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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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我一個啊◎

其實路溫綸畫得意外的不賴,大家笑是因為他把她手裏的鉛筆變成了一支融化的甜筒。

路溫綸把畫給了簡覓夏。簡覓夏帶回家,放在了舊速寫本裏面。

家鄉的夏天總是很炎熱,猶如悶起來的蒸爐。簡覓夏不喜歡夏天,但比起冬天,夏天該是讓人心生喜悅的。

教室裏老電風扇裹著灰塵轉,歷史老師兢兢業業寫黑板。粉筆尖劃過黑板發出刺耳的聲音,老師丟掉它,從盒子裏拿出另一支。

同學們只看見老師口型張合,聽見的是教學樓外遙遙傳來的震耳發聵的宣誓。

高一生渾不覺這場誓師大會離他們並不遙遠。高考來臨,學校要做考場,他們鬧哄哄地清空課桌,把課本習題堆到老師的辦公室,像魁地奇比賽一樣揮舞掃帚和拖把。

誰將幾張卷子和期末考試放在心上呢。簡覓夏隱約惦記著,此時亦將其拋之腦後了。

少年少女彼此好似忽遠忽近的影子,拉扯著、牽絆著走出校門。

“去我家玩兒吧!”

烤腸、涼串和凍奶茶的氣味之間,一道聲音忽然冒出來。

幾雙眼睛看向唐鈺。

“管飯嗎?”張約翰說。

唐鈺說:“就知道吃!你等著啊,我給爸爸打個電話。”

“綸要去吧,大禹去不去?”

傅禹看了看簡覓夏,簡覓夏看向唐鈺,唐鈺和簡覓夏借了手機撥出號碼,可勁兒說“去吧、去吧”。

待唐鈺和爸爸通話後,簡覓夏便給姨媽打電話。姨媽問她什麽時候,她看著一幫孩子,說晚飯過後吧,姨媽讓她別玩太晚,簡覓夏乖巧地應了。

掛斷電話後,張約翰學她說話,引得大夥哄笑。

路溫綸說:“簡覓夏不讀表演可惜了。”

唐鈺挽起簡覓夏胳膊,“那是!像你們這種歪瓜裂棗有學校收麽,‘家裏蹲’吧!”

張約翰不服氣,“什麽啊,我田徑隊一草!”

“就你?草泥馬差不多。”

“臥槽,唐鈺,那你說誰帥,說來聽聽,看看你眼光行不行。”

“你們仨?”唐鈺在男孩們身上打量片刻,朝傅禹擡了擡下巴,“大禹最帥吧。”

張約翰笑,攀路溫綸肩膀,“你不行了,你跟我一樣歪瓜裂棗。”

唐鈺說:“那可不,你倆‘父慈子孝’,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是不是,夏夏?”

張約翰說:“你不公平,對,得讓夏夏來評。”

簡覓夏瞄了路溫綸一眼,他唇邊含笑,眸子裏神情淡淡的。她一邊看向傅禹一邊出聲,“我也覺得是大禹,很日系……”

唐鈺拍手,“怎麽說嘛,當然是‘花澤類’好啊,中二少女才喜歡‘道明寺’。”

“哦,直接當我不存在了是吧。”張約翰說。

一群人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擠進路溫綸家的車,往唐鈺家去了。

唐鈺家是一套在頂樓的躍層,相當於多了個樓頂花園,和鄰居兩家分了區域。他家搭建了個陽光房,唐鈺姥姥養許多花草,放了幾把沙發椅子、蒲團、抱枕,不失為喝茶談天的好地方。

唐鈺帶朋友回家裏玩,這地方就成了孩子們的快樂基地。

姥姥光聽到腳步聲,從房間裏出來,一點影也沒看到。等他們下來找吃的喝的,姥姥才把人逮著了。

一行人挨個同姥姥問好。唐鈺把簡覓夏拉到前邊來,說:“這就是夏夏。”

姥姥推了推眼鏡,笑瞇瞇地說:“哎,好。”

他們在開放式廚房壁櫥裏找到了餅幹和乳制品飲料,但沒有薯片之類的“垃圾食品”,張約翰說他出去買。

唐鈺小聲說:“爸爸媽媽不讓我吃那些。”

姥姥聽見了,說:“我什麽都不知道啊。”

張約翰樂了,“謝姥姥。”而後問大夥兒吃什麽。

張約翰跑去買吃的了,剩下幾人便上樓去。姥姥在樓梯口說,屋頂熱,去屋裏待著吧,開空調涼快些。

路溫綸說:“奶奶還挺開明,我奶奶總不讓人開空調,說要吹出病來。”

唐鈺說:“我姥姥還和我一起蓋被窩吃冰淇淋看電影呢。”

簡覓夏說:“真的?太時髦了。”

“是吧,我姥姥年輕的時候就時髦。”

他們進了唐鈺的房間,唐鈺把中央空調打開,為了佐證她的話,接著去書房拿來老相冊翻給簡覓夏看。

路溫綸站在簡覓夏後頭,瞧見說:“謔!那個年代你們家就有電視機了。”

唐鈺說:“你家沒有啊?這算什麽,我爸媽結婚還錄了像呢。”

路溫綸說:“我家?我爸那時候‘三轉一響’都買不起。”

簡覓夏問:“什麽是‘三轉一響’?”

