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5
關燈
小
中
大
十五、
伊萬掛斷電話，靠坐在沙發上，下意識地便伸手想從口袋裏拿出香煙。可最後一根他已經在昨天就抽完了。
也許他只是因煙癮未被滿足而焦躁。在思緒紛亂之際，伊萬情不自禁地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亞瑟瞞著他去見了安東尼奧。他的夢沒有隨著他醒來而被淡忘，在此刻，反而變得更加清晰，仿佛真實發生過，令人心悸。
他還想了很多。比如說，他一直都只是亞瑟生活中一個被隔離開的部分。
亞瑟從未試圖將他介紹給自己的朋友。
他聽亞瑟提起過許多名字，可他從來沒有真的見過他們。偶爾他會在亞瑟提起時，展現出對一些響亮名號的興趣。例如法國駐英國的外交大使，弗朗西斯·波諾弗瓦先生，就是個在藝術界有名的收藏家。波諾弗瓦家族從幾百年前起，便在法國擁有顯赫的地位了，而這個家族對藝術的鑒賞力更是一個傳奇。收到過波諾弗瓦家族資助的畫家大多都在後來成名，從維米爾、普桑、卡洛再到馬奈、德加、摩裏森、高更，不僅僅是波諾弗瓦家族的藏畫擁有無法估量的價值，更仿佛波諾弗瓦家族的喜好便是藝術審美的標桿。
所以，在亞瑟提到波諾弗瓦時，伊萬自然而然地對這個傳奇人物好奇不已，便問亞瑟：“你們關系很好嗎？弗朗西斯·波諾弗瓦是個什麽樣的人？”
當時亞瑟避開了他的視線，低頭抿了一口紅茶，告訴他：“我和他只是認識而已。”
從那之後，亞瑟再也沒在他面前提到過這個人。
伊萬沒有放在心上。從這段感情開始時，伊萬就對他們的地位差異心知肚明，並且欣然接受這一點。他對上流社會滿不在乎，更無意介入亞瑟的社交圈。但這一切在和安東尼奧的對比之下，讓伊萬坐立難安。
安東尼奧和亞瑟是一個世界的人。他們不光自幼熟知彼此，或許連身邊的朋友，也大多相識。亞瑟不會為安東尼奧的身份感到尷尬，畢竟安東尼奧不光是個聞名於世的雕塑家，更是費爾南迪斯和卡裏埃多兩個顯赫姓氏的繼承人。
而伊萬·布拉金斯基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畫師。這麽多年來，他作為畫家的職業沒有半分起色。沒有金錢，更無地位，甚至不能暢意地畫自己想畫的東西，要靠承接匠氣十足的覆刻畫和平庸的委托畫來謀取生計。
……他誰也不是。
妒忌和無能為力撕扯著伊萬。他想要嘶吼、尖叫，想要用毫無節制的酗酒來發洩，可是他也明白，他不能這樣做。亞瑟不會喜歡他這樣。
然而這才是伊萬的本來面貌。
伊萬的手肘撐在腿上，身體前傾，頭垂在雙膝之間。他捏緊了拳頭，卻無法壓抑自己的身體因痛苦而生的震顫。
直到他聽見樓下傳來的鋼琴聲。旋律輕快，像是一場燎原的烈火，有著灼人的熱情。
伊萬循著琴聲下樓，來到娛樂室的門口。阿爾弗雷德坐在鋼琴前，大臂晃動，手指滾軸般在琴鍵上敲動，仿佛在海上操縱一艘他熟知的航船。
