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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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一個傍晚,在離柯克蘭莊園不遠的原野上,亞瑟等到了阿爾弗雷德。

落日最後一抹耀眼的光輝在林間交錯層疊的枝丫間隱沒,夕照變成地平線上方一條猩紅的光帶,將淺藍色的天空與蔥蘢的曠野割裂。

阿爾弗雷德朝他走來時,渾身仿佛浸透著血色的霞光。他滿頭烈陽般燦金的頭發並沒有用發蠟向後攏起來,而是淩亂地散下來遮住額頭,一股勃發的少年英氣,帶了有幾分鷹隼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無邪,迫人而來。

與亞瑟身上裁剪精良的獵裝不同,阿爾弗雷德身著再普通不過的寬松白棉襯衫和背帶褲,要不是他外觀看上去清爽整潔,他這一身打扮,和在工廠裏的工人並無二致。不過他肩上卻和亞瑟一樣,背著一桿獵槍。

忽然起風,鳥群從樹林間滕然飛起,在天空中變成黑色移動的點,亞瑟收回他的目光,仰頭用槍瞄準那些“咕咕”鳴叫的雀鳥中的一只——

“砰”地一聲,一只黑點從空中墜落,按動扳機的卻不是亞瑟。

亞瑟拍拍他的獵狗,讓獵狗將打下的禽類帶回來,兩只獵犬立刻往林中跑去。亞瑟再次站起來,扭身看向阿爾弗雷德。阿爾弗雷德背光而立,他的臉在光暈的陰影中,讓亞瑟看不清楚他的五官,只看到他咧開嘴笑著,一手把擋在眼前的額發向後梳理,露出光潔的額頭。

但當他真的走到亞瑟跟前,他卻像是從亞瑟身邊略過了。他帶著那道囂張的笑意,連招呼也沒打,舉起槍,指著從遠處草地中竄過去的野兔。

亞瑟問他:“你特地來見我?”

亞瑟並不在意阿爾弗雷德的故意忽視,他早就習慣了。

在亞瑟落下的話音中,阿爾弗雷德倏地扣下扳機,但一聲槍響過後,獵物並沒有被擊中。那只野兔逃過一劫,飛快地竄進樹林裏,轉眼就沒了蹤跡。

下一秒,那一桿獵槍直指亞瑟的額頭。

獵槍的槍口還在發燙,濃重火藥味撲鼻而來。

在漫天紅光映襯出的陰翳裏,阿爾弗雷德臉上的笑容不知道在什麽時候突然消失,他托著獵槍頂在亞瑟的眉間,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那一張在五官上與亞瑟並不太相似的臉孔,籠罩在近乎冷酷、難以捉摸的神情之中,看上去竟然與亞瑟驚人地相似。

亞瑟一動不動地盯著阿爾弗雷德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清透的藍色從他小時候起就是這樣,這一點是什麽都改變不了的。亞瑟還慶幸,即便阿爾弗雷德離開他這麽多年,他骨子裏流淌的還是柯克蘭家的血。

“想殺了我?”亞瑟不慌不忙地問。

阿爾弗雷德沒有立即回話,但他扣住扳機的手指卻一點一點地在向後拉緊。亞瑟連眼睛都不眨,冷靜地看著他。

“嗒。”

——在阿爾弗雷德扣下扳機時,獵槍只發出了這樣的聲音。彈匣中並沒有子彈。

阿爾弗雷德又笑開。他放下槍,“殺你嘛,現在還不至於,以後就不知道了。你真的太無聊了。”

“——既然不是來殺我,你來找我做什麽?”亞瑟瞥了一眼阿爾弗雷德。阿爾弗雷德側著臉的時候,夕照落在他臉上,亞瑟註意到他臉頰上一道發白的淺色傷痕,這大概是上一會兒亞瑟失手弄傷他的痕跡。亞瑟收回視線,神色如常地邁開步子往樹林裏走去,“我還以為你從柯克蘭莊園搬出去,是打算要一輩子和我劃清界限。”

阿爾弗雷德隨著他走進樹林,“我是這個打算。”

初秋時節,雨總是淅淅瀝瀝地下著,在難得的晴朗中,被草地覆蓋的泥土也還是松軟的。阿爾弗雷德的皮鞋與褲腳上濺上泥點,他倒不在乎汙漬,只是覺得穿著皮鞋在原野與樹林中行走實在太不方便了。

阿爾弗雷德也是在到柯克蘭莊園之後,才被告知亞瑟一個人出來獵鳥。他從亞瑟收藏的獵槍中隨便拿了一桿,騎馬而來。騎裝、獵裝,甚至最普通的長靴,他都沒準備。

但那又如何?阿爾弗雷德想做的事情是什麽都無法阻止的。

他必須要見亞瑟——

“但你還是為了萬尼亞來找我。”亞瑟點破。

亞瑟走在阿爾弗雷德前方。他極目所至都是榆木高挑的樹幹與輕盈透光的枝葉,卻沒有人能看見他的表情。連亞瑟都不知道自己在說話時是什麽表情——只要他聽起來足夠淡然,他就不在乎。

“你們和好了。”阿爾弗雷德冷哼,對自己的猜測沒有半點疑慮。

“他跟你說的?”

