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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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過來◎

他們沒能散步回家, 沒一會兒司機便來了。

那個夜晚變得模糊,回過神來,簡覓夏已經坐在教室裏了。

路溫綸他們一點不擔心考試, 每天仍盼著去搶占籃球框。給路溫綸買水的女孩只多不少,有時直接送到班裏來。

遞到簡覓夏手裏,簡覓夏就放在他桌上。路溫綸一個人喝不了那麽多, 分給大家夥, 說, “你別接啊。”

簡覓夏無語, “我怎麽拒絕啊。”

“你就說……。”路溫綸滿頭汗, 汗珠從眉骨角滑落,他垂眸, “說我不要啊。”

期末考試在蟬鳴聲中如期而至,因為下學期一來便分理科, 會重新分班,所以這次考試成績相當重要。

簡覓夏、唐鈺和張約翰都讀文科, 傅禹讀理科,路溫綸捉摸不定,不過他們默認他會選理科。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的,讀文科成為成績差、智力水準不佳, 乃至失敗的表現。高中的文綜多是死記硬背的內容, 而女孩子傾向選文科,似乎更證明了一種偏見——女孩比男孩邏輯性差。

但這是一個巨大的謊言,由整個社會和控制規則的男人編織的。簡覓夏還沒有讀《第二性》, 但已從現實的細枝末節感受到這一點。

何況, 重理輕文只是為了符合國家現階段發展需要, 培養更多實用技術人才。

就像“德智體美”大多時候只是一個願景一樣, 本就編排得幼稚淺顯的音樂、美術課被主要科目老師“征占”是常事,美育在教育體系裏基本隱身,藝術生往往被視為文化課不行,靠特長擠進大學的一類人。

說不好這類人確實有一定比重,可十幾年如一日為那一張卷子和紅色分數努力,要孩子急忙抉擇未來的方向,和相親閃婚沒差,多少有點荒謬。

總之,簡覓夏像得到一份雙球甜筒一樣,獲得了雙倍的偏見。

不像唐鈺,不管誰來看“大提琴”三個字都是有分量的,在講求實用技術的那群人眼裏,樂器彈奏具有專業性,而且“古典”又是他們好不到的龍。因此唐鈺的甜筒是哈根達斯,或者Godiva。

至於張約翰,他就差“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寫在臉上了,沒有人跟他計較的。盡管體育運動員從來不會頭腦簡單。

從入學到為期兩天的考試結束,三個月,慢熱的簡覓夏終於完全適應了學校和北京的生活。

城西說大也不大,放暑假,孩子們都愛找地方出門寫作業,比如肯德基、麥當勞這樣的快餐店。

簡覓夏在家裏窩了好幾天,也應唐鈺之邀,一大早就往肯德基去了。

她喜歡麥樂雞塊,問為什麽不去麥當勞,唐鈺說麥當勞在拐角裏,人少一點,搞對象的往那兒去。

“真愛學習的都在圖書館,我們,純屬街溜子。”張約翰開口便嘲諷,還把自己也搭進去。

唐鈺乜他白眼,“街溜子都在三裏屯。”

“那你說的是綸兒。”

張約翰把習題冊嘩啦啦翻開,從唐鈺剛拿出來的筆袋裏掏出一支墨綠色透明的簽字筆,快筆疾書開始——抄答案。

“別拿我筆!”唐鈺使勁把筆從他手裏抽走,手肘拐出去差點打翻過路學生的餐盤。

“不好意思。”簡覓夏替他倆朝那位學生點頭擺手。

人家走遠了,簡覓夏把唐鈺拽下來坐,“別鬧啦。”

唐鈺說:“周圍也很吵啊。”

店裏的確很吵,兒童區滑梯設施時不時傳來孩童的嬉鬧聲。

簡覓夏喝了口可樂,翻開英語習題冊做選擇題。

張約翰說:“你先做數學啊,數學沒答案。”

唐鈺說:“數學你找路溫綸抄啊。”

“路溫綸出去了。”安靜半秒,張約翰說,“你們不知道啊?”

簡覓夏接腔,“出哪兒去了?”

“出國——日本。”張約翰咧嘴笑,“我讓他給我帶‘猿人頭’了。”

“什麽‘袁大頭’?”簡覓夏隨口問。

張約翰露出誇張的驚訝表情,“Bape啊,B—A—P—E,《Milk》你總看過吧,上面有啊。”

不僅被奉為圭臬的《Milk》,《1626》、《yoho!》等二三流潮流雜志,簡覓夏也都跟著同學們翻閱過。

“哦,那個啊,北京不是有專門店嗎?”

