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發冷。現在，千百目光聚集在他身上，他終於動了。

徐幾道不顧眾人眼色，像是忽然回過神來，驚慌失措地跑下高臺，落魄狼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臺下眾人很快便亂做了一團。試問，徐幾道都落荒而逃了，他們這些更為普通的凡夫俗子又有何能力？人群中漸漸有人擡頭望著溪玉，那般沈靜的面色，冰冷的眼神中流露出的，也只是不忍而已。

或許，天不絕溪玉魔頭？又或許，在溪玉魔頭身上，早就受到了應有的懲罰？只是，眼前的這筆賬又該如何來算呢？

三兩個人大膽地擡起頭，望著夜瀾，發現夜瀾的目光也冷冷地落在他們身上。一時之間，高臺之上與高臺之下都安靜地可怕，天地之間唯有雨聲啪嗒，更顯荒涼。

“夜瀾……”終於，溪玉輕輕喚了聲。夜瀾遲疑半晌轉過了身來，溪玉看著他，忽然有說不出話來。

夜瀾長長嘆了口氣，眼神中的冰冷只有在面對溪玉時，才有所收斂，“玉兒，我帶你走。”他將繩子解開，多麽希望就這樣不顧一切地抓住身邊之人，一同離去。

可溪玉拉住了他。夜瀾知道，這才是他記憶中的那個溪玉，不願逃避，亦不願被逃避。他緩緩松開溪玉，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無奈，“好了，玉兒，你想怎麽做？”無論是怎樣的決定，他都會選擇相信與支持。

“夜瀾，”溪玉的目光落在夜瀾的胸口，那一處清晰的掌印上，“你這是何苦？當年殘殺無辜的是我，這些本就是我應當承受的。”

“可現在不同了。”夜瀾淺淺一笑，隔著漸消的雨幕，溪玉瞧見他臉上的釋然，“我也殘殺了這些無辜的人，現如今我也是罪人，理所應當是受得的。”

溪玉有些哭笑不得，哪有先受苦後犯罪的道理？可她笑不出來，她做不到像夜瀾這般釋然。眼前這些殺孽，亦是因她而起，她或許很難償還得清了。

“夜瀾，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嗯。”夜瀾的神情一下子認真起來。

“我尚未說是什麽事，你便答應我了嗎？”溪玉見他神情忽地認真起來，一時有些驚訝。但恍惚間又想起什麽，似乎記憶中也有這樣一幕。

夜瀾顯然也想到了那一幕，嘴角綻開一抹淺淺的笑意，與當時的話如出一轍，“只要你說，我都答應。”

“離開應戈城，越遠越好。”溪玉將白狐抱起，交給夜瀾，“帶著白幺，你……也不會再這般痛苦。若他什麽時候能夠化了人形，你也就解脫了。”狐族的咒術，會因詛咒的內容而對施術者造成相應的代價，當施術者與被施術者離得不遠時，詛咒會降到最低。

“是嗎？”夜瀾打趣，輕輕撫摸著白狐那臟亂卻依舊柔順的皮毛，白幺卻是極不耐煩地在夜瀾懷中扭了幾扭，最後實在是抵不過夜瀾的手勁，只好妥協。

“答應我，離開這裏。”溪玉再一次重覆道。

夜瀾的手微微頓住，半晌後淒然一笑，“你原來，不是在說笑。”是啊，溪玉又怎麽可能會說笑？

可是，這樣真的好殘忍！石蠹垢冥對我殘忍，你也是！

“夜瀾，對不起。”

“玉兒，沒有對不起，我只不過是，讓他們看到了真正的魔族而已。”而這，或許也正是你們期望看到的吧！夜瀾腦海裏浮現出石蠹與垢冥的身影，在人生中最後一刻，已是風中殘燭的老者向他跪拜，聲聲誠懇。

父君，這就是你所期待看到的樣子麽？夜瀾覺得很可笑，不過是為了讓他殺伐果決，便不惜以萬千魔族子民來陪葬麽？此時此刻，他終於變成了殺伐果斷的魔君，可這一點也不是他想要的。

“玉兒，我答應你，我會離開應戈城，但不是現在。我要看到你安然無恙，然後，我會離開你，再也不會出現在你的面前。”

