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天早已是人間四月芳菲盡，就連空氣最後一絲冰冷的氣息也逐漸被夏至未至的滾燙淹沒，兩者混合，然後一切變得黏稠，慢慢滋生一種附在整個城市上空的浮躁，緊緊地籠罩著K城，總讓人覺得有點全身無力，難以呼吸，心情一點一點被隨著潮濕的風腐蝕，發黴。

當晚上很多很多燈亮起來的時候，掩蓋了星星，這個城市才有區別於白天的烏煙瘴氣。

而今晚淩燁要去葉文楷家去取回遺留的東西是他掛在墻上的笛子，還是葉文楷送他的那根，淩燁還只在生日那天給葉文楷吹過生日快樂，此後也沒再沾唇。

即使沒有了當初那份親近，始終認識，也不必做得過於生疏，淩燁想了想，還是給葉文楷買了些他愛吃的蘋果和花生糖。最後一次，也不過分。

做了一番心裏準備，淩燁用鑰匙打開門的時候，最先看見的竟然不是葉文楷成熟溫煦的臉，而是一張畫著精美的妝的人皮面具，上面嵌著一副銳利的眼珠，卻生生觸及了記憶中的恐懼，令人戰栗，然後慢慢貫徹全身。

齊蔚儀。手裏握著鍋鏟，臉色驟變的齊蔚儀。

回來的不是葉文楷，但是淩燁實在讀不懂她的眼神。驚訝？鄙夷？怨憤？

“你怎麽還有房子的鑰匙？”

淩燁覺得這個問題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說實話肯定是不行的，在這個家裏，以後他只能算作外人。

“齊好，我是來拿昨晚忘了的行李的，我拿完就走，很快的。”

“當然，要不然還留你吃飯嗎？”齊蔚儀冷冷地回答，但是身體依然擋在門口。

“你的拖鞋我已經丟了，你就不用換鞋了，反正等一下我還是要拖地的，臟死了。”說完就進去廚房。

淩燁走進房子才知道，不只是拖鞋她給丟了，就連很多東西都給丟了，養在窗臺上吸塵半生不活的仙人掌，曾經淩燁買來擺在酒櫥上的小玩意兒，就連掛在墻角的掛鐘也不見了蹤影……

淩燁不敢久留，把拎著的蘋果和零食放在茶幾上就進去房間拿笛子，過了一夜，除了變得有點悶熱，房間的味道沒有變，淩燁也不敢貪戀，拿了笛子，再把鑰匙輕輕放在桌面就關上門出去了。

淩燁出到客廳，聞到空氣中齊蔚儀噴了空氣清醒劑的味道，香到濃烈。他很想快點走。

淩燁快要出門的時候，齊蔚儀叫住了他。

“你把你拿來的東西拿走，我給他買了，冰箱放不下。”

淩燁楞了一下。默默轉身去拎著那些蘋果和零食走了。

下了樓，淩燁並沒有馬上走，他到小區下面那個涼亭坐下了，發了會兒呆。

江山易主，心裏難免感概。愛，誰不渴望愛與被愛，只是愛了也不一定會得到全部，道理很簡單，就像很多人都愛錢一樣，銀行裏面就很多，但也沒見有幾人去搶一樣，既然得不到，首先就要學會不奢求。無緣無怨不奢求，這個世界總有自己會得到的，也有自己有永遠得不到的，想也別想。

世事就是這樣的，每個人都是這樣長大的，時間都是這樣流去的，這就是人生的規律，總讓人無從選擇。

突然想起自己還沒吃飯，淩燁就在袋子裏拿出一個蘋果，用袖子擦了擦，然後遞到嘴邊，用盡全身的力氣咬了一口，香脆的蘋果化作香甜的汁肉融化在嘴裏，淩燁從來沒有覺得蘋果是那麽的好吃，他很快就吞了一個，然後又馬上拿起了第二個，第三個……不停地咬不停地嚼，直到腫著的臉頰又酸又痛，他又拿起了花生糖，一顆顆麻利地剝開糖紙，丟進嘴裏，甜膩到憂傷……

他不知道自己吃了多久，嘴角的肌肉累到不想張開，空腹吃了太多的蘋果，淩燁很快就感到胃翻滾了起來，肚子酸脹，一股惡心的感覺聚向心口，喉嚨發緊，他忍不住打了個嗝，食道裏殘留的蘋果渣馬上湧到嘴裏，淩燁趕緊跑去扶著樹俯身吐了，眼淚馬上流出來了……

吐完後淩燁全身發軟，直起腰擡頭的時候，看見了葉文楷不知何時站在了自己的前面，黑暗中肩膀的輪廓寬闊筆直，身材越發顯得高大了。

葉文楷靜靜地看著他，皺著眉頭不說話。

“你幹嘛糟蹋我的蘋果？”

“這不是買給你的，我給自己買的。”

“那也不是這樣吃的？”

“你吃晚飯了嗎？”

“吃了。”淩燁回答得倒也是幹脆。

“剛剛吃的嗎？”

其實葉文楷已經站在那裏看他吃了很久的蘋果，看著他腫著的臉一上一下，拼命地消滅那些蘋果，葉文楷從未見過他這一番瘋狂的樣子。

淩燁沒回答，他回到涼亭然後把剩下的蘋果核零食放進背包裏，用裝蘋果的袋子把蘋果核裝到袋子裏然後到垃圾桶丟掉，葉文楷就默默地看著他做完這些。

“你跟我上去吃飯吧？”

“不了，我剛剛已經上去拿了東西了？”

“我知道。”

“那我要走了，老師你回去吃飯吧。”

淩燁轉身就走，不過走出兩步，他又回來。

“對了，老師，你給我的錢我都沒花，我把它放在我房間桌子的抽屜裏，我做兼職，我有錢的。”然後就笑了，是真正地笑，養活自己一直是他最驕傲的事。

也許他真的欠了淩燁的，也不知道為什麽，淩燁純凈的笑讓葉文楷心裏發堵，以前他很愛這樣笑的，現在怎麽就不了呢……

“還有，洗衣機的出水管有點爛了，廚房的水龍頭也松了，有點兒漏水，你記得找人修一下。”

“那你就不要走，繼續住這兒……”

淩燁搖搖頭，“不了，我已經找到地方住了，謝謝老師的好意，謝謝。”

然後欠身微微鞠了一個躬，走了。

淩燁說謊，他又搬回小木屋了。

只是葉文楷不知道而已。

淩燁的背影永遠是一副矮小瘦弱的軀體上掛著一個黑色的雙肩包，上身是那間白襯衫，下身牛仔褲，葉文楷可以說是很熟悉了，這搖搖晃晃的的背影現在在眼睛裏越行越遠，逐漸隱沒在黑暗裏，可惜夜裏少了陽光的味道，淡化不了心裏此刻濃稠的酸澀。

坐上熟悉的公交車，人還是像以往一樣的多，淩燁還是被擠在了車門，但心底卻驀然覺得這車是那樣的親切，好像就連車上的人全都是認識的一樣，每日忙碌之中，來來去去或許都是這些人，如今還有幾次機會再坐上這一班車，下車的時候，真想給它說聲再見。

再見。

葉文楷上了樓，去了淩燁的房間，拉開抽屜，拿出那一沓用白紙包得嚴實的鈔票，放在手裏感覺有點沈，跟心情一樣，很不好受。

桌角還有一串銀色的鑰匙，葉文楷瞥見了，有點吃驚，拿起來放在手裏，感覺冰涼，不覺間用力一握，‘哢嚓’。

聲音就像什麽碎了一樣。淩燁不會回來了，某人會不會從此就少了一顆疼愛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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