張約翰搖頭嘆息,“跟你說了也不懂。”

唐鈺寫著英語作業,頭也不擡地說:“我也不懂,體恤領口非要掛副墨鏡是什麽意思。”

張約翰立馬停筆,把RayBan飛行員墨鏡架臉上,金色鏡框,臟橘色鏡片。他雙手抹鬢角,給唐鈺一個四分之三半側臉,“不要迷戀哥。”

唐鈺佯作嘔吐,評價說:“你像只青蛙。”

簡覓夏不厚道地笑了。

“真的假的?”張約翰不安。

簡覓夏直接笑出了聲。

張約翰瞪眼過來,簡覓夏說:“青蛙也有機會變成王子,沒事兒。”

“你跟唐鈺學什麽不好,學她耍貧。”

簡覓夏笑著,跟著餐廳的音樂節奏搖頭晃腦,寫作業。

暑假開始沒多久,簡覓夏接到好消息,媽媽要來北京看她。

考慮到簡覓夏要參加藝考,現在的老師建議簡覓夏每周至少去畫室三次,課時費陡增,媽媽為此和爸爸要錢,要不到,就讓簡覓夏給爸爸打電話。

爸爸總會說,戴青瞎折騰,當時不跟他爭撫養權,你也不會離家那麽遠。簡覓夏沒話說,悶悶地問,到底給不給錢。

其實有時爸爸也不是故意不給錢,離婚後,爸爸仍然和那個女人在一起,女人將爸爸管得很緊,凈拿爸爸欠債來搪塞。簡覓夏當然知道爸爸捉襟見肘,可按媽媽說的,要不是那個女人哄著爸爸做假賬、搞分家,他們家也不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故鄉的親戚笑說那是簡覓夏小媽,簡覓夏不懂,他們怎麽會覺得她能夠接受這樣玩笑,苦中作樂。為這個原因,簡覓夏也不會跟著爸爸的。

簡覓夏有個年紀差不多的表妹,學鋼琴,在簡覓夏討厭《綠袖子》練習曲時,表妹已能領會古典音樂的動人,坐下來練琴一練就是幾小時。然而父母早早離婚,表妹不受管束了,兩頭拿錢,和叛逆小孩裹在一起,吸煙、打牌、出入酒吧。簡覓夏以前奇怪,人怎麽會變成這樣,現在卻也巴不得兩頭拿錢,迎接末日般揮霍光陰。可惜,竟連這個機會也沒有。

簡覓夏期末比期中名詞上升了一點,也只是一點點,戴蓉姨媽開始對她的成績重視起來。戴蓉說,等她媽媽來了,商量著去報個補習班。

簡覓夏想,才找爸爸要了錢,又要錢。

晚餐過後,簡覓夏回到房間,戴上耳塞,一邊聽音樂一邊看書。她覺得自己很不爭氣,明明下定決心了,怎麽就不能用心讀書。可愈這麽想,愈難學得進。

小雨拿了紙盒裝的旺仔牛奶和小小酥進來,“姐姐,和我玩吧。”

“玩什麽?”簡覓夏說,“又玩大富翁?”

小雨很有勁兒,“對啊,和爸爸媽媽一起玩。”

小雨喜歡玩,遙控塞車、恐龍模型……專門有個大箱子裝他的玩具。像大富翁,簡覓夏小時候的游戲,小雨並不很敢興趣,和戴蓉玩總覺得沒意思,後來和簡覓夏一起玩了一套覆雜的,忽然喜歡上了。

一家人全和他一起玩的時候不多。今晚爸爸媽媽都說陪他玩,他當然要叫姐姐一起。

簡覓夏拿起零食,“行,走吧。”

小雨把棋牌鋪在客廳地板上,讓幾人都坐好,擲骰子。

電視上衛星頻道在重播《甄嬛傳》,戴蓉註意力多在電視上,玩得並不投入。馮維文背對電視,想看沒得看,說:“不知道這宮鬥戲有什麽好看的,看一遍兩遍,還沒看膩啊。”

戴蓉乜丈夫一眼,“要你管。”

小雨說:“爸爸,該你了。”

戴蓉說:“你愛看《北京愛情故事》是不,難看的要死……”

馮維文說:“呵,哪兒難看了,導演不挺有才的麽。”

戴蓉說:“我是不知道怎麽吹的,還有才,也就幾個美女演員搶眼。”

馮維文說:“那不就得了。”

小雨拍拍地板,“爸爸!別說話了,該你了!”