亞瑟也喜歡鋼琴，但亞瑟的鋼琴不是這樣的。在樓上，亞瑟的書房隔壁的休息室裏，有一架羽鍵琴。亞瑟曾經告訴過他，巴洛克時期的音樂在這上彈才最原汁原味，因為鋼琴是十八世紀末的產物。羽鍵琴的聲音單薄，但在亞瑟的手指下，單薄清脆的音色讓繁覆華麗的音符更加輕靈精致，聽上去也確實如亞瑟所說，規整、精確，擁有完美的形式。
阿爾弗雷德的演奏和亞瑟大相徑庭。聽上去沒有固定形式可言，節奏更不精準，只有在隱約間流淌的、奔騰的、勃發的情感，被按進琴鍵裏，敲在弦上，與空氣共鳴，宛如在滾雲密布的赤色天空下翻滾的海浪。
伊萬站在門邊，安靜地聆聽。
一曲畢，阿爾弗雷爾擡頭往門邊看，視線對上伊萬深紫色的眼睛。阿爾弗雷德沖伊萬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喜歡嗎？舒曼的《浪漫曲》，我稍微改編了一下。”
伊萬仿佛被高壓電流擊中，立即轉身，快步往走廊裏走去。阿爾弗雷德飛快地從他身後跟上來，拽住伊萬的手臂。
“你放手。”伊萬低聲警告他。
“你先別走。我給你看個東西。”
阿爾弗雷德另一只手裏拿著本牛皮封面的記事本，一邊說著，一邊塞給伊萬。筆記本的書頁泛黃，陳舊得打著卷，深褐色的封面上除了柯克蘭家的家徽之外什麽也沒有，只在書脊處貼了一張小紙片，上面寫著“1894 II”。
伊萬打開筆記本，隨便翻了幾頁。頁面上的橫線淡得幾不可見，花體鋼筆字跡秀麗而齊整，長型的字母在筆劃最末會有些微的停頓，墨跡顯得更濃重，但拉長的線條卻纖巧漂亮。這是亞瑟的筆跡。
“亞瑟以前的日記——我在他書房裏翻出來的。近期的我沒找到，可能是被他鎖起來了吧。”
“……我對窺探別人的隱私沒興趣。”伊萬把筆記本遞到阿爾弗雷德面前，讓他拿回去。
阿爾弗雷德的手插進口袋裏，虎口掛在口袋邊緣，動也不動地斂著眼睛瞥了瞥亞瑟的日記，挑高眉毛，擡眼笑著對伊萬說：“相信我，你會感興趣的。你難道不好奇亞瑟曾經多麽愛過別人嗎？”
“我沒……”
“那你也不好奇，亞瑟是怎麽看待你的嗎？”
這是一個熟練的獵手向覬覦的獵物所拋出的致命的誘餌，可伊萬還是被誘惑了。他在阿爾弗雷德的虎視眈眈裏，踩進他不懷好意的陷阱，將那本他明知道會讓他痛苦的日記帶回房間。
他起先把日記放進亞瑟放置睡前讀物的矮書櫃裏，勒令自己不要被阿爾弗雷德的辭藻蒙騙，不要打破他和亞瑟間的信任——但他與亞瑟之間的信任早已經如履薄冰，他又在堅持什麽？
他在窗邊的扶手椅裏枯坐了許久。
玻璃窗上的雨水潺潺漫下，雨簾將外頭的世界扭曲變形，只有室內燈光照在玻璃窗上映射出的倒影清晰如故。
伊萬望著自己的倒影。
一切都是一樣的，但一切又都不一樣了。他不是六年前，初識亞瑟時，懵懂而天真、毫無敬畏之心的青年。亞瑟過早地將他帶入了一個不屬於他的世界，伊萬在亞瑟的世界裏，更加急迫地想要成長——用同等的男人的姿態，來回報戀人的愛護。然而，亞瑟所做的是將伊萬的根基從他生長的土壤中拔出，讓他依附於自己生存，再沒有成熟的可能。
伊萬攀緣著亞瑟，但連亞瑟，也不是完完全全屬於他的。
連他賴以生存的新的土壤，也分崩離析了。
六年後的伊萬為一切焦慮，卻一無所有。
伊萬喉間一哽，在又一聲震耳的驚雷後，顫抖著手，從書架上抽出日記本。
