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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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文楷的手在空中停留了半刻,但是並沒有隨著他的情緒僵住而止,手輕輕地落在了淩燁黑亮柔軟的頭發上,從上面看下去小小的一團,然後上下左右搓了搓,之間上細細沙沙的感覺讓葉文楷覺得熟悉而有趣。

“你還好嗎?”

葉文楷盡量讓自己看起來笑得和平常一樣淡定自然,淩燁沒有很大的反應,只是覺得有點驚訝於葉文楷放在他腦袋上的手竟然有微微的顫抖,厚實的手心傳來了無以倫比的暖流,直擊心臟,觸及記憶,化作一片柔軟,有點陌生,有點熟悉,他都快要分不清現在心裏是什麽感受了。

淩燁含著淚笑了笑,搖搖頭。

然後轉過頭繼續把視線投向遠處一片朦朧的燈紅酒綠,偷偷地擡起手擦了一把眼淚。

葉文楷拉一下褲腿,也盤著腳挨著淩燁身邊坐下了,看著淩燁看著的方向,沒說話,看來他在等淩燁開口,可是空氣中沒有響起任何淩燁聲音的頻率。

“我們好久沒這樣坐在一起了。”

葉文楷盯著淩燁面對著他這邊慘白的臉,妥協,說。

淩燁也曾無數次想象過總有一個時刻他會和葉文楷再兩個人單獨地坐在一次,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會感覺到不自在,會覺得尷尬,覺得沒自尊。可現在除了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平靜,什麽多餘的情緒都沒有,連想法。

剛剛給那個男人肥厚的手掌摑過的臉還在火辣作痛,淩燁不知道該怎麽回答葉文楷這句像是問句的陳述句,他依舊是安靜地坐著,看著虛幻迷茫的夜景在緩緩地療傷,一點一點等待命運給他帶來關於苦難的洗禮慢慢消去。

此刻的寧靜葉文楷卻覺得很安心,自然而然想到了年前在江邊看過的那一場華麗麗的焰火,時過境遷,頓時心生滄桑。

“要是你一直和我住著那就挺好的。”

此一時,彼又一時。

“不會的。”

葉文楷沒有想到淩燁這句話回答得那麽迅速和流利,偏著頭繼續問淩燁,“為什麽?”

淩燁低頭。

“這就是我的生活,就算搭上你那又能怎麽樣,這所有的事情還只是我的命運,不會改變的命運就不會隨隨便便被改變。”

“這不像你啊,什麽時候對自己這麽沒信心?”

“老師真的挺好的。”

答非所問,淩燁還是不肯去面對這個問題。

“嗯?”

葉文楷眉頭輕湊,先是不知所言的疑問感嘆,順著心裏地感覺而下,再很坦然地面向淩燁,脫口而出,逼退淩燁的防線。

“其實,我也挺想知道你為什麽會喜歡我?”

淩燁終於因為這句話過頭去很認真地看了葉文楷一眼,他忽然發現好久沒好好看過葉文楷了,微弱煩人夜光下意氣風發的臉還是同樣的俊朗儒雅,就連眼角淡淡的皺紋和嘴角下巴上淡青的胡茬也在詮釋著他不可一世的成熟和霸氣,還是一樣的優秀和完美,薄薄的嘴唇的的確確少了當初認識是翹著那種運籌帷幄的戲謔,眼神還多了一抹凝重和憂郁,這些在成熟和諧的五官裏顯得如此地真摯。

淩燁煞有其事地盯著葉文楷黑亮的瞳孔。

“是不是我說出來你就會改掉?”

葉文楷倒是笑了,一臉溫柔,“你說說看。”

“因為你是個好人。”

“是好人你就喜歡啊,那改天你還不是會一樣喜歡別人。”

淩燁想了想,說。

“我想我會的,世界上的好人又不止老師一個,這種事情又有誰說得清未來是一個怎樣的局面,所以老師運氣真不好,首當其沖。”

葉文楷呵呵笑了,像是不可置否一樣。

“那你以後喜歡了的人,他或著她是一定也要喜歡你才行。”

葉文楷被被淩燁看得有點兒心裏發虛,可能連他自己也未曾意識到這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嗯,這個我知道,謝謝老師。”

