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公司的研發部門，做產品設計，師傅是我們組的組長。剛來公司，很多工作都不熟悉，大部分時間都跟著師傅。常常是他一邊做一邊給我講解，而我在一邊看。有時，也幫他用計算機繪制和打印一些零件圖。

某天下午，師傅帶著我來到公司的加工車間。車間很大，裏面容納了幾十臺數控車床和銑床。師傅帶著我在裏面轉了一圈，簡單地跟我講了一下這些零件的加工過程以及設計時需要註意的地方。我們正談著，身後傳來一個磁性的聲音：

“老高！什麽風把您吹來了？”

“原來你在這貓著呢，害得我一通好找！我還在想，要是再找不著你，就該上球場去逮你了！”師傅調侃道。

“哪能啊，我就在那車床後頭呢。那機器出了點問題，我給看了看。”

“小陳，這位是車間主任，老秦。”

“秦師傅好！”我禮貌地伸出右手。

老秦這才看向我，似乎有些發楞，但馬上又伸出右手和我相握，又問師傅：“這就是你那新徒弟？一表人才！”

師傅和老秦就著圖紙討論新零件的設計和加工問題。我在一旁看著，不禁偷偷觀察起他們來。他們倆個頭都差不多高，都在一米七五左右，師傅身材略顯魁梧，老秦則顯得精瘦。師傅一張國字臉，配上修剪得體的板寸，精明幹練，一絲不茍。老秦和我一樣，理的是球頭，只留了三毫米的樣子（大概打球的人都有這個小癖好）。臉上輪廓分明，下頜略尖，上唇一抹濃須如雜草般不加修剪，下頜還留著一小搓山羊胡須，整張臉透露出幾分狂放與不羈。兩張風格迥異的臉，留給人的感覺是如此不同。如果要給他們找出一點共同的地方，那便是耳鬢雪染的白發和額頭上的道道溝壑。

我酷愛打籃球，在大學時便是學院籃球隊的主力，還幫助學院拿到大一和大二學年的校籃球聯賽冠軍。學習之餘，最常去的地方便是籃球場，一打就是老半天。經常下午兩點打到晚上七點，打得兩腿發軟才肯罷休。

來到公司之後的幾天，由於諸多事務需要處理和學習，便沒有時間去摸心愛的籃球。這天下班前，我順利地把師傅交代的零件圖畫完並打印出來，放到師傅桌上。看看表，正好是下班時間。窗外幾個人正呼朋喚友地往籃球場走去，頓時勾起了心裏的那些小饞蟲。我飛也似地回到宿舍，換好衣服，朝球場奔去。

球場上人不少，卻也不見大學時人滿為患，去晚了就打不上球的情景。公司一共四個籃球場，幾乎每個半場都只有兩隊人在三對三或者四對四。我觀望了一會兒，正踟躕著去哪邊打時，我聽見有人叫我。

“小陳，這邊，到這邊來玩！”

我定睛一看，是組裏的楊哥。

楊哥比我長幾歲，東北人，在公司已經幹了五年。楊哥是個熱心人，在工作和生活中對我很照顧。在辦公室裏，跟我說話最多的人便是他，很多設計上的問題我都跟他討論。

“楊哥，好興致！”我邊說邊往那邊走去。

“聽說你在大學時還是院隊主力？今天露兩手給哥瞧瞧！”楊哥說著把球傳給我。

我接球，原地運了兩下，對著籃筐張手就命中一記中投。

“不錯，跟我一組！”楊哥是典型的東北大漢，說話的口氣也豪爽得不容辯駁。他身高一米八，體型魁偉，上臂肌肉棱角分明，好一副中鋒體格！

我，楊哥和另一位小個隊員一組，身高呈明顯的高中低三個梯度，對面三人身高均和我差不多。身高上已經不占優勢，只有比球技了。

我開球，小個運球至罰球線。楊哥甩開防守隊員提上來擋，擋了之後立馬拆入禁區，小個許是立功心切，沒有理會楊哥的切入，直接拔起就投，不中。籃球砸中邊框彈出，楊哥雖然沒有搶到有利的位置，但是憑借身高臂長，他很聰明地把球往我這邊撥。我接到球後，擡手做了一個投球動作，對面防守人員立刻起跳封蓋。我隨即把球收回，右路持球突破，對面見防守我的隊員被我虛晃起來，便趕緊過來一人補防，這樣一來，楊哥在內線立馬被放空。我急停跳起佯裝投籃，順勢將球往內線一扔。看都不用看，直接往中線走。