阿爾弗雷德頓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還是你不敢問他?”亞瑟輕描淡寫的聲音中透著一股譏誚的了然。

阿爾弗雷德鮮少有此刻的懊惱——他不怕伊萬與亞瑟真的和好,也不怕亞瑟在他面前耀武揚威或是端出一份大家長的架子,但他卻懊惱,亞瑟直接揭破了他的痛處。

就如亞瑟說的,阿爾弗雷德還真沒有去問過伊萬。敢與不敢,阿爾弗雷德從沒有想過,但等亞瑟提起,他卻油然而生一種尷尬的忿忿。實際上,阿爾弗雷德甚至從來沒跟伊萬提起過他曾在伊萬地下室的門口撞見過亞瑟。阿爾弗雷德不屑於提起。假如他向伊萬問詢,就仿佛他如同亞瑟一樣,被愛情所惑。

他從不覺得自己和亞瑟是一樣的。

最可氣的還是伊萬。伊萬也從未提起過亞瑟曾經來找他,就仿佛阿爾弗雷德不配知道他和亞瑟之間發生過的細節。阿爾弗雷德覺得伊萬總會向他提起,但等到那個時候——阿爾弗雷德大概就失去了回旋的餘地,他好不容易弄到手的戰利品可能又要拱手讓人。

——所以他還是來了。

可他來找亞瑟,不代表他有一星半點的落敗。他趾高氣昂地反問亞瑟:“那你和他和好得這麽快,難道你向他道歉了?”

亞瑟像是沒有聽見他的問題,盯著前方。

一只墨藍色的黑琴雞突然從枝頭飛到地上,張開雪白的尾羽,從樹後向另一個方向奔跑。

亞瑟默然地擡起槍,槍口微微地追隨著黑琴雞奔走的路徑,似乎打算將那只漂亮的禽鳥一擊而中,然而,阿爾弗雷德卻握住他的槍管,強行把他的獵槍按下去。

阿爾弗雷德旋身站在亞瑟面前,徹底擋住亞瑟狩獵的視線。

對阿爾弗雷德而言,亞瑟的沈默便是默認,他誇張地驚訝道:“哇哦,亞瑟·柯克蘭向別人道歉——你竟然會為他妥協到到這個地步!告訴我,你為什麽這麽喜歡他?是他溫順可愛,還是他年輕漂亮?總不會是迷戀他在床上淫蕩的風姿——”

亞瑟不記得在以往的六年中,他向伊萬說過多少次抱歉,但他從沒有一次覺得自己是在妥協。他在偶爾的忙碌時對伊萬百般忽視,他因為矜持固執對伊萬說出心口不一的話,那時候他是真的覺得抱歉。他不想從伊萬身上獲取什麽,就連歉意都那麽由衷。

至於他愛伊萬什麽——他愛他溫順乖巧,愛他清秀美麗,愛他自信張揚,愛他親吻時的脈脈深情,他做愛時大膽挑逗,他肆無忌憚地令他羞赧,他被他壓在身下時的無力反抗——連亞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愛伊萬什麽,也許因為他什麽都愛,以至於柯克蘭家刻在骨血裏的高傲,曾經在伊萬面前不值一提。

可是沒有人能把歉意強加於他,就像沒有人能逼迫最擅衡量取舍的亞瑟·柯克蘭做出妥協。

“那你呢?”亞瑟冷不防地反問,“那你喜歡他什麽?你說過你的喜歡和我一樣,你喜歡他什麽?”

阿爾弗雷德一楞,“我對他並不是——”

“那我為他妥協、和他和好,我讓他搬回柯克蘭莊園,又和你有什麽關系?”

阿爾弗雷德聳肩,滿不在乎地說:“我看上的東西,總不能落到別人手裏。”

亞瑟冷聲更正:“你是說從我手裏搶走的東西。”

“也算是吧。”

“那麽,你能搶走,我就能再奪回來。”

面對阿爾弗雷德的驕恣,亞瑟兀然露出他標志性的譏誚的笑容,刻薄得宛如一片在刺目光線中,反射出寒光的刀鋒。

阿爾弗雷德盯著亞瑟看了一會兒,突然哈哈大笑,“你應該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這才是我知道的亞瑟·柯克蘭!你之前真讓我毛骨悚然,一幅可憐兮兮、受盡委屈的樣子,到底是在騙誰啊?你也是,他也是,你們難道不累嗎?”