葉文楷還拍了拍淩燁的肩膀,說了句,“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淩燁點點頭,雙手撐著地面站起來,眼神又恢覆了之前的閃閃躲躲,“老師,我會的,以前那麽多年的都過來了,現在我也大了,不是小孩子了,有一些道理我還是懂得,很多事情沒有什麽怨不怨的,你沒欠我什麽,我也沒欠你什麽,之前打擾了你好一段時間,怪不好意思的”,淩燁朝葉文楷認真彎腰鞠了一躬,繼續說,“老師是老師,學生是學生,那老師也要忘了一些不快的事情,以後就更要好好地生活了。”

葉文楷有點楞住了,遲疑了一下,也站了起來,他沒想到只是一眨眼,淩燁就可以換了一個姿態,這麽堅決地把和他的關系撇得那麽清。

頂著心頭那種不知從何而來,空洞的感覺,這時候葉文楷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麽,連一些應付的話也想不起,說‘好的’似虛偽,說‘不是’又做作,這個好人他是做不了了,他試圖用幽默來稀釋這一種另類的不安。

轉瞬。

“嘿,你這孩子真沒良心,一句話就把我給甩了,你忘了……”

“老師,我要說的你都明白的,你做的夠多的了,再多我就再也還不了了……”

淩燁換了一種沈痛的方式打斷了葉文楷的話,眼神悲愴,用堅決在抹殺從前,抹殺誰也不會在乎的小事兒。

看得葉文楷一楞一楞的,但是淩燁說得沒有道理嗎?一直以來自己不就是這樣覺得的麽,是自己把淩燁的生活搞得烏煙瘴氣,無論是不是無心之舉,還不是欠下了淩燁一些特別的感情,就算還不了,也可以在生活中一點一滴去補償,現在淩燁說了不用他還了,那在責任和義務上按理應該是少了一些罪惡感和負擔感,那是心裏正慢慢流露而出的失落就是這種輕松的效果嗎?

“老師,我先去給客人道歉,你先去吃飯吧。”

淩燁低著頭點了點,然後就下了樓頂。

“你不要去。”

葉文楷想拉住淩燁的手,但是來不及了,伸出的手空空如也,擦過空氣什麽也碰不到。他毫無意識地呆了,等淩燁的身影不見了,晚風一陣輕拂過,葉文楷才真正地覺得尷尬,現在明明除了他一個人都沒有,他卻覺得進入了一個困窘的境地,就像被千千萬萬的觀眾在爭先恐後地瞧著自己被揭開的故意隱瞞多時的醜幕那般,不堪又難過。

“你這逞強的小屁孩,我又沒說要你還……”

除了回家,他想不到這時候該去哪裏。

跟鄭君豪打過招呼,可他沒見到淩燁,也不知道淩燁有沒有再去給那個可惡的男人低聲下氣地道歉,送走郭景逸,然後開車回家,踏進家門,淩燁跟他說的那些話在腦海裏逐漸響亮起來,鉆進千篇一律的孤獨裏面在這個偌大的房子裏被無限放大,一遍遍回蕩,循環,在燈光下叫囂,刺人心肝。

葉文楷脫下西服外套,順手把它掛好,手才舉著衣服剛剛準備伸向衣掛,馬上想起了這是淩燁在過去的半年間不知不覺為自己一直在做的事情,他若有所思,動作遲緩,故作戲謔,一臉不屑,然後自言自語“哼,還說跟你沒關系,你還不是伺候老子脫了半年的衣服。”

他環視了燈火下的房子。

走到廚房,“還不是給老子做了半年飯。”

走到客廳,“還不是給老子掃了半年屋子。”

走到房間,“還不是給老子洗了半年衣服。

走了大大小小的角落,一次次地嘆息,一次次地念叨。

“你說沒關系就沒關系啊,真沒良心……”

他自娛自樂的聲音卻越來越小,心裏不介意慢慢變得介意,心裏地戲謔慢慢變得失落難過,他突然很想聽到一句簡簡單單的安慰,哪怕只有短短如‘你怎麽了?’之類的只字之言,也能讓他覺得這課沈穩了40幾年的心在這淩亂的瞬間有一絲的輕松和放縱。

他驀然覺得身體有些疲憊,這天晚上他很早就上床睡覺了。

這天夜裏,窗外下了很大的雨,卻眨眼而過,像做夢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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