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還是管好管好你自己吧，如今這世道，人心難測，我好心勸你一句，不要被表象所迷惑。”

“你為何不相信她的話？”念玉執著地追問道，方才那一番話令她對眼前的男子不由生出了一絲好奇來。她細細打量著，見他眉目輕佻，眼中常有怒意盛放。可這種陰鷙的眼神卻是轉瞬即逝，男子似乎在有意壓抑著這種情緒。

“呵，”男子似乎平覆了心中的怒意，好笑地看著念玉，“你又如何知道，我沒有相信她的話？”

“你若是相信她，為何還要離開她？”

“我幾時說過，我不相信她？”

“那你……”

男子毫不猶豫地打斷念玉，“小姑娘，我說過了，人心難測，切莫以面相觀人。”說這番話時，男子已經轉過身去，一步一步往遠處而去，久久回蕩的話語，也不知是在說給她聽，還是在說給其他人聽。

見男子執意離去，念玉有些歉然地看著身後的女子，微微搖頭表示無能為力。那女子無聲地抽泣幾輪，雙目註視著男子逐漸離去，卻始終不肯邁出一步。

等到男子的身影終於消失在人群中，女子這才緩緩看向念玉，“方才，多謝姑娘了。”

“不用客氣。”念玉見那女子微微向她揖禮，想必還是個大家閨秀，越發覺得惋惜，“只是，沒能幫到姑娘你，他還是拋下了你。”

“不。”女子卻搖搖頭，輕輕開口，“我相信他，他不會拋下我的。”女子輕柔的聲音隨風散去，一點點隱沒在人群中。

女子最後向她道謝，身旁的人群也早早散了開去。念玉看著她的身影，輕輕搖了搖頭，有些不知所措。分明前一刻還在盡力挽留著男子，下一刻卻又釋然了一般。還有那男子，口口聲聲的責罵分明是不相信女子，卻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同她強調，他相信那個女子。

念玉驀然搖頭，又跑去說書堂聽了會說書先生的無趣故事，因為沒見到阿相，便早早回了家。

入夜時分，冷風如水，捎來平靜無波的輕聲吟唱。自昨日誤入迷陣，念玉早早便待在了房內，如同以往一般，她會假裝不知外面的情況，然後安然入睡。可沒想到的是，當念玉枕著一襲涼意入睡時，她再次入了那個熟悉的夢中。

仍舊是在一片荒蕪的海面上，層層黑霧將天壓得極低，她只覺有些喘不過氣來。在他面前，除了遠處的那一片海面，便是一方小小的血池。在血池旁，有兩道身影相視而立，可他們都是背著念玉，讓她瞧不清面容。

盡管兩人時不時地張著嘴似在交談什麽，可念玉卻一個字也聽不清。除了血池裏微微沸騰的聲音，她聽不見任何其他的呼聲。忽然，那兩道身影微微轉了過來，不約而同張開手，沖她低呼著什麽。

雖然聽不清任何話語，可她分明瞧得出來，那兩個人徹底轉過來時，微微張開的唇瓣叫著“阿玉”。可他們的面目卻是模糊的，像是被那厚重的黑霧籠罩著一般，念玉極力地想要看清楚這兩個人，突如其來的一陣風卻將兩人徹底吹散，恍如一陣輕煙，隨風而去。

緊接著，念玉的意識也變得模糊起來，她眼前漸漸被一片紅色所覆蓋，耳旁，鼻息，言語，都被濃腥的液體所灌滿，如同以往每一次的窒息感頃刻間襲來……

“呼——”從夢中驚醒，念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下意識地探過額角，細密的汗珠很輕易地濡濕了她的手掌。

念玉靜默地坐在床畔，整個人仿佛怔住，直到門外微微傳來一陣聲響，她才恍惚回了神，只隨意披了件衣裳，步至窗邊。

她輕輕推開窗，寥落的光點灑落在院子裏，微微照亮了角落。她的目光隨意地掃過，有兩道身影忽然出現在院中。其中一人穿著樸素衣物，正是白日裏與她見過的遲非語。而另一人，披著一身黑袍，形態微微有些佝僂，似乎上了些年紀。

兩人就這樣對峙著，仿佛沒有意識到悄然觀望著的念玉，只靜靜看著對方，久久不發一語。念玉瞧這架勢，暗道，莫非這黑袍老者便是要害她之人？可她自問並未見過此人。

忽然間，有厚重的聲音從黑袍下透出來，“聽聞非語神君自夜歲宮獲得新生，今日一見，果真如此，老朽在此恭賀神君。”