“傳球意識不賴啊。”楊哥望著我說，順便把球傳給我。

我笑了笑，沒說話，依然將球傳給小個。小個接球運了兩下，防守他的人為了防止他突破，離他一步遠。小個見有出手機會，便毫不猶豫地出手。籃球在前框掂了一下，踉踉蹌蹌滾進了籃筐。對面三個人只得無奈搖頭。

這次是小個一傳給我，防守我的人這次謹慎了不少，立刻貼了上來。我照舊擡手虛晃，這回他不上當了，依然貼的很緊，令我沒有出手空間。我運著球，順勢後退一步，兩人之間騰出半步空間，我身體稍微右傾，作勢右路突破，對手移動很迅速，立刻往右邊移了半步，見他重心稍微偏右，我便快速將球拉回左邊，這時身體已經與對方相錯半個身位，我順勢左路運球直殺籃下，對面怕漏掉楊哥，也不敢貿然來補防。一記輕松的上籃，結束了這個回合。

小個持球，想調給內線要位的楊哥，結果給的太低，讓對手搶斷了。對方三個人應該是互相都很熟悉了，只見那人搶斷之後，看都沒看，直接將球扔給底角三分線的隊友，他隊友張手一記三分，皮球精準入框。

雙方你來我往，互有進球但也互有失誤，總體上，我隊處於優勢，於是我們三個打得較為輕松寫意。

這時，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走入籃球場——是老秦。

他一面往這邊走，一面跟大夥兒打招呼。他應該是球場上的常客，每個人見了他都要跟他扯兩句，要不就是拉他入夥打一會兒。但今天老秦的興致似乎不在那邊，不一會兒，他便走到我們這邊的球場。我向他招手，他點頭示意，然後坐在籃筐底下看我們打球。

又打了幾個回合，對面負責防守我的人見老秦坐在籃筐底下，便走下場，讓老秦替他打。

“被虐了？”老秦戲謔道。

“嗯，那個新來的小子打的不錯。”

老秦上陣，對面的士氣似乎一下子便高漲起來，跑位，空切，搶籃板，樣樣都變得異常積極。反觀老秦則仍是不緊不慢，傳球，跑位，做的一板一眼，而且沒有一次出手，球到他手裏不是調內線便是傳給底角的投手。

對面投籃不中，楊哥摘下籃板一傳到我手裏，老秦過來防守。他防守很有經驗，始終離我半步，不論我作勢要突破還是要急停跳投都沒有足夠的空間。更令我吃驚的是，不論我走左路還是右路，他始終能快速地跟上我的腳步，令我絲毫沒有甩開他的機會。這時，楊哥提上來做擋，我立刻從楊哥擋的這一側運球過去，楊哥則快速切入內線，我立即把球傳給他，楊哥接球時位置站的很妙，正好將防守他的人擋在身後，自己又是略微側對著籃筐，這樣的位置只需要右手輕輕一擡便能打板入框。

就在我以為這個球萬無一失的時候，老秦如鬼魅一般的手閃電般地搗掉楊哥手中的球，直接丟給快速跑到底角三分線的投手，唰，一記三分穩穩入框！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老秦，他朝我微微一笑，嘴角上揚得有些狡黠。

這老家夥！

這次他們發球，依然是傳到老秦手中。老秦此時正站在三分線外，我放了他一步距離，但隨後我便後悔了。他又讓我想起那個灑滿金色夕陽的籃球場，一群圍觀者，一個負氣的年輕人，以及那連進二十個三分球的籃筐。

老秦又接球，這次再也不敢掉以輕心，我緊緊地貼了上去。老秦欲傳球給隊友，被我揮舞的長臂擋住了傳球路線。他又運球後退半步，指了指我的左翼，示意隊友過來擋拆。我快速地繞過前來做擋的對手，但是還是被老秦錯開半個身位，還好我們這邊的小個子前來補防，封住了老秦的突破路線。這樣一來，小個的防守人在外線被漏個一幹二凈。老秦往右邊看去，與此同時，右手一推，一記擊地長傳從左邊直穿小個的襠下，籃球舒服地落在防守人手中。幸運的是，那人投籃不中，楊哥搶下籃板，傳到我手中。

