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2

關燈
二十二、

“萬尼亞。”

亞瑟站在他門前,褪去了他的驕矜,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溫煦的目光直視著他。

距離伊萬上一次見到亞瑟已經過去了一整個夏天。乍見之下,他竟感到恍惚。他從柯克蘭莊園出走時的怒不可遏仿佛被夏日的熱浪沖退,當再一次與見到亞瑟時,伊萬除了驚訝,所感覺到的只有——

……仿徨。

伊萬無法讓自己不去註意亞瑟瘦損的臉龐。亞瑟臉上的線條原本就銳利,才會在冷臉時讓人覺得刻薄,只是在他輪廓變得消瘦後,他面無表情的樣子又從刻薄變成了身居高位的淩厲。那張蒼白的臉上沒有留下任何夏天的痕跡,或許比伊萬上次見到他時更蒼白幾分,才會伊萬覺得亞瑟是疲憊的。

誠然,他依舊是那個亞瑟·柯克蘭,西裝外套一塵不染,氈禮帽也端正地戴在頭頂,從頭到腳的著裝和裝飾,沒有任何一處出錯,維持著他標志性的優雅、精致,就連高傲的神情也還是伊萬熟知的那個他。

然而伊萬卻不由自主地喉嚨發緊。

他的心臟在胸膛中穩健地躍動。他並沒有原諒亞瑟。可過去六年的習慣,讓他忍不住心疼。他想,他是不是該伸手撫摸他的臉頰?就像他過去做過的那樣。他是不是還應該像他過去在亞瑟面前裝扮的那樣,做一個乖巧親善的情人,與他擁抱?

可他做不到。

他只能站在門口,沈默地與亞瑟相望。

亞瑟也在打量著伊萬。

伊萬的胡渣未刮,襯衫的袖子被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他的手那樣修長而白皙,掌側卻有一片鉛灰。就像他的發皺襯衫,即便圍著圍裙,也還是沾上了油彩。

這就是伊萬落魄的樣子——倘若伊萬沒同亞瑟相愛過,沒有被亞瑟帶回家,那他就會是現在這樣。可就像亞瑟從未厭惡過在威斯敏斯特橋上貿然同他說話的那個落魄的俄羅斯畫師那樣,這樣的伊萬也不會讓亞瑟由衷地嫌惡。

在最開始時,伊萬就是這樣落魄,可他的落魄也比旁人更瀟灑、更英俊。

令人怦然心動。

那個溫順乖巧的萬尼亞仿佛是他親手打造出的工藝品,美麗卻易碎。而在被摔碎之後,他的萬尼亞又變回了本來的樣子,這也是他最初愛上的樣子。六年前他們相遇、相知、相愛的時光,在往後的歲月中,從未像此刻一樣鮮活,褪色的畫面、遺忘的瑣事,那些在公園中的漫步,在長椅上的交談,在樹下的相擁,在草坪上的親吻,在暖春的花香、盛夏的驕陽、深秋的落葉、隆冬的皚皚白雪裏執手時的低語,那些委婉的、內斂的、坦然的、露骨的愛語——都在這一刻覆活,真實得仿佛昨日重現,仿佛這不過又是一個亞蒂來找萬尼亞外出約會的下午,仿佛六年時光是大夢一場,他們只是回到原點,還可以重新來過。

——這就是荒唐的命運對他的嘲弄。

亞瑟不動聲色地看著伊萬,“我能進去嗎?”

“我最近正在畫一幅油畫。裏面很亂。”伊萬抿著嘴回答。

“沒關系,我不是第一次來……”

伊萬依舊擋在他面前。

伊萬的姿態看上去強硬,卻不自主地垂下頭。他纖長的金色睫毛在不安中微微地顫動。

亞瑟勾著嘴角,用一種極盡妥協的態度說:“如果你不希望我進去也沒關系。我只是想和你談些正事,換個地方也無妨。站在門口說話總歸還是不方便。”

伊萬訝異地擡眼,他幾乎不認識這個向他妥協的亞瑟·柯克蘭。

那個總是高昂著頭的孔雀,那個脾氣執拗的貴族,那個曾令他甘願被禁錮的傲慢的掌權者,在他面前走下神壇。夏日的暴雨洗盡了他那天生的驕矜,抑或他與他一樣……在彼此面前把真實的自己隱藏起來,為了挽留,為了得到。

可是有必要嗎?

