在這些都在,但是他從未感受到曾經幻想的那種的感受,在這個刻著繁華的大院子裏,他總覺得自己是被圈出來的個體,日子過得重覆單調,仿佛在和真正的大學生活在漸漸地脫節,時間的氣息在不知不覺間一絲絲地萎靡。

葉文楷沒想到淩燁偏離了同學朋友,一個人的圈子裏竟然是這樣的生活,孤單冷清還不夠,還有不定時刻的艱辛。這段時間他明顯感到了淩燁對自己的態度的冷淡和回避,他理解淩燁這一點,但也因為這一點他才更擔心淩燁,今天還特地請郭景逸吃飯跟他聊聊淩燁,讓他們的關系可以變得好一點兒,最起碼可以包容些許做了點頭之交……

過了好一會,他才走過去,在背後伸出手想摸一下淩燁的頭,剛碰到他的頭發,淩燁驚恐地回過頭,下意識地躲開了。

葉文楷的伸出的手停在空中,表情也隨著動作僵住了,葉文楷心頭湧上一陣無法言喻的苦澀。

他想不起上一次摸淩燁的頭是什麽時候的事兒了。

記憶中,光年之外。

待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