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離抱著李青雲許久。

屋子內氣氛一度僵冷。

從前他們二人之間氣氛偶爾便如此僵，但是一直是獨孤離冷臉端著姿態，而李青雲一直在軟言好語的哄著。

如今變成了李青雲不願開口說話，氣氛就更冷了。

僵冷的氣氛並未持續很久，獨孤離便緩緩擡起頭，與李青雲滿是冰冷與敵意的目光碰上。他微微一頓，垂眸往下看去。

李青雲是從牢獄裏出來的，身上的衣服都有些臟，皮膚也被牢獄環境磨得很紅，甚至差點就被羞辱。只要想一想，獨孤離便已經失去了全部理智。

獨孤離理了理李青雲的衣裳，橫抱起了他，動作又輕又柔，深怕傷著他。

李青雲緊緊抓著他的衣領，一字一句道：“你不要再假惺惺了，我自己可以走。”

獨孤離眉眼垂落，“你腳上有傷，我只是想給你沐浴。”

李青雲鳳眸目光緩緩落下，凝在自己淤青的腳踝上面。他的確在牢獄之中不小心磕絆了，方才並未發覺，現在才感覺到有一絲疼痛。

他一言不發，獨孤離抿了抿唇，當李青雲默認了他的舉動，便兀自抱著他去了香水行之中。

屋子裏熱氣繚繞升騰，散發著淡雅清香。浴桶熱水已經備好，甚至灑著幾片花瓣，浴桶旁一個屏風靜靜佇立。

獨孤離抱著李青雲進入裏間。

李青雲被他放著置坐在桌子上。獨孤離幫他摘下頭發上的玉冠，又拿了藥膏，半跪在他身前，將李青雲的腳放在膝蓋上，膏藥塗抹在淤青紅腫的地方，清涼無比。

他的手修長而潔白無瑕，指腹抹在李青雲的腳踝上，力道緩和非常，是能讓人非常舒服的力氣。

李青雲艷麗的五官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獨孤離等到來不及了再來對他做出深情姿態，又有何用？

早在段家村，他便已經明白他們道不同不相為謀，所以在回宮後，李青雲立刻放獨孤離離開了宮中。

可獨孤離只想要他的命，要他的命還不夠，還要毀掉他在雍國的一切心血，剝去他引以為傲的帝位。

李青雲出神地望著窗外，想著死去的三哥，想著還未有著落的陸小花，想著如今朝中的局勢，霧氣緩緩蒙上了眼睛。

夢中預示小說話本裏的結局——國破家亡，慘死牢獄。

雖然現實中他一樣被逼宮，失去皇位，落入囹圄。成王敗寇，他沒什麽好說的。但他還活著，只要留有一條命在，他就可以從哪裏摔倒，再從哪裏站起來。

李青雲天性爭強好勝，從不服輸，但不代表他輸了一次，就從此一蹶不振。李青雲仍然有心腹與底牌在，此次李玄的逼宮並不能徹底擊垮他。十年前李玄贏不了他，十年後，李玄照樣會輸的徹底。

他李青雲只要有一條命在，就一定會讓所有欺他辱他之人付出慘痛的血一般的代價！

獨孤離幫他用紗布纏繞起來。擡起頭便見他出神地望著窗外，鳳眸裏隱隱有淚珠。

獨孤離呼吸輕了些許，沈默地垂落眼睫。他緩緩褪去李青雲的衣裳，李青雲出神地望著別處，任由獨孤離擺弄，被他抱起進入浴桶之中。

獨孤離撩開他的烏黑發絲，手探著熱水，緩緩觸碰著後背肩胛骨處的血色鳳凰圖騰，那艷絕的印記栩栩如生，鮮活無比，高貴嬌艷，睥睨眾生。

他雙目失明時，曾無數次想過屬於美人族聖子的鳳凰圖案是什麽樣的。

一如想象中的艷絕無雙，鳳凰高傲，他本人一般，應該翺翔於天際。

“摸夠了麽？”李青雲的語氣是無意識的冷淡。他的臉被熱氣蒸騰得有些紅。

獨孤離的指尖微微一僵。

李青雲道：“如果你想把這個秘密宣告全天下，我覺得沒有必要。”