伊萬凝視著亞瑟的眼睛。

“你想去哪裏?”亞瑟在詢問時,眼神裏帶著急迫的討好。

那雙一貫冷而譏誚的翡翠般的眼睛……這時候像是映著夏末時豐茂綠樹的萬頃碧波,讓伊萬想起了阿爾弗雷德眼睛裏那一片蔚藍色的海。

伊萬仿佛是為了避開那道溫和卻又莫名地迫人的目光,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他看見自己臟兮兮的襯衫袖口,洗得發白的深棕色長褲,還有畫畫時不留神濺在手上的斑斕色彩,伊萬想了想,才往一旁側開,“……你進來吧。”

亞瑟對伊萬道謝,走進那間他其實已經來過無數次的,陰暗、狹窄的地下室。

裏頭煙味熏天。在門外站著的時候,亞瑟已經聞到了這個氣味,但沒想到室內的煙味會濃郁得如同火一樣灼燒著他的鼻腔與喉嚨。亞瑟不是不習慣這個氣味,在俱樂部裏議政或在議會中爭吵時,甚至在他們保守黨聚會的時候,永遠少不了香煙與雪茄。就連他自己,也不能免俗地會抽上幾支。

只是他無法把這個氣味再和伊萬聯系在一起。早年時,伊萬混跡在破產的藝術家、流浪的詩人、粗魯的水手工人之中,偶爾會沾染劣質酒精和卷煙的氣味。只是自從伊萬搬去了柯克蘭莊園,他再也沒有見過他抽煙。

後來……伊萬身上永遠散發著陽光和青草般爽朗的氣息,幹凈得像是落在地上綿軟的初雪。他都快要忘記,伊萬在最初的時候,是這個樣子。

“……我以為你已經不抽煙了。”亞瑟說話時,聲音裏藏著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的失落。

伊萬望了他一眼,卻在觸到他的目光時飛快地轉過頭去,死死地盯著畫架上未完成的作品,“我一直都抽煙。即使是之前……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也會抽煙。”他像是自嘲地扯動嘴角,“只是不讓你知道罷了。”

即便他留給亞瑟的只是一個側臉,伊萬臉上的苦澀得依然讓那一股折磨了亞瑟幾個月的痛感,已不再尖銳,但依然又一次地從心口漫出來。

亞瑟望著伊萬凝視畫布的臉,邁開步伐,走向他,腳下卻“當”地一聲將一個酒瓶碰倒。

透明的酒精流出來,在水泥地面上洇出一片黑色的斑跡。

也是在這個時候,亞瑟才真正註意到這個房間裏的變化。

地上放了幾個酒瓶,大多都只喝了一半,只是伊萬畫架一旁桌上的小碗裏,堆積著成山的煙灰和煙蒂。往日放在窗臺上的花瓶也被移到了桌上,在那個用細口酒瓶做成的花瓶中,插著一枝向日葵,梗葉翠綠,花瓣濃黃,鮮翠欲滴。伊萬的畫——

再沒有比伊萬的作品更好的證據,證明他真的已經不再是他的萬尼亞了。

亞瑟彎腰要將酒瓶扶起來,伊萬卻先他一步撿起酒瓶。

“柯克蘭先生不用在我面前彎腰。”伊萬意有所指地說。

亞瑟像是沒聽見伊萬的話,“你不該喝這麽多酒——”

“這與你無關。”伊萬打斷他,“不是嗎?”

的確和亞瑟無關。就像伊萬也徹底不再畫那些意境優美的城市風景畫。

在進門時,亞瑟已經見到地下室裏放了幾幅伊萬近期的作品,與粗俗或美麗無關,只是無一不在用繪畫本身刺激視覺感官。那已經不僅僅是繪畫本身,而是一種嶄新的藝術風格。伊萬已經跨過了那一道天塹,那一道在跨過後就將面臨著不知是抨擊還是推崇的天塹,那道亞瑟想讓伊萬停留在他的保護中,想讓他不用再去面對世界的悲喜,永遠不想讓他跨過去的天塹。

現在都與他無關了。

亞瑟不想挽回。

他只是讓自己看上去再憂郁一些,再愧疚一些,再深情一些,說:“萬尼亞——跟我回家吧。”

伊萬嗤笑,“我不覺得柯克蘭家會願意接受一個煙鬼加酒鬼——”

“我不在乎。萬尼亞,我不在乎你到底是……”

“但我在乎!”

