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溪玉身上掃過，嘴角邊含著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老大爺我啊——呸，誰是老大爺？你這小娃娃，牙齒倒是尖利，我乃雲河孟氏的家主，與你父親師承荷術宮，同屬一脈。”

孟氏家主此言一出，底下頓時起了一陣議論，雖然細小雜亂，但仙族之輩如何聽不清，其中大多都是在疑惑這荷術宮究竟是哪一處的神宮，竟然鮮少有所聽聞。

今日宴請之人，絕大多數都是與當初應戈城一案中有所牽連的仙門家族，其中有些憑借著族中子弟有所聞名，但更多的卻是籍籍無名。如今好不容易有資格參加了一次日昭大會，自然要想盡法子出彩。

但這姓孟的，顯然是沒經過腦子，胡口一說反倒鬧了笑話，妥妥地打腫臉充胖子。叫畢檀之的男子無聲地笑了笑，忽又向溪玉看了一眼，然後翩然落座，留下姓孟的被笑話得臉色通紅，只差找個地縫鉆進去。

溪玉下意識地看過去，有些詫異，這個叫畢檀之的，似乎有意無意地在向著她說話。簡簡單單幾句話，便將眾人的註意力轉移到其他事情上去了。

但隨即又有人站起來，一臉憤懣的指著畢檀之，唾沫橫飛，“畢檀之，你別忘了，你的兩個兄長，當初可就是死在了溪玉手裏，如今你竟然還在為她說話，就不怕你那兩個哥哥死不瞑目？”

這些人原都是指望著自家孩子闖出一些名氣來，也能給自己家族爭些光，可誰想到這一去不覆返，尚未建功立業便成了一縷冤魂。

溪玉更是詫然地看向那畢檀之，心中困惑無比。這些人想來應當都是應戈城裏，那些無辜者的家屬，今日被日華神君請來，便是要讓她給出一個令眾人滿意的答覆。卻沒想到，這當中竟然出了一個畢檀之，當眾唱反調。

一時之間，人人又開始議論起來。最終還是日華神君起身，冷聲道，“諸位，聽日華一言。日昭大會的初衷，是商討出一個該如何處置溪玉魔君的決斷來，並非是爾等在此胡作非為，肆弄取笑！”

話音落下，聲聲振顫。原本躍躍欲試還想說些什麽的家族俱都閉了嘴，不敢再多言，唯恐惹怒了這位日華神君。

然而，就在此時，畢檀之又站了起來，微微笑道，“敢問神君，若是一個人犯錯，已經受到了懲罰。那麽，當她再次犯錯時，是否應該拋除前面犯的錯，就事論事呢？”

164：代價

“你是在質疑本座嗎？”日華冷冷地看著畢檀之，古井一般無波的雙眼中，毫無動容，但語氣卻又讓人不免為之一震。

“不敢，小仙只是以為，日昭大會既然是各抒己見，自然不能人雲亦雲。至於最後的決斷如何，當以少數服從多數，檀之絕無任何怨言，只希望今日的決斷，不止是讓各位信服，也要讓世間所有人都信服。”畢檀之依舊從容不迫，舉手投足盡顯風度。

“那好，既然你覺得當初應戈城一案，溪玉已經受到了應有的懲罰。那麽我就問問，在座的共有二十七人，你們的家人曾經慘死在溪玉手中，時至今日，你們可曾寬恕過她？”日華高聲呼道，銳利的眼芒看向畢檀之，弦外之意——你畢檀之的家人也曾死於溪玉之手。

話音方落，眾人表態，聲聲齊呼表達著對溪玉的不滿，唯有畢檀之淡然落座，只古怪地瞥了溪玉一眼。最終的結果，自然也只有畢檀之一人覺得，當初之事已是舊賬。於是，一出古怪的鬧劇就此揭過，於溪玉而言，在她身上的罪沒有任何變化。

溪玉心中泛起一陣冷笑，她又如何不知，即便她為當初的罪業作出怎樣的彌補，只要她出現在了此處，那便足以勾起這些人心中的痛。唯有一死，方能減輕他們心底的仇恨。

日華隨即落座，這些個家族子弟也不敢再多說一句。一時間，別鶴山上倒是難得地安寧了片刻，依稀能夠聽見遠處的飛鳥驚起之聲。

“本座乃琉璃宮宮主祝晴。”便在這時，祝晴緩緩起身，在眾人難免的驚艷聲中開口道，“且不說溪玉當初在應戈城屠戮同胞一事，單就是她墮入魔族一條，也足以我仙族不顧情面，將其誅殺！”

