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傾盆大雨如註般潑灑在玻璃窗上，水珠串聯著淌下，織繪成一片雨簾，淅淅瀝瀝，汩汩不絕。偶有強光閃過，撕裂窗外已經降下的夜幕，滾雷接踵而至，震耳的轟鳴大刀闊斧地劈鑿著人間。

室內煙霧彌漫，繚繞著唱片機裏播放的弗朗明哥，徐徐升空。安東尼奧嘴裏銜著雪茄，低頭看手裏的牌，波諾弗瓦公使也叼著煙鬥，靠著椅背愜意地瞇起眼睛。基爾伯特·貝什米特，一個與威廉二世十分親近的德國武官，也圍坐在牌桌旁。他不抽煙，卻好酒，手邊的矮桌上已經空了兩瓶蘇格蘭威士忌。

只有亞瑟如坐針氈。他早上來找安東尼奧的時候，原本只打算說上幾句話就走，沒想到碰巧撞上弗朗西斯在這裏，就被留了下來，直到現在。

他來見安東尼奧是為了伊萬的事。他在希臘時為阿爾弗雷德的戲弄生氣，而且想到他臨走前，伊萬惴惴不安的樣子，便有一種難於言喻的疼惜和想念。甫一從希臘回來，他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擁抱他、親吻他，可他卻在伊萬身上聞到了煙味。

伊萬是不抽煙的——他向來潔身自好。尤其是那股煙味不是一般苦澀、嗆鼻的香煙，相反，其中帶著新鮮煙葉的味道，和隱約的香草甜。亞瑟很清楚，這是安東尼奧喜歡的小雪茄煙，只在南美生產，在西班牙銷售，於英國不常見。不論是因為伊萬和安東尼奧待久了、讓他沾上了這股煙味，還是因為安東尼奧教會了伊萬抽煙，都讓伊萬聞起來變得像另一個人。

讓亞瑟覺得，自己的白天鵝被別人熏黑了翅膀。

後來管家告訴他，他的萬尼亞這這段時間早出晚歸，甚至夜不歸宿，被安東尼奧帶在身邊，混跡於南岸低俗破爛的酒館。雖然也聽說那些地方常常聚集著落魄或未成名詩人、藝術家，但他的萬尼亞，擁有才能，也並不落魄，為什麽要去那些地方？

他甚至有些後悔將伊萬介紹、囑托給安東尼奧。他精心豢養的雀鳥不能留有別人的印記。

在夜裏睡前，伊萬身上那股不屬於他的氣味讓亞瑟嫉妒得發瘋。他話說得直白，告訴伊萬，他不喜歡伊萬的煙味。

亞瑟板著臉時，眉心微皺，眼神精明，嘴唇因為薄而顯得尖刻，像是一條伺機而動的毒蛇。這是之前弗朗西斯從談判桌上下來以後對 他的評價。他這副表情似乎嚇著伊萬了。伊萬惶恐的臉色落在亞瑟眼裏，讓亞瑟懷疑自己的姿態是不是太過嚴厲，但他遲疑了片刻，還是繼續說下去：“聽說你和安東尼奧經常出入南岸的酒吧，也許這是你們藝術家之間特殊的活動，但你也知道的，我向來也不喜歡你去那些地方。”

伊萬垂著眼睛道歉，“對不起，我應該想到的。但我也沒想到你離開倫敦，還會讓人跟著我。”

在亞瑟看來，伊萬的歉道得不情不願，還多加了一層指控。亞瑟知道伊萬可能是生氣了，但亞瑟在聞到伊萬身上，那和別人相近的氣味時，也一樣生氣。生氣沒有高下之分。所以，即便原本應該安撫伊萬，但亞瑟也僵持著，架著嚴厲的姿態。

亞瑟的眼神落在伊萬身上，像是在審視自己的政敵。“我知道你的行蹤，因為我——我很在乎你。”他看著伊萬難得一見的怯懦，像是被驟雨淋濕了羽毛的幼鳥，最終還是放軟了口吻：“你能答應我不再去那些地方嗎？”他覺得他很仁慈，也很理智。亞瑟是不會阻止伊萬和安東尼奧結交的，畢竟安東尼奧是他給伊萬找來的真正進入藝術圈的門。他只是希望，伊萬不要太聽安東尼奧的話，和他去亂七八糟的地方鬼混。

但希望歸希望，亞瑟想，以伊萬的性格，如果他不願意聽話，沒有人能強迫他。安東尼奧在藝術界的名望和人脈，或許讓伊萬將他視作神祇，也信了他那些解放天性、滿足欲望的胡言亂語。酒精、金錢乃至性欲，都是欲望的一部分，在安東尼奧的理念裏，要將它們體會到極致，才能徹底豐富生活和藝術的體驗。伊萬願意跟去，也許是被說服了——這才是亞瑟不滿和惱火的根源。但他對伊萬的縱容壓過了不滿，如果伊萬乖巧地討好懇求，他也束手無策。