“哦、哦,”馮維文瞥了戴蓉一眼,低頭找骰子,投出去。

骰子撞倒了簡覓夏的棋,斜立著,面上是六點。

小雨數格子,笑呵呵說:“進監獄咯。”

馮維文低頭一瞧,忙說:“哪兒呢,你看這骰子歪的,不能算是吧。”

小雨微微皺眉,“啊。”

“不興這樣的啊,你怎麽還跟小雨耍賴呢,”戴蓉撿起馮維文的棋,放到監獄一格去,“這一圈沒你的事兒呢。”

“不是,這……”馮維文往旁邊看,和簡覓夏對上視線。

簡覓夏說:“該我了?”

戴蓉把骰子塞到簡覓夏手裏,“來,咱們做大做強,把他家底掏空!”

小雨有模有樣地學著說:“做大做強!”

簡覓夏笑著扔出骰子。

過了幾圈,眼看戴蓉的地產愈來愈多,收的過路費鋪在地上快成銀行,馮維文逗趣似的悄聲和小雨說:“咱們拿掉她一兩個子兒,她看電視,不知道呢。”

小雨低頭笑,馮維文繼續說,“你看,你只有兩萬了,從她這裏過,一下就沒了。”

小雨猶猶豫豫探出手,戴蓉倏地從電視上收回視線,“幹啥呢,啊,父子倆合夥當強盜。馮維文,有你這樣嘛,教兒子使壞。”

“我,這玩游戲嘛……”馮維文笑說,“誰讓你光看電視了。”

“我看看電視怎麽了……”

他們掰扯起來沒完,小雨拉聳眼角,有點不高興。簡覓夏見了,和小雨對口型,分別把兩個大人的棋拿起來,放到監獄一格。

“嘿,你倆……”

馮維文正要說話,簡覓夏笑著打斷說:“姨媽、姨爹,你們違反了游戲精神,罰你們關禁閉。”

馮維文笑著搖頭,“什麽精神?”

小雨揚起下巴說:“我和姐姐都在認真玩,你們答應了我一起玩,也要認真玩。”

戴蓉說:“媽媽是陪你玩。”

“誰說的啊,”小雨說,“認真玩就是得當一回事,當成真的!”

簡覓夏點頭,“沒有誰陪誰玩。”

戴蓉和馮維文對視一眼,他說:“那行,爸爸受懲罰一局啊。”

馮維文起身,戴蓉問:“去哪兒?”

“給你們買冰淇淋去,吃不吃?”

“吃!”小雨擡手,又看看簡覓夏,“我也想去……”

馮維文說:“那咱們全家一起?”?“行,”戴蓉招呼倆小孩起來,“咱們散步去,別悶在空調屋裏。悶壞了。”

一家人慢悠悠出了門。

戴蓉說出都出來了,就去附近的商場,那裏有個大超市,給孩子們買點進口零食。

馮維文說,買這麽零食幹什麽,兩個小家夥天天在家,光顧著吃零食,還能吃飯麽。

戴蓉就不樂意了,“我吃,總可以吧。”

馮維文直搖頭,“你說你這毛病,讓你少網購,像害你似的,就要處處給我找事兒。”

“我說去超市,怎麽就是給你找事兒了。”戴蓉挽起馮維文的胳膊,“老公。”

馮維文臉上繃不住,“孩子們都在呢。”

“那又怎麽,還不是我們的孩子。”

簡覓夏在後邊聽了笑,轉而想起自己的父母。

臥室的書桌上放著一本巴掌大的臺歷,簡覓夏在媽媽來的日子上畫了一個笑臉,每天就數著日子過。

那是一個周六,可是臨到那一天,媽媽卻突然打電話說,過來不了了,機構有一個項目,她要去香港出差。

媽媽和姨媽一樣,原來是做美容的,說起來高中肄業的姨媽還是領媽媽入行的師傅。只是媽媽“發達”的早,開了店,後來還投錢給姨媽做事,不怎麽做客戶了。

這回媽媽經人介紹出國培訓,回來後在上海的醫美機構做美容顧問。媽媽才到新環境工作,很忙。

簡覓夏理解,沒有說什麽。

簡覓夏告訴戴蓉,戴蓉打電話給姐姐,說夏夏悶悶不樂的,你們這麽久沒見了,要不等你出差回來,讓夏夏去上海過暑假。

簡覓夏在旁邊說:“我得去畫室……”

“哦……也是。”戴蓉轉頭對電話說,“那補習班的事兒?”