最初的幾篇寫於1894年的4月，內容大致是關於亞瑟在上議院的政務，或看書時的心得。伊萬又往後翻了翻，因為他和亞瑟相識在6月。整個5月，亞瑟都沒有寫日記。而6月的第一篇，書頁的左下方被人折了一個小角，折縫還沒有被完全壓實，翻開時，折角還會上翹，一看就是阿爾弗雷德的傑作。
這是6月末的一天，日記很簡短。1894年6月26日，亞瑟寫道：
“一個叫伊萬的人送給我一幅畫，畫面裏的人是我。技法出眾，構圖和諧，挑不出錯來。唯一的問題是，他怎麽能將我畫得這麽頹喪？他還想和我做朋友——天哪，現在的倫敦都搬來了些什麽人？好在他長得還算體面。”
伊萬邊看邊笑，想起自己初次向亞瑟搭訕時，亞瑟局促的神色。
“6月28日
他還在那兒。威斯敏寺橋上每日人流不絕，他怎麽一眼看見我的？安東尼奧寄來了香料。阿爾依舊了無音信，我不知道是否應該放棄。”
伊萬往後翻了幾頁——
“7月25日
伊萬像是天使。單純、天真、熱情、自信，讓人著迷。一個俄國來的窮小子出乎意料地擁有我所需要的一切特質，將我從呼嘯的深淵裏救出來。這個英俊的男人毫不費力地奪得了我的青睞。我希望我不會對自己的決定後悔，也希望他最好放聰明一點，不要有什麽非分之想。我從不做慈善……”
“8月10日
伊萬邀我吃晚餐——我一定是瘋了才會聽信他的話。餐廳口味不壞，只是布局局促、狹窄，侍者舉止隨意，讓人對衛生狀況也心生懷疑，更別說這餐廳連每件餐具的用途都沒弄清！這樣的餐廳是怎麽拿到營業許可的？倫敦市政府越來越墮落的，可見我不住在倫敦是個好選擇。但我的心情卻不壞。伊萬直率得十分可愛……”
“9月8日
伊萬似乎對倫敦的一切都充滿了新鮮感。他的眼睛裏永遠熱情洋溢，言談也慷慨激昂——他把社會和國家想得太簡單、太理想化，我是想反駁他的。但看著他歡悅的表情，我強忍著，將冷言冷語咽下去。何必打破他的幻想？就讓他快快活活地相信世界的完美吧。”
伊萬不明白阿爾弗雷德為什麽給他看這本日記。他每一篇都看得津津有味，只覺得他的亞蒂更可愛了一些。他又往後翻了翻——
“9月15日
今天伊萬吻了我。
這不禁讓我對比起我曾對安東尼奧產生過的愛戀。炙熱、瘋狂，讓我魂牽夢縈，朝思暮想，我無法不擁有他，無法不占有他，無法不用最兇惡的目光撕裂與他交好的小姐——安東尼奧卻說這不是愛慕，而是迷戀。然而，是什麽樣的‘迷戀’會在我的腦海和心中盤踞了近十年的時光？
我喜歡伊萬，喜歡他的年輕、天真，和沒有經過教育修飾的粗糙的禮儀，但他真實而熾熱，像是明媚的太陽，像安東尼奧一樣。對於我而言，他甚至比安東尼奧更好。他沒有安東尼奧的放浪和叛逆，溫順乖巧得像一只貓。然而，少年時代的令人窒息的‘迷戀’，卻不會再光顧我了。這是一幢幸事——至少我在面對萬尼亞時會更游刃有餘。
我不會像愛安東尼奧那樣愛任何人。 ”
房間裏靜悄悄的，在暴雨擊打窗戶的“劈啪”作響中，隱隱約約還能聽見樓下傳來的鋼琴聲。
這才是阿爾弗雷德故意想讓他看見的話——“我不會像愛安東尼奧那樣愛任何人”。