伊萬忽然打斷亞瑟的話。他盯著亞瑟看了片刻,深吸一口氣,“如果這是你要和我談的事,你可以離開了——我不會回去的。”伊萬頓了一下。他甚至以為自己哭了,但他並沒有。他那雙紫色的眼睛澄明得像是水晶,沒有半點決堤的湖光。他又開口,“亞瑟,你也看到了,我不是什麽乖巧的金絲雀。我不是你喜歡的那個樣子。我從來……都不是。”

直到此時,他的眼睛才真正開始發燙,喉嚨裏堵得他幾乎說不出話。

亞瑟看見伊萬的眼眶驀地紅了。他眼中的猩紅讓人不知道,如果真的有液體滴落,流下的會是鮮血還是眼淚。

他不知道他想說什麽,便安靜地等他開口。

伊萬停了半晌。等他眼中紅色終於褪去,那一股哽在他嗓子裏的哭腔消散,才又開口。伊萬啞著嗓子,若無其事地說:“我一直以來——都是騙你的。就像你騙我那樣。”

房間中又陷入了死寂。

亞瑟看著伊萬的眼眶又紅起來,看著他在身側緊緊握成拳的手。

亞瑟想起自己的萬尼亞,那個會在脆弱時主動尋求安慰的萬尼亞,那個將自己柔軟的心毫無芥蒂地交給他的萬尼亞,那個在他面前流淚時,像個孩子一樣哭鬧,任性地撒嬌的萬尼亞。那個不吝嗇於給予他溫柔,也不膽怯於索取溫柔的萬尼亞。

他原本不應該說這麽多。但亞瑟突然想問——

“——就連愛我,你也是騙我的嗎?”

亞瑟的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喃語,但在這個狹小而安靜的地下室裏,足夠讓他們都聽得清楚。

亞瑟聽見自己的聲音時才驀地意識到,他很久沒有再聽到伊萬對他說過“我愛你”。此時,他竟然希望伊萬能明明白白地否認,說他對他的愛意沒有絲毫虛假,說他即便和阿爾弗雷德糾纏不清,也仍然毫無保留地愛他——

可伊萬沒有回答。

實際上伊萬也從來沒有把自己和阿爾弗雷德的私情告訴過他。

亞瑟早就知道知道他得不到想要的回答。這不自覺開口時的問話,反而令他感到難堪。他其實更想質問伊萬,為什麽要背叛他,為什麽要離開他,然而……亞瑟必須維持一個柯克蘭應有的自尊。

他翠色的眼睛望著伊萬,不讓真正的心灰意懶浮在臉上,“我不需要你迎合我、討好我、取悅我,我從最開始就知道你是一個怎麽樣的人。我是在路邊遇見你的,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是一個外國人,你沒有上流社會的出身,我見過你落魄潦倒、不修邊幅的樣子——”

伊萬諷刺:“但你卻要把我的人生牢牢地抓在手心,難道不是想要一個溫馴的玩物嗎?”

“玩物”這個詞刺痛了亞瑟的心口。

他在那一瞬間冷靜下來。

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的愛情在別人眼中是如此可笑。

亞瑟在嘆了一口氣後,語氣變回先前的溫煦:“萬尼亞,我是來道歉的。”

伊萬憤怒的不屑與冷漠兀然僵住,流露出真切的茫然。一瞬間,他不知道這是不是他一直以來所期待能聽見的話——他想過很多次,如果亞瑟向他致歉,他是否會原諒,他們是否能回到過去,是不是還能毫無罅隙地相愛——他真的不知道。

亞瑟又向前一步,“之前的事……是我錯了。我為我之前那些偏執的想法,我那些自私的做法,向你道歉。我很抱歉我沒有尊重過你的意願……我從來沒有這樣愛過一個人,也沒有人教過我,該怎麽樣去愛一個人,我以為保護著你,你就會快樂——但我錯了。我擁有你的愛情,但我並不擁有你。”