倆姊妹開始煲電話粥,避開了簡覓夏。待戴蓉掛斷電話,來臥室和簡覓夏說,“補習班的事情,你媽媽說看你的意思。聽說有的藝術生是等藝考過來,高三再來集中補課,不過我是覺得,分了班肯定不一樣,得先做準備。你問問同學,打聽一下有什麽好的老師在補課,姨媽也給你問問。”

“好。”

簡覓夏一點頭緒都沒有,八班的同學根本不在意,而像傅禹這樣的資優生,只是因為一次失誤進了平行班,雖然家裏找不到關系調班,但能親自輔導他學習。

簡覓夏想和戴蓉商量,要不這事兒先算了,看她下學期的情況再決定,說不定分科之後她的優勢就展現出來了。

簡覓夏走到甬道拐角,隔著半透明紗簾,看見戴蓉和馮維文站在露臺上說話。聲音不大,簡覓夏卻因聽到自己名字,留意了起來。

馮維文讓戴蓉不要這麽張羅她上補習班的事情,到時候她們花了錢不見效果,又要怪他們。

戴蓉說,孩子在這兒住著,生活、學習,轉眼就要高考的,成績差了,她怎麽跟姐姐交代。

馮維文覺得,當時說好只是借住、借讀,反正沒戶口也要回原籍地參加高考,他們盡這個情誼幫忙照顧孩子生活就不錯了,只要保證孩子健健康康、別出事兒就行。

戴蓉抱怨馮維文小氣,如果換了馮維文大哥的小孩,指不定忙前忙後,就怕沒照顧周到。

簡覓夏不聽了,佯作無事般走出去。

戴蓉瞥見了,說:“餓了?”

簡覓夏不好意思地抿笑,“我看到十二點了。”

“飯已經蒸上了,姨爹這就去炒菜,一會兒咱就能吃了。”

戴蓉招呼簡覓夏看會兒電視,跟著馮維文鉆進廚房。

吃飯的時候,戴蓉說一會兒送小雨去上輔導班,讓簡覓夏跟著一起,去逛商場。

簡覓夏擡頭看飯桌上兩個大人。

馮維文給小雨夾了一筷子青菜,說:“夏夏來這麽久,都沒帶你怎麽出去玩……”

戴蓉忙說:“孩子忙著學習呢。”

“是、是,”馮維文笑笑,“帶夏夏去逛逛,買身新衣裳。”

“用得著你說!”戴蓉嗔道。

簡覓夏不去畫室的日子,基本都和唐鈺約好了。唐鈺上午練琴,有時去老師那兒待一整天,他們一般約下午。

放假,唐鈺身上帶著手機。簡覓夏上了車就給唐鈺發消息:在哪兒?

唐鈺說:在家,怎麽了

簡覓夏說:我媽媽今天不來了,你等會出來嗎?

唐鈺說:怎麽回事?

簡覓夏說:工作

唐鈺說:我等會和你說

簡覓夏其實沒有很想逛街,但她的確很久沒有買新衣服了,兩個大行李箱帶來那些衣服翻來覆去穿,再是甄選的她最喜歡的,那也該膩了。

商場的停車場小時費貴些,戴蓉便到附近停車。在地下停車場轉了一圈才把車停好,又上地面,過馬路去商場。

商場進門口有Louis Vuitton,櫥窗巨大,用紅白相間的波點裝飾,還置有觸手裝置。

“這什麽呀。”戴蓉覺得有點惡心。

是草間彌生。簡覓夏在心裏說。

走進商場,立刻聞到一股香味,比空氣清新劑好聞,但又不是特別突出。大廳裏陳列金屬玩偶裝置,擡頭就看見開闊而繁覆的建築空間,天花板與地板在幾重樓的照明下熠熠生輝。

簡覓夏以前不是沒有進過這樣的商場,但她買衣服,和媽媽多還是去本地商場。那種一樓美妝專櫃,二樓箱包,三樓男裝,到四五樓才是女裝的老式商場。每個專櫃門店差別都不太大。

而這裏,一樓是奢侈品專櫃,走去扶梯還會經過卡地亞、寶格麗之類的珠寶門店。扶梯往上,都是雜志上能看到的品牌。

真的要在這裏買衣服嗎?