日記說明不了什麽——在往後的日記裏，亞瑟毫不掩飾對伊萬的喜歡。然而，正如亞瑟所說，他表達給伊萬的，是一種克制、內斂的感情，甚至還帶著上位者慈悲的放縱。安東尼奧不同。亞瑟並未怎麽提到過安東尼奧，但是——安東尼奧是他追逐過的太陽，耗費了他所有的主動、所有的偏執，將少年的亞瑟打磨成冷靜自持的柯克蘭先生。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過去。伊萬明白這一點。但在這一刻，他還是恨亞瑟。亞瑟甚至從來，從來沒有告訴過他，即便將他引薦給安東尼奧、向他剖白自己的童年時，也始終隱瞞著這一段與安東尼奧過往。
這種無法啟齒是否意味著，亞瑟也從未對安東尼奧的感情釋懷過？
他的內心被嫉妒和埋怨放在烈火上炙烤，裹挾著滾燙的惱怒，痛得令他幾近昏厥，甚至不去想這只是六年前的日記——而六年可以改變很多。
伊萬機械地翻動手裏的書頁，一股令人心灰意冷的疲憊席卷他。他無法面對失衡的天平，更不知道要怎麽面對他那幾乎被判絞刑的可憐的愛情。
他熄了燈，閉上被淚水浸洗過的酸脹的眼睛，合衣躺在床上，擁著留有亞瑟氣味的靠枕。亞瑟常用琥珀味的古龍水，與亞瑟冷淡的個性不同，那是一種柔和且溫暖的味道，像是在一個和風旭日的午後，懶憊地午睡時，陽光落在皮膚上的感覺。
伊萬從不覺得這味道與亞瑟不合。他喜歡看亞瑟噴灑古龍水時的模樣，矜貴得像是一只白孔雀。他含笑目不轉睛的模樣招來亞瑟的好氣，亞瑟問他：“你覺得這個香味奇怪嗎？”
伊萬那時候搖頭，牽著亞瑟手，吻了吻他的手背，湊上前在亞瑟的腕間輕嗅。他告訴亞瑟，他覺得這個氣味很好聞，煙熏般的木質暖香會讓他想起亞瑟是個多麽溫柔的情人。
亞瑟說：“是以前別人推薦的——說會讓我不至於過於難以接近。我很高興你也喜歡。”
伊萬突然想起亞瑟在日記裏提到的，安東尼奧寄給他的香料。
亞瑟所說的“別人”是安東尼奧嗎？伊萬不敢深想。如果是的話，他該如何反應？向亞瑟大發雷霆？與他爭執？
在這六年裏，伊萬和亞瑟從未發生過爭吵。亞瑟擁有超乎他意料的耐心，在伊萬英語不佳的時候，溫和地看著伊萬指手畫腳地比劃自己的意思。伊萬剛與亞瑟交往時，對他們這個階層的穿戴、禮節一竅不通，亞瑟連這也不假手他人，為伊萬買回來一套又一套正裝禮服，教他如何打領帶、系袖扣，又應該如何搭配材質、顏色與花紋。
亞瑟欣賞他的畫——亞瑟對他畫的裝飾風景畫和靜物畫嘖嘖稱讚，他為了他討好亞瑟也放棄了更抽象的創作。安東尼奧卻說，亞瑟禁錮了他，或者說他對亞瑟的愛禁錮了他。
的確，他對亞瑟的愛情壓抑了他的自我。他從不縱容自己任性，他會在和亞瑟僵持不下的時候主動退讓。亞瑟也是如此。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和亞瑟爭吵。
可他又有什麽能與亞瑟爭吵的？亞瑟是愛他的，這毋庸置疑。而他，只是痛恨自己的無用，也嫉妒亞瑟對別人的感情。更何況，他有什麽立場用這樣莫須有的原由來指責亞瑟？
真正背叛的人是他——是他和阿爾弗雷德發生過關系，是他切實地感知到阿爾弗雷德對他的吸引力。是他對不起亞瑟，而不是亞瑟對不起他。
伊萬的眼淚盈出眼眶，沾濕了睫毛。他的睫毛被墜得顫了顫。
一只手覆在他的眼睛上。
伊萬驚得身體一僵，“亞……”
他甫一開口，落在他嘴唇上的親吻便將他的聲音吞了下去。