的確,阿爾弗雷德所熟知的亞瑟就是這樣。

柯克蘭家的人有著根深蒂固的刻薄和固執。他們天生仿佛就擁有身居高位、勢在必得的傲慢,以至於所有的溫柔、軟弱,憔悴、痛苦,都只是獲取利益的手段,都是將自己裝點成受害者的顏料。亞瑟是這樣,就連阿爾弗雷德記憶中那個形容模糊的母親也是如此。他那個在改換姓氏前被喚作“柯克蘭小姐”的母親,永遠都溫柔得恰到好處,偶然的落淚,也只是博取同情,不論是為了旁人,還是為了他那個早已在他記憶中失去蹤跡的父親。到最後,阿爾弗雷德對他父母僅存的記憶,也只是一樁為了維護家族權勢地位而結合的利益婚姻中,陳詞濫調般的“相敬如冰”。

他在被亞瑟接進柯克蘭莊園的時候,並不是沒有對“家庭生活”懷有憧憬。在阿爾弗雷德年幼時,亞瑟的父親尚在,春夏之交,阿爾弗雷德的母親偶爾會帶阿爾弗雷德來柯克蘭莊園小住。覆活節放假時,阿爾弗雷德也會見到從牛津回來的亞瑟。也許那時候的亞瑟還是一個脾性還算溫和的兄長,會將阿爾弗雷德抱在腿上讀書,會在夜裏牽著他的這片原野上漫步,教他指認夜空中的星座,才會讓他對亞瑟心生好感與依賴。

然而,在當阿爾弗雷德真正成為柯克蘭莊園中的一份子時,他印象裏的亞瑟,就變成了一個面目模糊卻高大得駭人的黑影。他想,亞瑟大概並不總是如此。可真的在他腦海中留下最深印記的,還是亞瑟的苛求,以及在雨天裏,他在自己的房間中哭鬧時,出現在房間門口的人影。

那道身影背著光,依稀能看見眉目間透著疲倦與煩躁。那麽高高在上,令人畏懼,不容置疑。

他曾經也拼勁全力地想要討好亞瑟,想要得到溫情,但他很快就認清了現實。

柯克蘭就是這個樣子,每一個柯克蘭都是如此。

但在阿爾弗雷德說完後,亞瑟無法抑制地心中發澀——因為他不是裝的。亞瑟作為柯克蘭家毋庸置疑的繼承人長大,合乎最苛刻的標準。但伊萬——伊萬把活生生的心給了他,才會讓他滋生出對伊萬的溫柔與縱容,才會讓他被背叛時的痛苦和憤恨,郁悒及苦悶,都真實得鮮血淋漓。

現在他甚至憎恨自己會被這種廉價的感情所傷。

在一陣“簌簌”的聲音裏,亞瑟的獵犬將野雁的屍體叼了回來。亞瑟沒有讓隨從跟著,自己從了獵犬的口中拿出野雁,握著它的脖頸,另一只手揉揉獵犬頭頂的毛發,嘴裏溫柔地說了一聲“好孩子”。

那獵犬溫馴地在亞瑟手裏蹭了蹭,搖動身體,要甩幹毛發上的水漬。

亞瑟站直身體,看向抱著手臂,靠在一旁樹幹上的阿爾弗雷德,意有所指,“阿爾弗雷德,我們柯克蘭家出來的人都是一樣的。”

阿爾弗雷德嗤笑,“算了吧,我還沒忘記我姓瓊斯。”

“無所謂,至少你在柯克蘭家長大。”

柯克蘭家的冷血與自私,是舍棄不掉的東西。

伊萬改變過他,卻也親手將他拋棄——那亞瑟·柯克蘭就再也不會回到那個會為愛情或悲或喜的亞蒂。

“但離開柯克蘭家——離開你,是我做過最正確的決定。”阿爾弗雷德扔下這句話,走向樹林深處。

亞瑟的獵犬似乎在闊別數年之後,仍然認識阿爾弗雷德,在阿爾弗雷德剛走開時,便興沖沖地隨著他往前走,等意識到亞瑟並沒有邁步,才停下來,轉頭看著亞瑟,模棱兩可地吐舌頭。

亞瑟跟上去。

“我好像從來沒有問過你,你那時才十三歲,你在美國……靠什麽生活?”