“祝晴宮主，你以為我今日站在這裏，是以什麽身份來的。溪玉魔君嗎？那我又何必要聽你們在此爭辯，我又何曾要受你們的管束？”溪玉看得出來，祝晴心中有殺意，早在琉璃宮時，這顆殺心就已經顯露無疑。

只可惜，不能名正言順，就難免毀了琉璃宮的面子。身為一宮之主，她忍了下來，直到今日的日昭大會，她便可以正大光明地提出來。

溪玉冷笑，應戈城的罪，我不會否認。可對你祝晴，我沒有絲毫的罪，如果一定要說有，也僅僅只是一次盜而無果罷了。可惜，這僅有的歉疚，也在她被誣陷再次盜取秘術時，消失得分毫不剩。

“雖然老身不願承認，但溪玉所言不無道理。祝晴宮主，溪玉既然站在了這裏，願意接受日昭大會的決斷，那自然還是我仙族的神君。”此番站起來的，卻是坐在末位的花顏，但自始至終，她的目光沒有落在溪玉身上分毫，“更何況，當年應戈城一案，老身已經查明，是孽徒花月從中作祟，罪責不應由溪玉一人承擔。”

“花顏？你是她的師傅，此番言語莫不是要為溪玉開脫？”祝晴冷聲一笑，步步緊逼。

溪玉不敢置信地看著花顏，即便她想過師尊會替自己說話，但她怎麽也沒料到，師尊竟然會將當年那件事說出來。如今的千悟宮，早已大不如前，在一眾神宮中的地位也已經岌岌可危。若是再被爆出當年的醜聞，必然會一落千丈，再無光輝之期。

她張了張嘴，想要阻止，花顏卻已經將一切道了出來。

“當年，花月與溪玉本是情同姐妹。可惜，非語神君殞落在夜歲宮的消息傳來後，溪玉一蹶不振，日日尋找入魔之法，要去那夜歲宮尋個究竟。老身心有不忍，便放任她日日借酒澆愁。在去應戈城的那晚，兩姐妹在一起喝酒，花月卻在酒中下了幻藥，致使溪玉在應戈城所見，盡是幻覺。”

“真相原來是這樣的麽？”

“這樣說來，溪玉神君也是受害者啊！”

“……”一時之間，議論聲不斷。座上之人或看著溪玉，或看著花顏，難免生出些同情憐憫來。

祝晴哪曾想到這樣的結局，冷聲喝道，“我看，此事不過是花顏宮主救徒心切，胡編亂造罷了！”

花顏緩緩搖了搖頭，“我千悟宮雖然有所落寞，但花顏好歹還是一宮之主，絕不會胡編亂造。”

“你……”祝晴著急反駁，卻又被花顏打斷。

“我花顏願以自身性命擔保，絕無半句虛言。”

“好，好一個花顏，好一個千悟宮。”祝晴冷冷笑著，憤然坐下。她倒要看看，此事一出，千悟宮可還有顏面存活於世。為了一個早已不相幹的徒弟，賠上整個千悟宮的未來，真的值得嗎？

值得嗎？溪玉也在這樣問自己，她知道，師尊向來是疼愛她的。可離去多少年，她以為，自己與千悟宮早已沒有了任何關系。如今，師尊卻以整個千悟宮未賭註，為她正言。

或許此時，這些人會對她有所憐憫與同情，但很快的，他們就會反應過來，千悟宮出了這等醜事，已經不配再稱為神宮；甚至，他們還會認為，花顏身為一宮之主，是故意隱瞞了此事。

如此大的代價，真的值得嗎？

“花顏宮主如此愛護徒弟，倒真叫本座心生佩服。”高座之上的另一人緩緩起身，相貌姣好，但一頭銀白的發絲卻相當紮眼，“當年應戈城的事，我們暫且放在一邊。可數月之前，夜瀾魔君因為令徒的緣故，在應戈城大開殺戒，以致我仙魔矛盾四起，兩族大戰爆發，死傷無數。這一罪過，又當如何懲處？”

“老身並非有所袒護，只是實話實說。至於接下來的懲處，全憑諸位決斷。”花顏緩緩道來，一瞬間的語氣卻仿佛蒼老了許多。

“諸位以為如何？”見花顏已經落座，相止宮宮主流塵又向眾人問道。一時間，座下無言，日華神君淡淡地看著這一切，心平氣和地站起來，正要有所宣布，忽地有個聲音在他之前響起來——

“小仙有話要說。”瘦小的身影騰地站起來，一襲白衣當為卓然。

165：激怒

“小仙白流蘇，有話要說。”白流蘇微微向眾人行禮，不卑不亢的神情，倒不似這個年紀該有的。

“說。”日華神君冷冷吐出一個字，隨即又坐了下去。

白流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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