“噓，是我。”阿爾弗雷德的聲音裏帶著笑。
伊萬停頓了一下，便掙紮起來，伸手去抓阿爾弗雷德蓋在他眼睛上的手。
他睜開眼，看見的是阿爾弗雷德湛藍的眼睛。他的可惡、他的銳氣、他的無畏在這一刻都變成蔚藍的海洋中翻滾的波浪，泛著粼粼的光。
阿爾弗雷德看著他，勾起嘴角，翻身上床，按住伊萬的手，壓在他身上。
“聽說亞瑟今天不回來了。”他微笑著說。
“你瘋了嗎？！”伊萬壓著聲音吼，說著屈起膝蓋，要把阿爾弗雷德踹開。阿爾弗雷德卻先他一步，小腿壓制住伊萬的腿。
伊萬趁他放松了手裏的力道，抽出手，卡在阿爾弗雷德的頸間。他猶豫著，手中始終沒有用力，以至於阿爾弗雷德在黑暗中笑得愈發燦爛。
“我想你了。”
“你在說什麽鬼話！這是在柯克蘭莊園，這是我和亞瑟的臥室——”
阿爾弗雷德嗤笑，“所以呢？這與我無關。”阿爾弗雷德捏著伊萬的手腕，並著食指和中指，指尖在伊萬手背上摩挲，“我說過，我想你了。你難道不想我嗎？”在說話間，阿爾弗雷德的手伸到伊萬的下身，隔著布料撫摸著伊萬鼓脹的性器。
伊萬身體繃直，難堪得連動也不敢動。
阿爾弗雷德的手得寸進尺地鉆進伊萬的褲子裏，將伊萬的性器握在手中，緩慢地上下搓弄。。
伊萬倒吸了一口氣，急忙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
“你不需要在我面前裝模作樣。”
伊萬咬牙切齒：“……你真是個瘋子。”
阿爾弗雷德笑道：“我們全都是。”
房間裏回蕩著布料“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和伊萬粗重的鼻息。他抿著嘴，制止著呻吟，卻無法控制自己的呼吸在下身被擒住的快感中，變得急促而慌張。
“你看過亞瑟的日記了嗎？”阿爾弗雷德突然問。
伊萬一窒，“這和你又有什麽關系？”
阿爾弗雷德沒有回答。他撫摸著伊萬的身體，低下頭，欺近伊萬的脖間，伸出舌頭，輕輕地，用舌尖舔吻伊萬的側頸。在接連落下的細雨般柔和的親吻中，阿爾弗雷德念誦著：
“我像一個追光者，在了無生趣的黑暗中，奔向唯一的曙光。我愛你，我就要你，可我又怎麽能得到你？我心中之苦，像是你用一把鋸齒鋒利的利刃，在我心中捅出了無數個窟窿，我多想抓住你，百倍償還？讓你也飽受愛戀的折磨。世界上怎麽會有比你還狠心的太陽？你是我的靈魂寄托，我卻恨不得，恨不得現在就讓你去死，我一同赴死，這樣痛苦才有終結，而你將永遠被我占有——我是瘋了嗎？可你要記住，我是你一手締造的瘋子……”
伊萬在阿爾弗雷德身下不出一語，忍耐得渾身戰栗。
“這是亞瑟寫給安東尼奧的——我說過會背給你聽。萬尼亞，喜歡嗎？” 阿爾弗雷德一口咬住伊萬的耳朵，將他的耳朵含在口中，含混不清地問他。
空氣滯濁了。
伊萬沒有說話。
他們誰都沒有再說話。
阿爾弗雷德撐起手，鼻尖與伊萬相碰。伊萬雙眼緊閉，睫毛無措地忽扇，雜亂無章的呼吸中越發氤氳起水汽。眼淚從他臉側滾落。
阿爾弗雷德哼笑了一聲，用拇指抹去伊萬的眼淚，低下頭吻在伊萬的嘴唇上。
這是一個循循善誘的吻，擁有無盡的耐心與溫柔。
而伊萬突然抓住阿爾弗雷德的領口，另一只手按著阿爾弗雷德的後腦，壓向自己，狂熱地加深了這個吻。