阿爾弗雷德哼了一聲。

伊萬在前幾天也向阿爾弗雷德問過這個問題,只是伊萬問的時候,臉上寫滿好奇。伊萬在面對阿爾弗雷德的時候,即便不抵觸,也永遠維持著戒備,他面對亞瑟時那種松弛的柔軟,從來沒有在阿爾弗雷德面前顯露。只是那一天,當他問隨口問出阿爾弗雷德的過去時,阿爾弗雷德隱約覺得自己看見了伊萬二十歲時的樣子。那種天真純然的好奇心。

阿爾弗雷德從來不愛和別人談論自己在少年時只身遠渡重洋的過往。並不是他覺得那一段經歷令他痛苦或羞愧,單純只是因為,他討厭別人流露出的憐憫。就像亞瑟這樣。

阿爾弗雷德從不覺得自己的生活遭遇過任何疾苦,就也不需要做作的同情。

“靠偷、靠搶、靠騙——反正不是靠你。”

“……你這又是何必。”亞瑟頓了片刻,還是嘆了口氣。

伊萬給他的回應卻不一樣。

伊萬說:你很勇敢,也很幸運。

那個時候阿爾弗雷德才想起來,這個將英語講得幾乎毫無瑕疵的人,原本來自俄國。等他想問伊萬是怎麽來到英國時,伊萬只是告訴他,他經歷過的一切,對伊萬而言都不陌生,然而“我大概只比你再幸運一點——”伊萬說完後,便悵惘地不再說話。

阿爾弗雷德立刻意識到,伊萬所說的“幸運”是在指什麽。

他對亞瑟回以冷笑,“我就算在泥潭裏打滾,也好過在你們的規則裏做一個行屍走肉。我只是想痛痛快快地活著,我也做到了。僅此而已。”

亞瑟看著他不說話。

這樣的話,在六年前,伊萬也隱約說過。

伊萬那時候一無所有,有的只是對於人生近乎盲目的憧憬和天真。是他把伊萬納入了自己的看護中,伊萬才能沒有煩憂地生活。

就像阿爾弗雷德又怎麽會真的在泥潭裏打滾。阿爾弗雷德的父母留下的巨額遺產,除了在英國的房產和祖產之外,大部頭都存在了美國的銀行賬戶裏。當他知道阿爾弗雷德去到美國之後,遺產律師立刻將文件帶給了阿爾弗雷德,只等他成年——但阿爾弗雷德在簽下文件時,已經是紐約上流社會裏年輕的新貴了。然而,又有誰能肯定,沒有人對他的“瓊斯”有所猜測?

阿爾弗雷德父親的母親,他的祖母,出身紐約富豪之家卻沒有任何頭銜,結果帶著潑天富貴,風風光光地嫁入英國數一數二的貴族門庭,這種灰姑娘的故事在倫敦也算是轟動一時,想必在紐約更是如此。

阿爾弗雷德和他一樣銜著金湯匙出生在這樣的規則裏,就沒有有逃脫的可能。

阿爾弗雷德驀然沒有了先前的興致,語氣變得強硬,“我也不想和你說這些有的沒的。反正伊萬的事,我只是奉勸你最好到此為止,不論你都和他說過什麽,或者打算做什麽。不然我只有和你奉陪到底。”

亞瑟挑眉,“所以你來找我,是打算像個孩子一樣對我下戰書?還是想和我決鬥?”

“你要這麽想也可以。”樹林間,輕風拂動枝葉的“颯颯”,雁鳥的“咕咕”,在天際光線漸弱時,突然明亮起來。阿爾弗雷德盯著亞瑟,“但我警告你,沒有人能搶走我想要的東西。”

“——我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搶’。”亞瑟似笑非笑。

阿爾弗雷德瞇著眼睛,等他說完後面的話。

“我想要得到的人,我總會讓他心甘情願地走到我的掌心裏來。不論是誰。”亞瑟的嘴角最終定格在一個譏嘲的笑,“你不信的話可以試試看。”

阿爾弗雷德嗤之以鼻——他的神情這一刻與亞瑟如出一轍。“那我就拭目以待了——順便,你現在這副刻薄狂妄的樣子,可比之前那個欠揍的德行看著順眼多了。你要做個柯克蘭,就把自己活得更像一點,好歹得配得上柯克蘭莊園走廊裏,你作為繼承人的那一副肖像。”

“反正,”他又說,“要像人一樣鮮活地活著,你真的不配。”

“難道你配嗎?”亞瑟反問他。

還不等阿爾弗雷德說話,亞瑟便深深地望著他的眼睛。

在霞光散盡,天際被夜晚的墨漬滲透得越發暗沈時,亞瑟綠色的眼睛終於像一條冰冷的蛇,試圖將阿爾弗雷德的那一片湛藍色的碧空也拖進死寂的湖水裏。

他說話時像是詛咒,“阿爾弗雷德,你不要忘了。我們是一樣的。”

阿爾弗雷德迎著亞瑟的目光,笑容狂妄,反唇相譏,“既然你這麽認為,那你也不要忘了,只要等你在哪一天橫死,我就不像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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