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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灰蒙蒙的，雨越下越大，少年撐著一把黑色的長傘穿過層層雨霧，黑色的皮鞋在地上濺起一朵又一朵的水花。

而他卻像是沒註意到腳下的臟汙似的，腳步聲雨聲混合在一起，如同一段美妙的旋律。雨水踩下時濺開水花，待他走過後又卷土重來，很快就淹沒了他留下的痕跡。

少年越走越遠，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雨幕裏，而眼裏本依稀可見的屋子，卻越來越清晰。

片刻後。

“到了。”

傘下的人發出一聲低語，混著濕潤的水汽，如虛如幻，消散在雨裏。

他在那處屋子前停下，映入眼簾的是搖搖欲墜的茅草房，看著就寒酸。

傘緩緩往後偏移，露出少年那一張漂亮的臉來。

他視線微動，緩緩落在破敗草棚門檻邊上那個坐著的垂著眼刻著手裏的木頭的少年身上。

少年眉眼冷漠，緊抿的薄唇單薄，單薄的身體哪怕是靠在破敗的門檻上也依舊挺著腰背，似一把鋒利的刀刃。

傘下的少年眸光微動，眼中掠過一絲異樣。

這坐著的少年是他這次來這裏的目的，他叫梅恩，聽父親說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

他來這裏是為了把他帶回去。

“你好。”

一聲清脆的聲音打斷了門檻上的梅恩的思緒，他擡眸朝來人看去，臉色平靜，眸光冷淡——

映入眼中的是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的打著傘的少年，少年長得好看得過分，用漂亮來形容也不為過。此時他修長的手指握著傘柄，鞋踩在地上，濺起了一片水花，臟汙的水弄臟了少年的鞋子，讓人眼睛也跟著不舒服起來。

這人與這裏的破敗格格不入。

但與他有什麽關系呢，他耷著眼皮，漠然地想道：他只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罷了，與面前這人是兩個世界的人。

梅恩盯著那片水花濺起又落下，半晌都沒有出聲。

怎麽瞧著像個呆子？

少年微微蹙眉，忍不住多看了梅恩一眼，梅恩並沒有因為他的視線而惱怒，只是沖他微微頷首，沒說話。

少年登時楞了楞，斂住了眸子一晃而過的詫異，微笑著望進他眼裏：“請問，我可以進來避一下雨嗎？”

梅恩擡頭看了一眼往下滴水的屋頂，又看著外面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雨，側開身，沒什麽表情道：“隨意。”

說罷，他又拿著刻刀埋頭刻著手上的木頭，完全不把眼前的人放在心上，也不擔心他進來後會做出什麽事。

已經夠遭了，也不差這一次，反正每次有人來找他也不會有什麽好事發生。

“你在刻什麽？”少年也不在意他的態度，收起傘後蹲在他旁邊，盯著他手中的東西，“嗯，有些像個人，還挺好看的。”

梅恩埋頭做自己的事，不理他。

“你刻的是你的什麽人嗎？”

少年也不氣餒，盯著他手中的東西看了許久，半晌後又看了他一眼：“你這人好悶，怎麽不理人。”

梅恩擡眼，面無表情地掃了他一眼：“不要吵。”

少年笑了笑，也不在意他的冷淡。眼神四轉，打量了一圈這處簡陋的住所，這裏實在太破了，又小又破的，他從來就沒來過這樣的地方。

再看面前瘦弱的少年，心裏並沒有因為他的態度而生出不滿。

隨即他又想到自己這次來這裏的目的，不禁對這人有些好奇，又問：“其他人呢，怎麽你家裏只有你自己？”

梅恩手中的動作頓了一下，眸色微冷，倏地擡眸看向他，眼神陰狠。

少年定定地看著他，被瞪了也不閃不避，眼神清澈幹凈，眼裏倒影著他的身影，似乎是在鼓勵他說下去。

屋裏陷進冗長的沈默，耳邊只剩下嘩啦啦的雨聲。

這場雨那麽大，仿佛要把從前的汙垢全都沖刷幹凈，從此以後，一切便又是新的。

“沒人了。”許久之後，屋裏響起了梅恩沙啞的聲音，打破屋裏的沈默。

少年一楞。

“我本是軍人的後代，母親早亡，而我的祖父、我的父親我的哥哥全都戰死了，因著家中本來貧困，失去父親兄長時我還小，後來家裏更是困難，如今更是落得這樣的下場，在這裏茍延殘喘著。”