“你是何人？”遲非語的聲音透著一股冷意，此人身上散發著濃郁的魔氣，眼中也時不時地閃過危險的眼神。在他認識的人中，似乎沒有哪一個人擁有這般的眼神。

“老朽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老朽今日前來，有一件事要告知非語神君。”

“什麽事？”對方眼中的鋒芒一閃而逝，遲非語有些拿不準他的目的。

“神君可曾聽說，魔族那位夜瀾殿下已經不在夜歲宮了。”

“那又如何？魔君夜瀾生性灑脫，喜好山水，自十幾年前不就開始外出游歷麽？”

黑袍老者卻搖了搖頭，渾厚的聲音透過布袍，不知是笑，抑或其他，“老朽言盡於此，神君應當明白才是。”

087：貪歡

夜沈如水，念玉推開房門來到院子裏。遲非語仍舊站在原地，目光無意識地落到院落一角的花兒上。那些也不知是什麽花，白日裏頹靡不堪，到了夜裏竟然華美綻放。

以前的時候，念玉偶爾見過幾次，可後來驚蟄來了之後，那些花兒就開得沒有那樣頻繁了。有時候，一連好幾日都仿佛枯竭的狀態，然而在某一個夜晚卻又突然綻放開來。

念玉輕輕攏了攏衣衫，目光緩緩從黑袍老者離開的方向移回來，“夜瀾殿下……是誰？”

遲非語微微回過神來，眼中一閃即過的異色，然後看著念玉，神情有些凝滯。“阿玉，你怎麽出來了？”

“我又做噩夢了。”那個夢，她本以為經歷過那個女子的一生，便不會再出現。可僅僅隔了一夜，她又一次夢到那片鮮紅。

遲非語的眼神沈下來幾分，寬厚的手掌握住念玉的，顯得如此自然，仿佛在很久之前，兩人就曾這般相互交握，相互談心。而這一次，念玉下意識地沒有反抗，她自己也微微詫異了片刻，隨即卻又淡了此念。

就這樣被一只手牽著，似乎也挺好的。她悄然望了遲非語一眼，匆忙移開目光，眼中有一絲竊喜。她終歸也是個平凡的女子，如何不向往那些說書故事裏的女子，能夠有個疼愛自己的男子。

而現在在她身側的這個男子，或許只是將她當作一個替身，但這片刻的溫暖與安心，卻是她祈求不得的。

念玉將自己的小心思收斂起來，緩緩陳述著方才的夢境，“我好想夢到了一片血池，有兩個人站在我的面前，可我看不清他們的樣子。突然間，我就被海水淹沒一般，一股血腥味嗆入我的口鼻。你知道嗎，這種臨近死亡一般的感覺，每一晚我都要經歷一遍……”說到波瀾四起，念玉內心也難以平息，那種身臨其境的感覺仿佛再度襲來，她忍不住地打著顫。

不知是夜風吹來的寒意，抑或是自心底升起那股窒息一般的感覺，她的身子不可遏制地顫抖起來。直到一雙手輕輕滑過她的背部，將她整個人拉近些。那像是一團火源，帶給她一陣陣暖意，一點點撫平了她心中的寒冷。

“別怕，阿玉。”她貪婪地嗅著遲非語懷中的溫熱氣息，突然間生出一股眷戀來，竟一刻也不願意離開。遲非語輕輕拍著她的背，在夜風中，連聲音都柔和了許多。

這一刻，念玉只覺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無邊的歡喜。她似乎有一點能夠感受到戲文裏的癡男怨女的故事，原來，當兩個人彼此貼近對方心口時，她真的感覺兩個人沒有了任何距離，仿佛彼此融進了彼此的心中，化為一體。

她的掌心下意識地貼在遲非語的心口處，感受那一陣一陣的跳動。可突然間，一聲“阿玉”在她耳旁響起，她整個人便跟著僵住——她竟然忘了，遲非語叫著的那個人，並不是她。一直以來，她都只是活在了溪玉魔君的身影下而已。

“夜瀾，是誰？”念玉微微掙開遲非語的懷抱，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風月之事。遲非語與她之間，終究是無關風月。而她需要憂心的，左右也不過是自己的安危罷了。

聽到“夜瀾”這個名字時，念玉其實有一些觸動。仿佛那個夢境一般，她好似對這個人有些熟悉。甚至在她腦海中，會莫名地跳出一個身影，總是離她遠遠的，卻又認真地註視著她。

“你真的想知道嗎？”隱約察覺到她的異樣，遲非語的神情也有微微的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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