獨孤離怔怔地望著他的後腦勺，又聽到他用素來只對待敵人的語氣試探說，“畢竟我現在已經落入你的手裏。是生是死，你說了算，將這件事昭告天下，平白惹來麻煩。”

待回過神來，獨孤離眼眸垂落：“我沒有想過將這件事說出去。”

話落，便繼續給他清洗烏黑如緞的墨發。

李青雲紅唇輕抿。

當真不會說出去麽？的確，如今他已無權無勢，成了人人都可欺辱的廢帝。說出去，也只是平添天下人的覬覦與欺辱，於獨孤離而言除了羞辱他，也的的確確沒有其他用處了。

正思索間，獨孤離走到前方，幫他清洗脖子、肩膀、鎖骨……。

李青雲看得刺眼得很。他推開獨孤離的手，“獨孤離，你不用再假惺惺，如今來與我做這種只有夫妻間親密無間的事情做什麽？”

獨孤離擡眼望著他：“我……”

他看見李青雲鳳眸中盛滿怒氣與不耐煩的模樣，甚至有些許敵意的眼神，又聽得“假惺惺”三字，瞳孔緩緩垂落，將手巾緩緩掛在浴桶上，輕聲說，“那我出去守著，你洗完叫我。”

話落，仍然見到李青雲無甚表情。便識趣地緩緩繞開屏風。

他走的每一步路皆很沈重。

門緩緩打開。陽光灑落在身上，雖然已經春季，卻依然覺得冷風刺骨。

獨孤離衣裳上還有些濕漉漉，但他已經沒什麽閑心去管自己。他滿腦子皆是李青雲盛滿怒火的眼眸。

記憶裏，他性子本就嬌縱，稍微不順心便生了氣。底下的宮女侍衛們見他這副模樣都怕的瑟瑟發抖。

可李青雲從未將怒火發洩在他的身上過。

李青雲看著自己時，眸光永遠都是溫柔的，縱容的。

白景策與千墨來時，便見到獨孤離一襲月白色長袍守在房門，滿臉失魂落魄。

“阿離，”白景策開口時還藏著希冀，“你怎麽把……怎麽把李青雲救出來了？”

千墨符合著點頭。是啊，是啊，他覺得好稀奇。

獨孤離回過神。他素來清冽淡漠的眼眸望白景策透著點點寒芒，嗓音也變得寒冷下來：“白景策，你何時知曉九兒就是李青雲這件事情。”

白景策臉上血色全無，他答不出話來，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他知道了，他竟然真的知道了……

千墨腦子還轉不過來，驀地瞪大了眼睛。九兒？

獨孤離望著白景策，眼底裏已有不知名的意味：“你想瞞著我獨自一人帶他離開。但你是否想過，白家不會接受你帶李青雲回去，因為白家不會插手皇族爭權奪位的局。你想帶他去你家，便是將白家陷於不忠不義的境地，可有幾分白家二當家的擔當？”

白景策被他罵的臉上毫無血色，立刻反唇相譏：“你又好到哪裏去？獨孤離，枉你多年來自命清高。你機關算盡，運籌帷幄。卻沒能算得透人心，在感情上你註定是一個失敗者！”

話落，他眼裏有了幾分幸災樂禍：“你毀了他引以為傲的地位與權勢，擊垮了他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雍國基業與心血，將這些拱手讓人。他肯定恨死你了！”

“我與他之間的事情，你沒有插足的餘地。”獨孤離語氣越來越冰冷。修長的玉指緊緊握成拳。

白景策眼中冒火，正要回懟。

屋中卻傳來那人盛怒且嘶啞的嗓音：“能不能別吵了！”

氣氛瞬間安靜下來。

白景策充滿怒意的看著他。

獨孤離冷道：“出去。”