“萬尼亞——你是自由的。你不應依附於任何人,也不屬於任何人。”亞瑟說。

伊萬知道他的口才,亞瑟在幫助保守黨競選時出口成章,在議會辯論時口若懸河,伊萬去過現場,報紙也曾經描繪過。可即便如此,他這個驕矜的戀人在曾經面對他時,連情話都說得笨拙。而此刻,亞瑟不光坦白他的愛意,還在伊萬面前放下了他的高傲。

高傲與矜持——那是亞瑟曾經緊緊攥在手裏的東西。

以至於伊萬在看見亞瑟眼中碧綠的湖光時,竟然還會被觸動。

他飛快地移開視線,再次開口時,語氣也軟下來,“亞瑟……謝謝你向我道歉。但我不會原諒你。”

“我知道。致歉之詞彌補不了我之前的過錯,也補償不了你這幾年裏應該得到的讚譽。”亞瑟誠摯地說,“但我來找你是為了另一件事。”

“我想為你辦一場畫展——這就是我想要和你談的事。”

伊萬驚異地看向他。

“你知道的,我一整間的畫廊裏都是你這幾年來的作品,即使那些作品不是你真正想畫的,但學院派必然會欣賞它們……這也是我想讓你畫那些風格的初衷。你送去巴黎的那些畫會受到新一代藝術家的追捧,但也會受到學院派的攻訐。但如果展出家裏的那些作品……對你來說會是很大的助力。我會邀請皇家美術學院的院長還有社會名流,我也會去請求約克公爵……”

“但這全憑你決定。”亞瑟話鋒一轉,望著伊萬的目光飽含柔情,“你希望我辦這個畫展嗎?”

伊萬沒想到亞瑟會詢問他的意見。他已經不知道這次見面,他驚詫了多少次。只是亞瑟那雙脈脈的眼睛,既讓他覺得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又像是……岸邊楊柳的枝條垂落在湖面,在風中,用那細嫩的枝梢在湖面上撩起漣漪。

“如果你不希望……這次我不會違背你的意願。”亞瑟在伊萬長久的沈默後說道。

伊萬終於回答:“……讓我想想。”

“沒關系。”亞瑟溫和地對他擡了擡嘴角,內斂的笑容中露出對伊萬的縱容,“這段時間我都會住在倫敦。地址你是知道的,如果想好了,可以來找我——你和安東尼奧籌備過畫展,你知道有多麻煩。”

伊萬點點頭,算是答應了。

乖巧得一如既往。

亞瑟原本是要離開的,卻鬼使神差地又上前一步。他痛恨自己的“鬼使神差”,可還是情不自禁地一手握住伊萬的手腕,微微仰起下顎,想要親吻他。伊萬不是沒有遲疑。最終他還是偏頭躲開了那一個吻。亞瑟的吻落在了他的側臉上,與嘴角極為接近的位置,他也沒有掙脫亞瑟握著他的手。

他們僵持著面對著彼此,靜默地對視。

也不知道在彼此的眼中都看見了什麽。

最後伊萬提醒,“……你該走了。”

亞瑟兀地放開伊萬的手,點了點頭,向伊萬說了聲再見,便轉身要離開。

在他推開門時,伊萬忽然叫住他。

亞瑟回頭。

“那些有你的畫……都是我真心想畫的。”伊萬說。

亞瑟背著光,他知道伊萬或許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仍然露出充滿希冀又極盡溫柔的笑容。

“我在家等你。”他溫和地說。

然而,當他轉身背對著伊萬從那間地下室離開時,他臉上的笑容就褪凈了,只剩下似笑非笑的譏嘲。

他帶著這一份冷笑走出來,迎頭就撞上了阿爾弗雷德。

阿爾弗雷德手中拿著一枝用黃色絲帶系著的向日葵,從路邊走來。

阿爾弗雷德看了一眼,他們誰都沒有要打招呼的意思,只是及不可見地微微沖彼此點了個頭,便擦肩而過。

亞瑟面無表情地坐上自己的馬車。

透過車窗,他看見阿爾弗雷德拿著向日葵但是沒有立刻去敲門,而是靠在墻邊,遙遙地看著他。

亞瑟收回目光。

當一個柯克蘭願意舍棄愛情,他就幾乎沒有弱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