傅禹說:“縫紉機、自行車、手表和日產收音機。”

唐鈺說:“給忘了,你爸是入贅女婿。”

簡覓夏轉頭去看路溫綸,他沒什麽反應。他淡然地說:“我爸農村出來的,說是個建築師,也就比一般工人工資多個幾塊,一塊普通手表當一個月工資,他湊了‘三轉一響’提親,我姥爺姥姥根本看不上。”

簡覓夏說:“最後還是成了……”

路溫綸說:“我爸本來要去美利堅,這不是為了我媽沒去麽,就跟我媽一起做生意了。”

傅禹說:“成資本家了。”

唐鈺捧哏,“哎。”

路溫綸戲謔:“那生意說不好就不好了,還是得像這樣,一家高級分子,‘三轉一響’那是事兒。”

唐鈺說:“別說這些好吧,現在誰家沒有?”

路溫綸說:“有的還真沒有。”

才過去短短二三十年,那時的生活卻是他們很難想象的了。

沒一會兒,張約翰買吃的回來了,傅禹去給他開門。他們上樓來,翻翻漫畫、玩游戲。

唐鈺的電腦不太行,運行網絡游戲延時高,張約翰玩了兩把便說算了。一屋子人各說各的,有時也湊一起看個什麽聽個什麽。

唐鈺看見桌上自動鉛筆只留個橡皮頭,筆帽不見了,很不高興。

“賠你你一支就是了。”張約翰說。

“你懂什麽啊,哆啦A夢周邊,現在沒有買的了。”唐鈺把張約翰和路溫綸揮開,趴到地上找小小的淡藍色筆帽。

張約翰和路溫綸小聲說了句什麽,相約去了衛生間。

唐鈺嫌棄,“兩個人搞基是吧。”

簡覓夏看了傅禹一眼。

唐鈺沒找到筆帽,暫時說算了,起來關掉電腦上亂七八糟的畫面,提議一起看電影。

簡覓夏和傅禹沒有意見,唐鈺問看什麽,他們也沒有意見,唐鈺覺得無趣,轉念一想,暗自笑了。

“不如看那個吧。”唐鈺小聲說。

“哪個?”簡覓夏懵懵的。

“你想的什麽?”唐鈺壞笑。

簡覓夏若無其事,“沒有啊。”

傅禹問:“看什麽?”

唐鈺說:“上次別人發給我的,我下載了還沒有看。”

簡覓夏問:“到底是什麽?”

唐鈺轉身說:“禁片。”

簡覓夏一頓,“不會是……”

並不是簡覓夏想的那樣,《我唾棄你的墳墓》或者《下水道的美人魚》。

Summer Palace,一部文藝青年心中的文藝聖經。當然,這個時候,文藝青年這幾個字還是一個褒義詞。

電影一開始簡覓夏就就被迷住了,她看過很多動作片,奧斯卡,看過俘獲少女的巖井俊二,甚至看過文藝青年入門都要看的《重慶森林》,還沒看過這樣的。潮濕、霧蒙蒙、野性而又詩意,好像能夠呼吸到北京寒冷的冬,觸摸到結冰的湖面。

餘虹寫日記的時候,張約翰和路溫綸回來了。他們身上殘留煙味,唐鈺跳起來就罵,“你們竟然在我家吸煙!”說著忙不疊跑去衛生間。

張約翰說,換氣扇開著的,他們還開了窗戶通風。

唐鈺踩木地板咚咚地跑回來,壓低聲音問:“誰的主意?”