白景策咬牙切齒，轉身便離去。

千墨待在原地，不知道該走還是不走。

獨孤離眼神示意他離開，千墨立即走人了。

一時之間，氣氛安靜不少，唯有香水行中傳來的水流的聲音。

時間越來越久。

到了最後，已經沒有水聲。

反倒是傳來倒地的悶響，李青雲想出沐桶，一時腳崴，不甚摔在了地上。

獨孤離推開門，走過去將李青雲抱了起來，連忙檢查他是否傷到哪裏。

“阿雲，疼麽？”

李青雲輕輕笑著。

獨孤離一如既往美得令人心動。尤其是當那雙美得清絕無雙的眼眸染上緊張與關心時更讓人動容。

李青雲只覺得虛偽至極。

“我成了如今這副模樣，不都是拜你所賜嗎？”他鳳眸裏染了些許濕潤，“獨孤離，你將我逼到一無所有，又拖我入深淵，再惺惺作態地對我做出這樣關懷的模樣，你想試探出什麽呢？”

獨孤離怕他凍著，給他穿好衣裳，見他自始至終都用一種敵視的目光看他，心中越發僵冷。

其實這樣的眼神是正確的，他們本就是敵人。

但獨孤離仍然不受控制地抱緊了他，垂眸掩去眼底的濕潤，嗓音微顫：“沒有試探，沒有試探你。也沒有惺惺作態，更沒有虛情假意，我只是……”

只是什麽呢？

獨孤離說的話全然不可信。

李青雲鳳眸微微失神，眼前有些發黑發暈，臉色也蒼白極了，直直地倒在獨孤離懷裏。

獨孤離所有的話全部堵了回去。他抱著已經暈過去的李青雲，心臟猛地停了一拍。

他緩緩伸手探了探李青雲的鼻息，很微弱，一如段家村七天七夜之後發燒差點死去的的那幾天。

“九兒的身體怎麽如此虛弱啊？”“也太奇怪了，按照常理說不應當這麽虛弱的啊？”“嗚嗚嗚嗚嗚，九兒哥哥看起來像是要死了一樣。”

白家神醫為九兒診治時，亦是一籌莫展：“九兒公子的脈象過於奇怪，看著很健康，實際上非常微弱。僅僅是一場發燒便能一病不起，甚至更加嚴重，要麽是中了蠱毒，要麽是吃了不該吃的東西，要麽就是從小體質便虛弱。連我都沒辦法真真正正探出來，若是普通的醫者，更是探不出來了，只當是普通的風寒發燒罷了。”

那日白神醫的話言猶在耳。

獨孤離的眼前一陣黑暗。面上血色全無，身體越來越僵硬。

李青雲的身體為何虛弱他當然最清楚不過。

是毒。

是他親手混在李青雲每日吃食湯藥香料中無孔不入，暗暗損壞李青雲身體的毒。

是他親手做的。

“阿雲，你別睡，我讓人去尋神醫來。別睡，別睡……”

獨孤離從未有哪一刻如此絕望害怕過。他真怕懷裏的人氣息微弱，就這樣死去。悔意爬滿了整顆心臟，腐蝕得他快要喘不過氣來。

是他做的，竟是他親手做的。

太諷刺了，太可笑了。

獨孤離他橫抱起李青雲，一邊命下人找醫者過來，一邊抱著他回了廂房，緊緊地望著李青雲沈沈昏睡去的臉龐，全神貫註地看著，深怕一轉眼，李青雲便沒了氣息。

這種萬念俱灰的等待，讓他想起了在段家村時九兒昏睡那麽多天，他差點死亡時，內心的絕望煎熬。

獨孤離緊緊地握著李青雲的手。

一滴淚落在李青雲的手腕上。兩滴、三滴……

“阿雲，我錯了，你快點醒過來，別用這種方式懲罰我。你快醒來。”

廂房內是男人無聲無言卻絕望的嘶啞隱約的哭聲。

白景策很快帶著蘇鈺過來了。

他們二人見到廂房內，李青雲臉色蒼白的躺在床上，沈沈地閉著眼睛的情景，不約而同的腦子一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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