我將球運出三分線，老秦迅速地過來貼防。這回我得拿出點真本事打他一球。我有意識地壓低了運球高度，接著幾個胯下運球想迷惑他。可老秦依然紋絲不動，不論我重心往哪邊移動，老秦始終只放我半步，並快速跟進，封堵所有可能的突破路線。我開始有些急，索性右路運球突破，然後突然將球拉回，急停跳投。在大學時，我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極有信心，很多人在我右路突破的時候會急於跟進，在我突然將球拉回的時候，防守者會由於我突然的變相而失去重心，在我急停跳投的時候便來不及張手封蓋，於是會騰出一個非常開闊的出手空間。但是老秦似乎根本沒有失去重心，他在我將球拉回的時候，便已經調整好重心，站在了我的身前，高舉雙手，封堵出手路線。我只得在跳起的時候稍稍往後仰，籃球勉強越過他的雙手，劃出一道高挑的弧線，在前框彈了一下後，落入籃筐。

“出手有些勉強，不過腰腹力量還不錯。”老秦再次微微一笑。

球是進了，我卻沒有沾沾自喜，我深刻地體會到，要想在這老家夥面前進個球，還真得動一番腦筋。

我再次接球，這次沒有貿然突破。楊哥在內線要到位，我將球調給他。楊哥接球之後，防守小個的人立刻跑過來包夾他，楊哥沒有出手機會，又將球傳了出來。我接球後順勢做了一個投籃動作，想故技重施晃起老秦突破。老秦想必對這種假動作已經司空見慣了，他跳都不跳，依然距我半步防守。我右手運球，換左手，而後左手做了一個要左路突破的動作，快速身前運球換右手。通常這個時候，防守者的重心會向左傾，而我換到右手運球的時候已經錯開了半個左右的身位，右路運球突破的空間已經出來了。然而，老秦對這種普通的晃人伎倆早已爛熟於心，豈能輕易上當，仍然恰當好處地站在我的突破路線上等著我。我只能順勢背轉身，後仰起跳，這次終於拉開了一步距離，出手空間大開，我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出手投籃，球進。

連續兩次勉強出手，體力消耗很大，我一傳給小個，自己站三分線外，順便也把老秦拉出來，讓內線不那麽擁擠。老秦也有些微的氣喘，但仍一步不離地盯防著我。小個連續胯下運球後，看到內線的楊哥要到位，便想擊地傳球給他。誰知防守楊哥的人迅速地繞前，將籃球拍掉，小個子的防守者借機搶到了球，直接扔給外線的老秦。

見勢不妙，我急忙貼過去。老秦雙手抱球置於左前方，同時左膝微曲，使重心稍微向左，旋即運球換到右手。開始我重心也跟著他往左邊移，見他要右路突破，便馬上調整腳步，往右邊跟進。老秦右路突了兩步，迅速將球從胯下拉回，突然的變相讓我失去平衡，險些摔倒。老秦毫不手軟，張手便命中。

老秦再次接球，於三分線內一步，左右手連續變換運球。通常我做這動作的時候是在身前，這樣容易被斷球，而我為了防止被斷，會把球運的很低。而老秦做這動作的時候是身後運球，這樣根本不留任何斷球機會給防守者，我不禁暗暗嘆服。突然老秦左手有一個突破動作，進而迅速換成右手，看這架勢是要從右邊走了。我緊跟著他的腳步，然而他卻順勢背轉身，後仰跳投！

動作跟我的如出一轍！

“哎，老秦，你又‘現學現賣’啊？！”楊哥看了我倆的較量，忍不住笑著說。

“這小子球打的確實不錯！”老秦回道，又轉過臉來對我說：“連我這壓箱底的功夫都讓你逼出來了。”

“秦師傅過獎了，您才讓我嘆為觀止吶！”

老秦對我笑了笑，露出一排皓齒，又拍拍我的肩膀，走下場，準備離開。

“老秦不打了？”楊哥在後面喊。

“不打了！多少年沒這麽打了，再打下去，我這老骨頭都要散架了！”老秦背對我們擺擺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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