127：苦心

應戈城的雨漸下漸消，觸目驚心的血色順著雨水往低處流去，一點一點消散。血色的源頭，躺在地上的人將再不會醒過來。

溪玉站在高臺上，神色冷冽，清冷的雨滴打在臉上，卻不讓人覺得有任何的不適。溪玉看著夜瀾認真的神情，忽地便沒了言語。

她轉身向神殿走去，夜瀾的腳步聲踩在雨聲裏，卻是分外清晰。溪玉知道，自己怕是勸不了夜瀾的執著，索性便隨了他去。

時隔多日，非語殿中已不再是昔日光景。樸素裝扮下，卻不失莊嚴氣質。溪玉沿著那一道長廊，來到供奉神像之處。

遲非語的神像已經建成，相貌也的確是他記憶中那個非語神君。可她仍是搖了搖頭，順手撿起一塊細小的瓦礫，朝石像上砸去。

“玉兒，你這是為何？”夜瀾上前將她制止，卻是分外不解。

“這神殿，建不得。”許是神像方才建成不久，地上殘留著許多碎石瓦礫。溪玉再度抓起一把碎石，砸向遲非語的神像。可細小的碎石只堪堪在石像上留下輕微的痕跡，幾乎微不可察。

溪玉對他置若罔聞，只是一個勁地砸向石像。可碎石瓦礫太過細小，她便尋了塊細長而尖的石頭，一道又一道地刻下劃痕。很快，一遍又一遍的用力磨破了溪玉的手，嶙峋的碎石在她掌心硌下點點紅斑。

夜瀾一把將她拉住，聲音近乎沙啞，“夠了，玉兒。”他狠狠擁住溪玉，方才平靜下來的心又開始疼得厲害。被雨水浸濕的衣襟因為夜瀾的用力更加貼近了肌膚，溪玉終於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夜瀾方有所聞，將她擁得更緊，一道道熱量從疼痛的心口處蔓延而上，倏爾滾燙的肌膚下，對方的嬌軀慢慢鎮靜下來。

溪玉只覺暖和，良久的冷意浸透了她的心，所以此時此刻的溫暖變得格外誘人。夜瀾的身體如同黑暗中散發著熠熠光芒，將她牢牢吸引著。她不忍心放手，更不忍心再去傷害這個無辜的人。

被晾在一旁的白狐忽地抖動身子，寒毛到豎的毛發甩出了一地的水漬。白幺有意作弄，一個起跳，不偏不倚正好擠進兩人胸口處的那點空間，隨後發出一聲愜意的叫喚。

如同鐘徹長鳴，溪玉一把推開夜瀾，白狐應聲落地。溪玉兀自緊了緊身子，喉頭吞咽。這肉體凡胎於她而言，確有諸多不便，竟然差點就陷在這溫柔鄉裏。

可……的確很暖和。溪玉忽地擡眸看向夜瀾，見他仍舊張開著手掌，源源不斷地向她輸送著暖意。而夜瀾的掌心，那一抹血紅已經越來越淡。

“你不要命了嗎？”溪玉輕輕喝道，將他手腕捏住，不許他再這般肆意揮霍修為。狐族的咒印絕不是鬧著玩的，她轉而瞥了眼跌在地上的白幺，氣語凝結，轉而又去毀那神像。

夜瀾怔了片刻，看了眼掌心越發淺淡的血色，自嘲地笑了起來，“玉兒，你又何苦這般折磨自己？”他不由分說地抓住溪玉的手，修為四起，一道又一道劃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痊愈著。溪玉想要抽身，奈何夜瀾力道驚人，她竟一時落了下風。

“你當真是不要命了。”溪玉冷冷道，“以你此時的情況來看，任何一個凡人都不會怕你，更不要說遲——”溪玉忽地頓住。

“遲非語麽？”夜瀾輕聲笑了起來，擡手幻化出一截短匕，“你若想毀了這神像，我大可以幫你。可普天之下，凡人那麽多，一座座神像，你能毀得過來嗎？”

“……”溪玉靜默不語，她知道夜瀾一定是將這當做了遲非語的神像，以為她是在耍著小性子。“夜瀾，你走吧。”

正在鑿弄石像的夜瀾手腳頓住，短匕鏗鏘跌落，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知道的，我心中從來就沒有你。以前沒有你，現在沒有你，以後也不會有你。”

“我……自然是知道的。”

“所以你走啊！你為什麽不走？難道你要一輩子待在我身邊，看著我和遲非語歡好麽？你不覺得這對你太過殘忍了麽，夜瀾？還是說，你根本察覺不出來，遲非語就在這附近？夜瀾，你別傻了！”仿佛是為了應證她的話語，一道身影緩緩從角落裏走了出來，清絕容貌，與那神像別無二致。

“呵！”為什麽不走？因為我愛你啊！所以即便這是種殘忍，我也心甘情願去承受。他擡眸看向那個從陰影裏走出來的人，神色陡然黯淡下來。

是不是只要在遲非語面前，我就永遠只配躲起來？

“玉兒，”他多麽希望這不是最後一次如此叫她，可真相是殘酷的，他的確不配站在此處。由始至終，他都是個徹徹底底的魔族，或許一切的錯誤只是源自於，他沒能先一步遇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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