可伊萬還是不置可否地沈默著。這不太尋常。

也許是剛才太過嚴肅，嚇著他了？亞瑟想著，便按住伊萬的手，湊上前去親他。伊萬的嘴唇幹燥、柔軟，微微發涼，還帶著輕淺的擁有香草甜味的煙草香。亞瑟咽下伊萬的氣味，輕聲說：“我很想你……”他說著，伸手環住了伊萬的肩膀。

伊萬很緊張，也很僵硬。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伊萬向來都是更熱情，更放得開的那一個。他一動不動地任由亞瑟輕輕地吻他，卻在最後躲開了亞瑟正準備掀開他襯衫的手。

伊萬害怕亞瑟碰他。亞瑟的每一個溫柔的動作，每一個熟悉的觸感，都在提醒伊萬，他背叛過亞瑟。他不敢坦白，只能在亞瑟的試探中戰戰兢兢。

亞瑟為他的逃避感到驚訝，無聲地又看了他一會兒，摘下眼鏡，說：“那睡吧，晚安。”說著便蜷進被子裏。

伊萬關了燈。

亞瑟背對著伊萬，睜著眼睛望著漆黑的房間。

在他眼裏，伊萬是一個坦蕩而豁達的人。對於亞瑟而言難以啟齒的愛恨焦灼，伊萬會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袒露給他聽，像是一盞水晶燈，通透地將自己展示在亞瑟眼前，交給他去供奉和占有。因為了解，亞瑟一直都感到安全。他享受他們互相了解的感覺。但顯然，現在他的萬尼亞有事情瞞著他。他害怕這些情緒就這樣不聲不響地沈積下來，變成惡臭難聞的膿包，橫亙在他們之間，挑破了兩敗俱傷，掩蓋著也痛不欲生。

後來，伊萬突然從他身後棲上來，摟著他的腰，輕輕地在他頸後淺啄。

伊萬的聲音乖巧而討好：“抱歉……我剛才只是累了。”

他的手伸進亞瑟的睡衣裏，手掌貼著亞瑟的腰腹，手指卻屈著，指腹輕柔地觸及亞瑟的皮膚，留下一串挑逗的觸摸。

亞瑟向來享受他的討好，但看伊萬用討好來掩蓋他那不知所起的異樣，亞瑟覺得不忍。他抓牢伊萬的手，回過身抱住他，親了親他的額頭，叮囑他好好休息。

一夜無夢。

大清早醒來，亞瑟就決定不去勉強伊萬，轉而打算去警告安東尼奧。

到了安東尼奧家，看見弗朗西斯也在的時候，亞瑟知道今天肯定不會善了。他把來意告知安東尼奧，安東尼奧沒有直接答覆他，反倒說：“你是想要毀掉他吧。”

“註意你的措辭。”

“不，我說真的。你在扼殺掉他藝術的天性，我只是幫他把那些東西找回來。”

亞瑟冷笑，“你說的‘藝術的天性’就是抽煙、喝酒？難道藝術就這麽淺薄？”

“藝術就是藝術，不高深也不淺薄。但藝術是應當忠於藝術家本人的，我只是想讓萬尼亞明白，他究竟想要藝術裏得到什麽、釋放些什麽——”

亞瑟來時告誡過自己不要與安東尼奧爭執，但安東尼奧的話觸怒了他。除了他之外，他的萬尼亞還需要得到什麽？安東尼奧又有什麽資格稱呼他為“萬尼亞”？

“你是在告訴我，萬尼亞的天性是放縱嗎？沒有香煙酒精他就畫不出畫？”

“不——”

“藝術服務於人，服務於意識，服務於理想，所謂的藝術家，只是工匠而已。我將他交給你，是希望你能在藝術的技藝上指導他，而不是用些虛無縹緲的思想麻痹他！”

“你也很清楚，他在繪畫技巧上已經十分出色了。我能教給他什麽？我受你之托，只是要將他從一個普通的覆刻、裝飾畫師，變成一個藝術家。這難道不是你希望的嗎？藝術沒有標準，藝術家也只需要對自己負責。至於你說的什麽意識和理想，亞瑟，”安東尼奧坐在沙發上，身披紅色長袍，與亞瑟承自一脈的綠眸批判地望著他，“時代已經邁入了二十世紀。理想也好、意識也罷，都死了。唯一還活著的，只有自我的精神。”

亞瑟深吸一口氣，“那只是你的觀點。我把我要說的話帶到了，你最好記住。”他說罷，轉身便走。

在一旁安靜聽他們爭執的弗朗西斯卻在這個時候插話，“亞瑟，你不應該慶幸安東尼奧沒帶他去賭場、妓院嗎？”

“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這個笑話一點也不好笑。但沒錯，我是慶幸。”亞瑟沒好氣地說。

“那你要不要留下來和我們打幾局橋牌？大家都是老朋友，沒必要因為一點小事就鬧成這樣。我叫了基爾伯特，我們四個難得聚在一起。”亞瑟正想拒絕，弗朗西斯卻緊接著說，“如果你不參加——那我們只能讓安東尼奧把‘萬尼亞’找來。誰讓安東尼奧在倫敦的結交不廣呢？我說得對吧，安東？”