梅恩看向灰蒙蒙的天，不知是不是回憶起了從前，回憶起了他的那些親人，神色有一瞬的柔和，只是很快又收斂起來，變得冷厲森然。

“哪怕如此……”

他眼眸微垂，臉頰微微抽動，開口又說了一句話，少年卻是徹底楞在那了。

“我仍舊不是個孤兒。”

“我的祖父、父親、哥哥都是英雄，我是英雄的後代！”

孤兒，垃圾，那些人罵他的話。

但他的親人用鮮血和性命保護的，卻是那些欺辱他的垃圾們。

他為什麽會舉目無親？

手指輕輕顫了一下，他放下手上的刻刀和木雕，神色驀地變冷。

他恨過，甚至也惡毒地想過，為什麽死的不是那些欺他辱他的人？反正也是一群只會傷害他人的敗類罷了，死了也就死了，還能給社會一個幹凈的環境。但他也知道，這種想法得掐滅掉，否則父親和哥哥若是知道了，一定會對他失望的。

即便如此，即便那些人再欺負他，他的背脊也從未彎過，他骨子裏的驕傲不允許。

我靠在椅背上，手蓋在眼簾上，手臂擋住了屏幕散射的刺眼的光。我緩了好一陣，心裏還是澀澀的，很難受，替梅恩，也替他的親人們不值。

他看著自己的至親為那些人付出性命，直至很久以後，他也付出了性命，我知曉他的一生，越是這樣就越意難平。

他身上背負的一切，有關於他愛的人，也有他曾痛恨的一切，彼此交織著，並不能完全隔絕開來。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這個世界上，雖然人人都叫人，但也不全是人，多的是披著人皮的畜牲。

“你沒想過報覆回去？”許久，少年問他，眸子裏是化不開的墨。

“不，我要做個人，不能和他們一樣。”

少年頓時就笑了，他本來就生的好看，這會兒笑起來時更是如沐春風，像是一朵煙花，炸在他面前，穿透雨幕，世界也被星星點點地照亮。

梅恩承受了多年的惡意，還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這麽笑，笑容燦爛，不見半點虛情假意，也沒有對他的任何嫌棄。

他有一瞬間的失神，瞳孔微微睜大，似不可置信，又似細微到無法捉摸的愉悅。

少年站起來時順勢把梅恩也拉了起來，他深深凝望他半晌，再次向梅恩伸出手，嘴角微微上揚著：“我叫黎青，這次來是因為父親的吩咐來接你回家的。”

梅恩的眼睛落在他的手上，有一瞬的沈默。這是一只養尊處優的手，手指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掌心上更是沒有任何的繭。

梅恩想不通，這樣的少年來這臟亂的草棚接他走，究竟圖的什麽。

他身上沒有任何值得人謀求的東西，如果非要說出一個，那只有這條爛命還算值錢。

“梅恩，你跟我回去吧。”

那一刻，梅恩以為他見到了他的光。

“我跟你走。”半晌，他輕聲開口。

黎青抿唇一笑，他聽到了。

桌上的手機震鳴了好一陣，打斷了我恍惚中的思緒，我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是霍懷松。

霍懷松：【不要拉黑我，否則你知道的，我會去找你】

我知道什麽，我什麽都不知道。

我盯著手機看了好一陣，想到短短的一天經歷的一切，撇了撇嘴，心裏仍舊有些不忿，越看越覺得這人煩人，就連名字都變得討人厭，我戳著手機屏幕，氣呼呼地把他的備註改成了“霍大狗”，最後看著還是不順眼，幹脆微信號碼拉黑一條龍，眼不見為凈。

那個哥哥已經“死”了，“死”在了當年的那場大雨裏，沒有人會記得蜷縮在角落裏的那個男孩，只有我和小小是這場意外裏的幸存者。

越想越難過，心裏悶悶的，像被大石壓住，呼吸都變得有些不暢。

賽場上恍惚中看到的白霧中的一切與白天裏的糾纏在一起，讓人如此的心煩意亂。

思緒在一瞬間充盈，又在下一刻枯竭，我用了一個晚上寫下的，不過是寥寥數幀。

那就像是我與那人的前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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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裏的劇情還是要寫的，但不會有太多，我只能說，他們之間其實有很多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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