張約翰說:“還能是我啊,你問綸爹啊。”

唐鈺瞇眼看向路溫綸。

路溫綸聳了下肩膀,餘光還沒來得及收回。簡覓夏和傅禹坐在地板上,背靠床尾,臥室只有電腦屏幕和床頭一盞壁燈亮著,黑暗之中他們像依偎著低語的兩只小動物。

“算了!”唐鈺說,“你倆找個地兒坐下,我們看電影呢。”

“看什麽片兒。”張約翰暗含玩笑,以為路溫綸會和他一起笑,卻看見路溫綸拿起一罐飲料,走到窗臺邊,手一撐,坐了上去。

所有人都坐了下來,簡覓夏對唐鈺說:“剛才你看到了嗎,倒回去一點吧。”

“餵,”張約翰說,“我們什麽都沒看到呢。”

唐鈺說:“要你看。”

按下播放鍵,電影便接著放了。

□□十年代,大學生們放肆地追求一切,藝術、自由和高潮疊起的愛。

男女赤裎的畫面展現在幾個小孩面前,誰都沒有說話。音效蓋過了他們的心跳,男孩們忽然失去了講笑的沖動,沒法它當A/V,去評論女演員的胸部或高潮。

每個人都調動一切認知與經驗在理解這些畫面出現的意義。

簡覓夏沒找到具體的意義,只覺得隨著時間在下墜,如雪花一般。

“你……”簡覓夏碰到了傅禹的手,兩個人都沒動。她用很輕的聲音說,“你是哪個蕞爾之國的國民嗎?”

“嗯。”傅禹同樣很輕地應了一聲,好像等待她問這句話很久了。

“秘密?”

“可以暫時幫我保密嗎?”

“當然。”簡覓夏說,“為什麽只告訴我?”

“感覺……你會懂的。”

簡覓夏微擡唇角,“因為我們是朋友。”

唐鈺湊過來,“你們說什麽呢?”

簡覓夏嚇一跳,不經意和路溫綸對上視線,說:“我去下衛生間。”

簡覓夏去了衛生間,洗手的時候聽見樓下有人喊小鈺。唐鈺的爸爸媽媽回來了。

孩子們來敲衛生間門,說下去吃飯,簡覓夏擦了手,跟在最後邊下樓。

唐鈺家飯廳和開放式廚房連在一起,非常寬敞,廚房壁櫥下一排窄窗裝有蕾絲窗簾,夜色隱約透進來,飯廳迎著暖色燈光,一桌豐盛晚餐,一切顯得很溫馨。

大人給孩子們盛了飯,碗筷都擺上了,招呼他們坐。

簡覓夏在別人家吃過飯,來異鄉後是頭一回,格外拘謹。她坐著不說話,不夾菜,光顧著扒飯。

唐鈺媽媽看見了,說不要講客氣,又讓唐鈺照顧好小夥伴。唐鈺便給簡覓夏夾菜、盛湯,生怕她沒吃飽。

唐鈺的媽媽比爸爸爽朗些,但也很溫柔,說話讓人感覺很舒服。簡覓夏想起自己的父母,還有一家子親戚,他們平時談論的,鬧崩了後談論的……簡覓夏才發現也是有這樣子的家庭的,好像畫框裏裱起來的模範。

張約翰和他們一家熟稔,飯桌上多聽見他的聲音。傅禹本來就斯文,偶爾才接話。路溫綸本不是這麽沈默的人,此刻倒扮起斯文來了。

吃完飯,唐鈺媽媽給小孩們張羅餐後水果、榨果汁,大家都讓阿姨不要麻煩。

傅禹說:“我們過會兒就回去了。”

張約翰連聲附和。

唐鈺說:“電影看完再走吧。”

唐鈺媽媽問他們看什麽電影,唐鈺有點慌張,路溫綸突然說:“婁燁。”

“哦。”唐鈺媽媽點頭。

或許大人知道,但給好奇這個世界的少年少女留了點邊界,應有的尊重。

唐鈺拉簡覓夏過去,問她今晚在不在這裏睡,她們可以偷偷玩通宵。

簡覓夏說,和姨媽說了要回去的。下次吧。

她隱約覺得,其實留下來也可以,只是內心還沒到那個親密程度,兩個人在不屬於她的屋檐下待這麽久,過夜,會很別扭。

他們上樓把電影看完,仿佛從一個年代的如夢似幻的現實裏醒來。

唐鈺把朋友們送出門,張約翰因為就住旁邊樓,直接打招呼回家了。剩下傅禹、簡覓夏和路溫綸三個人。

傅禹說送簡覓夏回去,路溫綸沒作聲。

“你坐車,不方便。我自己回去。”簡覓夏說。

“那……綸送一下?”

路溫綸雙手插兜,“嗯。”

他們看著傅禹上了車。路溫綸的司機還沒有來,他說:“你家不是就在前邊麽,不遠,走一下吧?”

簡覓夏微楞,“好。”

“其實……不用送我。”

“想和你散步行不行。”

“啊……”簡覓夏擡眸。

路溫綸稍稍挑眉,“你剛和傅禹說什麽。”

“什麽什麽……”簡覓夏想起來了,“哦,我說我們是朋友。”

“哦。”路溫綸拖長音,“這樣。”

“算我一個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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