又不是買一雙匡威或耐克,運動商場多的是平價款式,想買貴的都沒貨。

戴蓉不像小鎮的中年女人,不覺得到了什麽年紀就該穿什麽衣服,因而品味很年輕化。她瞧見甜美風格的門店,說去那兒看看,領著簡覓夏走了進去。

簡覓夏略知道這個日本少女品牌,想來不會太貴,試一試應該沒關系。因此戴蓉挑了條連衣裙讓她去試,她就跟著店員去了試衣間。

門關攏了,簡覓夏脫下鞋子、褲子,拿起衣服。

先翻吊牌——

簡覓夏換好衣服走出去,象征性照照鏡子,不好意思地說:“有點不太適合我。”

淡藍色綴有數碼印花的無袖連衣裙,H型,不會過於甜膩,背後U型露背設計還有一點俏皮的少女性感。

很難不合適,這條連衣裙凸顯了簡覓夏平時藏起來的甜蜜氣質。

店員說她穿的運動鞋不對,從更衣間拿出一雙帶低跟白色拖鞋,蹲下來給她換上。

這種時候簡覓夏總有點緊張,不像那個享受慣服務的少爺,簡覓夏受不住別人的好意,多一點便覺著有所虧欠,不買不大好了。

“這樣就對了吧。”店員不吝溢美之詞,誇簡覓夏可愛,又說皮膚太好了。

十六歲女孩,皮膚不好才怪!就是滿臉青春痘的,那也是膠原蛋白過溢,純美極了。

戴蓉笑笑,從鏡子裏瞧簡覓夏,“喜歡嗎?”

“啊?……”簡覓夏輕輕咬唇,“我再看看別的吧。”

“行啊。”

她們離開了這間門店。簡覓夏說:“其實我不缺衣服。”

戴蓉哪會不知道小孩的心思,“怎麽,多少錢?”

簡覓夏告訴戴蓉兩千,一千八。戴蓉撇唇角,“是有點貴,那個款式那個面料,網上起碼便宜一半。”

“是嗎?”

“我這身就是網上買的,不差吧。”

簡覓夏點點頭。

之後簡覓夏雖盡力避免去試衣,可還是抵不住店員的熱情,而且戴蓉也叫她去試。

逛來逛去,簡覓夏還是惦記著最開始試那件。

戴蓉看出來了,說喜歡就買。

商場做活動,滿減送積分,店員極力推銷。本來簡覓夏想買一條超短牛仔褲,可是光裙子就這麽貴了,卻是開不了口。

戴蓉已經忘了,看店員這樣熱情,便給自己挑了一條牛仔半身裙。

戴蓉說,羊毛出在羊身上,姨爹不許她在網上買東西,那商場買東西就是這個價,反正他答應了他給。

原來又是一場夫妻戰爭,她就說姨媽沒這麽大手筆。

倒也不是她說,原來爺爺奶奶有些瞧不起媽媽這邊的親戚,覺得他們忒小氣,提瓜果禮品來拜年,也要吃掉好些才走。現在來看,如此計較這一點小事,倒不知道誰更摳摳索索。

簡覓夏小聲說:“姨媽,你們經常為這個吵架嗎?”

戴蓉怔了怔,說:“沒有,以前你看見那回,不是為這個。那回我在車上撿到一支口紅,你姨爹非要說是我亂買東西記得不了,我說這些東西我從來不在網上買,這就吵起來了。”

戴蓉笑了下,擺手道,“他幫老總接送了一下秘書,小事兒。”

簡覓夏想起來了,怪不得當時聽姨媽執意要和姨爹到公司去。

簡覓夏不知道說什麽。以前周圍人都說爸爸是絕世好男人,可還是出軌了。大概好男人也出軌,好丈夫不會。

簡覓夏覺得這些大人根本就不懂婚姻是什麽,婚姻不是什麽愛情的墳墓,婚姻和愛情無關,是主流人生的起跑線,結婚就是找人生合夥人,想要拆夥得坐下來商量談判。不想拆夥卻出軌,只會把生活、事業搞得一塌糊塗,無端迫害下一代。