安東尼奧忍笑地點頭。

弗朗西斯繼續煽風點火，“安東尼奧還沒見過英國人用老鼠鬥狗吧？劍橋圓環那邊傳來信，說他們從德國鄉下找來了鼠王，無數只老鼠的尾巴纏結在一起，共生共長，今晚會放入賭局，也不知道是一副什麽場景。我是很想見識一下。要不要讓‘萬尼亞’也一起……”

“夠了！”亞瑟打斷他。

他怎麽可能會讓萬尼亞去那種地方？用老鼠做誘餌的鬥狗場是所有娛樂場所中最骯臟腐穢的地方。到處彌漫著潮濕的腥臭，魚龍混雜，聚集著倫敦最底層和最頂層的兩類人，唯一不變的是兩者共有的嗜血、殘酷、獵奇和冷漠。連亞瑟，也是在早些年被他那些“紳士”朋友攢簇著去的。

他知道，邀伊萬一同前往的確弗朗西斯能幹得出來的事，說不準還會找上阿爾弗雷德——要讓阿爾弗雷德知道這樣一個去處就更不得了了。

亞瑟最終同意留下來，沒等多久，基爾伯特也便到了。

從下午開始下雨，雨勢漸大，等天黑之後，更有瓢潑之勢，洩洪般“嘩啦”“嘩啦”地澆落。

亞瑟心不在焉地看著手裏的牌。

在基爾伯特扔出一張方片A之後輪到他出牌。

亞瑟將手裏的牌全部往桌上一攤，說：“我贏了。”

弗朗西斯難以置信地去數他的牌磴，發現亞瑟的確又贏了，他手裏的牌都是贏磴。弗朗西斯指責他，“你接連贏了一下午了吧？這麽打牌有意思嗎？”

“沒意思。但不是你們硬要讓我留下來的嗎？”亞瑟沒好氣地說。他沒要其他人的賭註，只拿起了他自一開始便放在桌上、作為賭註的鑲祖母綠鉑金戒指，從座位上站起來，吩咐傭人去拿他的外套。“時間不早了，我要走了。”

“回莊園？”基爾伯特瞥了他一眼，揚著下巴示意亞瑟看窗外，“雨這麽大，你瘋了吧。”

話音剛落，一道閃電從夜空中一閃而過，照亮了路邊瘋狂搖曳的樹。在緊隨著的雷聲中，雨下得更大了，風從玻璃門的縫隙中鉆進來，發出尖利的嘶鳴。

安東尼奧讓人把門落鎖，放下窗簾，轉頭也向亞瑟道：“你先別走了，路上不安全。”

亞瑟有些猶豫。他沒打算剛回倫敦就把伊萬一個人留在家裏。但他的貼身仆從也說，外頭路面積水，強行上路馬車的車輪很有可能陷進鄉間小路的淤泥裏進退兩難，如果在趕路時翻車，那就更麻煩了。

正這麽說這話，外頭又是“哢嚓”一聲巨響。安東尼奧的管家說，陽臺上的花盆沒來得及搬進屋裏，被勁風一吹，就砸碎了。

亞瑟想了想，還是首肯，向安東尼奧借了電話，撥通到家裏。他讓管家找來萬尼亞聽電話。又過了半晌，他才聽見伊萬的聲音。

“亞蒂？”

“是我。今晚我不回去了，雨太大了。你好好休息。”亞瑟叮囑。

坐在一旁牌桌上的基爾伯特從未見過亞瑟輕聲細氣的模樣，驚訝地向另外兩人感嘆，弗朗西斯也感到驚奇，只有安東尼奧見慣不驚。他看見亞瑟擡著眼睛往他們這邊瞟，便提醒基爾伯特和弗朗西斯小聲點。

弗朗西斯抱怨：“就算是和情人打電話，我們也沒必要遮遮掩掩吧？我可沒興趣和他偷情。”

伊萬聽見了聲音，“亞蒂，你和朋友在一起嗎？”他問。

“……對，和安東尼奧。”

“和安東尼奧？你怎麽不和我說？我本來還想問問他……”伊萬說著，聲音便弱下去，頓住了。

亞瑟來見安東尼奧是為了警告他，不讓他帶壞伊萬，可他也不想讓伊萬覺得自己過度幹預他的生活，當然不能直說。而且，在他沒得到安東尼奧的保證之前，他也不放心再讓伊萬頻繁和安東尼奧接觸。亞瑟隨口說：“沒這個必要。還有其他幾個朋友，你不認識的。”

突然，他聽見伊萬在那頭笑了一聲。

那道笑聲又輕又快，像一根針在亞瑟的心口紮了一下。

“那你們玩得開心。”伊萬說。

話罷，電話便掛斷了。

亞瑟竟然有一瞬間的不知所措。他原本想出言安撫，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還什麽都沒有來得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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