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須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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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燁也實在剖析不了自己以何種心情回到了小破屋的門前,夜色裏他靜靜地站在那一團棕灰色面前,一如當初他跟在葉文楷身後離開一樣,腳下是爛泥混夾著腐爛的樹葉,整個小院兒在這個潮黴的季節裏發出一陣獨特的腥臭,周圍除了無邊的黑暗就是寂靜。小破屋的木門上很臟,到處是房頂的汙水流下來的的痕跡,一灘又一灘醒目的墨黑,伸手一摸,都是一塌軟綿綿的泥。

他推開門進去,開燈。回來小破屋住了有好幾天了,到今晚他才發現,原來屋子比他當初來時還要殘破上許多,大半年沒住人打掃,不僅到處是灰塵,而且有一股很大的味道彌漫著空氣裏,怎麽也散不去,包的不算嚴實的被子和床席有的地方已經變得黑黴,星星點點,怎麽洗也洗不去,屋子裏不知名的角落裏總會有一種搖曳的‘吱嘎’聲,那些木格窗子都腐朽到稍用力就可以把整個扯下來,形同虛設。

這跟葉文楷的房子比差太遠了。

他以前覺得很滿足的,覺得可以在K城裏一個人住上一個房子很開心的,現在只不過是到了繁華的邊緣兜了一圈又回來了,為什麽會覺得不開心呢,最起碼也在那麽漂亮,那麽舒適的房子來住上那麽一回兒了,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從頭到尾,換了一種心態,不明白自己內心想法的地方也越來越多了……

可他明白自己也是時候要在這個世界學會堅強和樂觀,要知道在這個只剩下半片遮頭瓦的小房子以後就是自己睡覺的地方,是自己下課了可以坐著公交車回來坐一坐的地方,是自己可以在這裏好好生活的地方,這裏沒有電視機,這裏沒有電腦,也沒有冰箱,洗澡和方便的地方都在同一個角落裏,但是這個的的確確就是一個,家。這座城市裏最後一個可以無限度收容他的地方。

他總覺得自己會回來這裏的。

淩燁把背包放在床上,然後把屋子上上下下打掃了一遍,屋子的門檻低,可能是以往下大雨的時候雨水漲高,把院子裏很多垃圾沖到了屋子裏面,然後幹了,就緊緊地黏在地上,已經積上了厚厚的泥屑。他脫掉鞋和上衣,赤著膀子,把褲腳擄到膝蓋,去打來一桶桶的水倒在地上,馬上一片泥漿,他用掃帚一遍遍地推到屋外,直到地面露出了水泥生硬的部分……

把地上的垃圾處理完,淩燁再去把門和房壁擦幹凈,本來還想再到院子裏用鐵鏟整理那些泥,可是現在是夜晚,有點兒不方便,還是等明天,淩燁還計劃著買一盤吸塵的仙人球,要把窗子和屋子用木板補好,再在房子裏擺一個拿來看書的小桌子,上面最好放一盞臺燈……

淩燁折騰到夜裏十二點多,終於把裏裏外外給收拾了一遍,他從來沒有覺得沒有這樣累過,就算在飯店很忙很忙的時候也沒有,可以他卻不想睡覺。洗完澡,他就在屋子門前的石板上坐在發呆,他要好好想想以後的路要怎麽走,人生年輕的階段總該經歷些什麽,把青春的苦楚奢侈地潑進這歲月的海洋裏,等到哪一天老了,倦了,懂了世俗,明了是非,在最後再向這海洋索回一勺青春來解渴,笑笑過去,看時間,聽花開……

天邊,已經越來越容易看見星星了,淩燁知道夏天也快要來臨的,那張灰蒙蒙的天空會在炙熱的陽光下等待被曬幹,然後放晴,一切都會變得簡單和幹脆,他甚至開始憧憬,他經常一個人坐在這裏,就在這一塊石板上,安靜地呆著,看著西天絢爛的晚霞,而K城則是一席華麗壯闊的背景,有著無邊無際的慵懶和寂寞。