簡覓夏看了看手機,說要去找同學。

戴蓉知道她和唐鈺幾個同學要好,放假以來經常出門便也沒怎麽過問,只是每回都叮囑,要註意安全,別拿陌生人給的東西。

戴蓉捎她過去。還沒到漢堡店,在一家奶茶店前看到唐鈺和張約翰,簡覓夏忙讓戴蓉靠邊停車。

簡覓夏下了車,揮揮手,戴蓉便將車開走了。

唐鈺正甩開張約翰,氣呼呼地說:“我不去!”

“去哪兒啊?”簡覓夏懵然地問。

“他哥們兒過生日,非讓我跟著一起去,我憑什麽呀?”唐鈺說。

他們的奶茶做好了,店員問現在喝還是打包。張約翰說現在喝,插上吸管給唐鈺遞來。

唐鈺順勢給簡覓夏。簡覓夏不明所以,捧著奶茶說:“不認識的嗎?”

“認識!就我們田徑隊的。”張約翰說。

唐鈺蹙眉,“我不去。”

看她態度堅決,張約翰漸而失去耐心,“那算了,我找別人。”

張約翰說罷便攔的士走了。簡覓夏仍一頭霧水。

唐鈺說:“他們田徑隊師哥都要帶女生,他非要讓我去,我肯定不幹啊!”

簡覓夏“哦”了一聲。

“也不知道他找誰。”唐鈺咕噥。

傍晚,唐鈺帶簡覓夏到巷口吃餛飩,兩個人散著步回了家。

“聽說路溫綸要回來了。”

“他不是要過完暑假才回來嗎?”

“誰知道呢。”

簡覓夏隱約感覺到不對勁,因為路溫綸清空了那則個性簽名。

兩個人不知道怎麽說到龍襄。唐鈺說,龍襄人人人網發了照片。

簡覓夏之前就知道,但不太感興趣。回到家後,她用電腦登錄進去,先看見了龍襄一張卡西歐自拍。

龍襄發過一句歌詞,“我要愛情摧毀世交也不失為一個壯舉”。但那是好多年前了,龍襄還是小小女孩。

最近龍襄說,“實實在在踏入過我宇宙,即使相處到有個裂口。”

發布不久後,路溫綸回覆兩個字,某某。

二十一世紀網絡動態就是燈謎,你出題我來猜,樂此不彼。而他們早熟少年少女最愛的,就是港樂的詞。

簡覓夏不懂是怎樣晦澀的歷程,但總算找到他們先前分分合合的答案。

龍襄認識了一個大學生,他搞了一支還很業餘的搖滾樂隊,是吉他手,個人主頁有一個相冊放樂隊排練、演出的照片。

這兩天,龍襄和這個大學生正式交往了,她發了那張與吉他的合影自拍。從不錯過龍襄動態的路溫綸,徹底無視了它。

他當然沒有無視,他清除為她寫的簽名,提前結束度假。

其實早就感覺到了,只不過是進一步確認。

但不需要更進一步從當事人口中問到確切答案。

簡覓夏覺得她的心情好古怪,像通宵看完一篇簡短美麗的故事,其中,少年的剪影是那麽纖細、憂郁。

看見他在線,簡覓夏忽然沖動地發去消息:什麽時候回?

路溫綸幾乎秒回:幹嘛

簡覓夏:上課都不見你

小路不迷路:你想給我削鉛筆啊

簡覓夏:白癡

小路不迷路:在候機

簡覓夏:。。。。。。

簡覓夏:一路順風

小路不迷路:白癡

小路不迷路:飛機順風就GG

小路不迷路:給你補物理吧,免費

簡覓夏:白癡,我讀文科

小路不迷路:白癡

簡覓夏楞了一下,反應過來這句白癡是說選文科的是白癡,不免氣從中來,猛敲鍵盤。

擡手,小心翼翼望向書房門後邊,沒人聽見她的動靜。

簡覓夏退出登陸,關機。

洗漱過後,簡覓夏打開房間空調,打算開一會兒,關了再睡。

她看手機,路溫綸沒有再發來消息。有好幾條消息提示,竟是傅禹發來的。

傅禹這個暑假都在學習,據說下學期不分去競賽班,他就不用讀了。他幾乎處在失聯狀態,深夜發來消息,不免讓人意外。

傅禹說有件事想拜托她。

翌日,簡覓夏提前打電話去畫室,謊稱吹空調,冷熱交替感冒了。其實她大可不必撒這麽個謊,可是一緊張,話便脫口而出。

還是得怨傅禹,他拜托的事兒太重大了。

他在一個叫微信的手機應用上認識了一個男人,準確的說是好幾個男人,但就和這個男人聊下去了。他謊稱自己成年了,言語中都迎合對方,說一些成年人的話題,其中不乏露骨言語。

這個男人約他見面,說了兩回了,傅禹不想再拒絕。可一個人還是有些膽怯,便拜托簡覓夏一起,好打掩護。

他們約在三裏屯星巴克見面,簡覓夏吃過午飯便出門,竟比傅禹都早到。

門店絡繹不絕,簡覓夏呆鵝似的站在星巴克門口。手機振動,路溫綸發消息:到了。

簡覓夏不明所以,想他是發錯了人。本來想回覆,這時傅禹也發來消息,說他到了。簡覓夏說她就在星巴克門口。

不一會兒,簡覓夏見烈日驕陽下,一個大男孩快步走來。他穿一件寬松短袖襯衫,膝上卡其短褲,白襪紮到腳踝處,踏一雙Vans板鞋。也還是傅禹平時的衣服,但換了膝上短褲,一改往日斯文板正。

兩個人碰了面,傅禹抿唇不說話,大有等簡覓夏評判的意思。

簡覓夏點頭,“好看。”

“他到了嗎?”

傅禹看手機,“他還沒回覆。”

“那……我們要進去等嗎?”

“好。”

簡覓夏和傅禹進了咖啡店,傅禹問她喝什麽,她本說不用了,想到光坐在店裏有點古怪,看著櫃臺後的招牌,點了中杯星冰樂。

傅禹點了一杯冰拿鐵,搶在簡覓夏之前埋單,“我叫你出來的。”

兼職店員抿笑,以為他們學大人出來約會。他們察覺了,悶笑著走到等咖啡的櫃臺旁。

“你知道他的樣子嗎?”

“沒見過,他說今天穿白色體恤。”

“那你們見了面,就在這裏聊天嗎?”

“我不知道。”傅禹有點緊張。

“你以前見過嗎?”

“沒有。”

“你為什麽想見他?”簡覓夏說罷又覺得是句廢話。

傅禹卻認真說:“我只是想知道……是什麽樣子。我們在網上聊得很開心。”

“我懂……。”

“嗯。”

二人取了咖啡,坐在靠窗的圓桌旁。

咖啡早喝完了,鄰桌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傅禹等的人沒有來,也沒再回覆他的消息。

“他肯定看到我了。”傅禹說,“和他想的不一樣,他就走了。”

“怎麽會,他可能是遇到什麽事了。”

“他都沒回覆我了。”

傅禹說:“我們走吧。”

簡覓夏說:“回去了嗎?”

“你要不要去書店?”

“好啊。”

他們在書店裏說了很多話,分別時已至黃昏。

這日下午,簡覓夏去畫室上課,相熟的實習老師說,昨天路溫綸來了,還問起你。

下了課,簡覓夏給路溫綸發消息,幾個字刪刪改改,慢吞吞發出去:你回來了?

沒過兩分鐘,路溫綸一個電話打過來。

簡覓夏只覺得燙手,手機捂耳朵上,耳朵也燙了。

“餵……”

“不是給你說了麽。”路溫綸似乎在打游戲,鍵盤鼠標聲音突突響。

簡覓夏沒說話,那邊漸漸安靜了。

路溫綸說:“你好點沒啊。”

“啊?”簡覓夏覺得她熱昏了,只聽到這巷子裏蟬鳴陣陣。

路溫綸又有點不耐煩,“你生病請假。”

“哦,我其實……”

路溫綸打斷她的話,“在哪兒?”

“剛上了課,準備回家。”

“你過來。”

“我還要回家吃飯。”

“說得我不給你吃一樣,快來。”

“餵……”簡覓夏來不及反駁那邊已掛斷電話。

路溫綸在網吧,有時下了課就奔那兒去,簡覓夏來往路過,知道地方。

他說去她就要去啊?她又不聽他差遣。

但是在站臺等公交車,等著等著就上了124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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