倚在床上,淩燁這一夜做一個夢,夢裏除了葉文楷,他誰也沒看見,夢裏葉文楷穿著白襯衫,站在夕陽下,用著調皮的話語對著家鄉那一大片一大片綠色的的稻田和金黃色的蒲公英,不厭其煩地叫著他,乖孩子,乖孩子,聲音滄桑空靈,天地間,一遍又一遍。那是他忘不掉的過去。

淩燁醒了夢,才發現已經快八點了,匆匆地洗漱地抓起書包往學校沖,也顧不上吃早餐了,一二節是葉文楷的高數課,淩燁趕到課室的時候,已經是八點半,已經上課,還是遲到了。

再次站在門外,看著那齊刷刷投來帶著笑謔的目光,那種想逃脫的感覺又籠罩著全身,此情此景,再比當初,又是另一番心態,淩燁硬著頭皮喊了一聲,報告。

成功地吸引了葉文楷的目光,他掃了一眼紅著臉在不安地喘氣的淩燁,淡淡地點了點,然後指了指第三排空著的位置,“你坐那兒去。”

淩燁楞了楞,只好放棄坐在最後一排的想法,於眾目睽睽之下提著背包坐在裏葉文楷指定的位置,然後安靜地拿出書和草稿紙鋪在桌面,開始聽課。

這兩節課,葉文楷的眼珠子都快粘在淩燁身上了,淩燁一擡頭就會碰到葉文楷強烈的註視,他甚至不敢擡頭看黑板和屏幕,做不了筆記,他只好撇著眼去抄旁邊同學的。葉文楷又不幹了,開始提問題,坐在第二排的郭景逸明明把手舉到天花板了,就差按捺不住站起來請纓了,葉文楷就好像沒看見一樣,指名道姓淩燁同學讓當眾解答……

下課的時候,淩燁還是想往常一樣,去小公園坐了一會兒再去吃飯,他在飯堂用筷子往嘴裏挑著餐盤裏的青菜的時候,葉文楷悄無聲息地在他對面坐下了。

淩燁擡頭,驚了一下,“老師也在這裏吃飯?”

葉文楷深深看了淩燁一眼,“沒人煮,我不在這裏吃在哪兒吃?”

他看了看淩燁的飯菜,在自己的餐盤裏夾了很多肉給淩燁,然後埋下頭吃飯,沒說話。淩燁看著眼前在一堆肉,他又把它夾回葉文楷的餐盤裏。

葉文楷擡頭,皺著眉,“我的口水有病毒啊?”

“不是不是,老師,我吃飽了,不用菜,你吃吧。”淩燁連忙擺擺手。

葉文楷又固執地夾回給淩燁,“那你陪我吃,待會兒我有事兒跟你說。”

淩燁只好安靜地坐在葉文楷對面,畫面跟不久以前一樣。

葉文楷忽然盯著淩燁,“你怎麽吃那麽少啊,是不是沒錢?”

“沒有,我現在做兼職,有錢的?”

“你哪點兒錢,養了我那麽久,還能剩多少?”

葉文楷說完這句話,不知道為什麽,氣氛凝結,兩個人都沈默了。

過了一會兒,淩燁開口,“有的,還是有的,我夠用的了。”

葉文楷拿出紙巾擦了擦嘴,然後很認真地看著淩燁,“要是沒有……記得跟我說。”

淩燁笑了笑,沒說話。

“其實,今天跟你說的事兒就是我要集合你們幾個開始數學競賽的培訓了,但是真正地代表學校參加全國賽的,我們學校只有三個名額,我們班最多只有一個名額。”

“如果在全國賽拿到獎項,不但有獎金,學校也會有獎勵的。”

“那老師你為什麽只跟我說,不跟郭景逸他們說?”

“因為你是我見過數學天賦最好的學生,我很看好你,說實話吧,全國賽那一個名額你是最有機會去的,我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的。”

淩燁想了想,朝葉文楷點了點頭,”謝謝老師,我會盡力的!”

“加油。”

淩燁轉眼看向天空,想起昨夜那個夢,他突然幻想著葉文楷下一步會摸著自己的頭,然後笑著說。

乖孩子。

這樣的快樂想想也覺得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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