伊萬吻得全無章法，橫沖直撞地啃咬著阿爾弗雷德的嘴唇，將他咬破，再用舌頭舔去血腥的味道，阿爾弗雷德也悉數奉還，讓親吻變得如同廝殺。
和阿爾弗雷德做愛的感覺與亞瑟截然不同。亞瑟在性事上也擁有他性格中一貫的穩重、克制、矜持，他因為冷靜，而能更盡情地展現技巧。他註重情趣，會任由伊萬引誘他，討好他，讓做愛變成品酒般延長的享受。
然而，阿爾弗雷德不一樣，他年輕、激烈，連做愛時都是粗暴的。也許這樣不是阿爾弗雷德的問題，而是他和伊萬都不想要對方好過，以至於動作間絲毫不考慮彼此的感受。阿爾弗雷德不耐煩為伊萬擴張後穴，而伊萬嫌阿爾弗雷德插入時不夠迅速、不夠深入，幹脆自己跪在床上，伸手攪弄得後穴中溢滿了透明黏著的體液，才按著阿爾弗雷德的肩膀，跨坐在他身上，將阿爾弗雷德的性器納入身體裏，擡動著腰，酣暢淋漓地用後穴吞吐著、絞弄著。
阿爾弗雷德的手在伊萬身上游走，掐捏著伊萬的皮膚，用力地、狠狠地抓住伊萬的臀瓣，在上面留下淤血的痕跡。
伊萬閉起眼睛，仰著頭，隨著激烈的動作擺動，整個人像是置身於天堂的烈火中，與涅槃只及一線之隔。他支離破碎地呻吟，尖叫，眼淚奔瀉般地流下來，在微弱的夜光中，在伊萬的臉上留下了無數道明亮的淚痕。
阿爾弗雷德靠在墻頭，欣賞伊萬的狂亂。伊萬的眼淚在劇烈的起伏中也濺在阿爾弗雷德的臉上，然而阿爾弗雷德不感到憐惜，他才發現自己喜歡看伊萬哭泣的模樣。
房門忽地被推開了一條縫隙。
伊萬雙目緊閉背對著門，毫無知覺，但阿爾弗雷德卻瞟向門邊。
在被推開的門縫中，亞瑟親眼見證著伊萬赤裸地坐在阿爾弗雷德身上，而阿爾弗雷德面朝他，露出諷刺又邪惡的微笑。下一秒，阿爾弗雷德握住伊萬的腰，激烈地頂弄，沖刺般讓性器頂進伊萬的下身，幾乎要將囊袋一齊捅入。伊萬的叫聲變成了哽咽，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他擡手咬住自己的手背，向前倒在阿爾弗雷德懷裏，靠在他肩頭，任由他擺弄。
……太荒唐了。
亞瑟握著門把的手在發抖，仿佛巖漿般灼熱的驚怒在他的胸腔裏醞釀，幾乎要將他的心臟燒成灰燼。他要推門而入，揭破這一撞醜事——
然後呢？然後會是一副怎樣的場面？如鬧劇般的哭泣、爭吵，讓事態的發展再無可挽回，讓他苦苦維護的完整的“家”就此土崩瓦解？
亞瑟瞬間冷靜下來。
他果斷地離開房間，遣走了管家，獨自坐在起居室裏。
他沒有開燈。起居室裏靜悄悄的，只有大雨沖刷窗戶的巨響，和狂風大作時，窗棱的“吱呀”聲。亞瑟感激窗外未停的雨。他怕自己會聽到臥室裏傳來的聲音。在面對雙重背叛時，他遠沒有自己想象的那樣強大和冷酷。
很多年來，他都不曾在有過如此時這樣仿佛被人扼著喉嚨的窒息感，更不要說心中的絞痛。痛得他坐立難安，恨不得蜷縮在地上打滾，重創頭部，來緩解疼痛，然而，他是亞瑟·柯克蘭。永遠都是優雅、矜持、高貴的亞瑟·柯克蘭。所以他只能端坐著，若無其事，穩重且鎮定。
他不禁質疑自己今天回來的動機——如果他永遠不撞破這樁私情，他將永遠不會知道，也不可能感受到如此強烈的、將他的心碾成齏粉的痛楚。
是他太愛萬尼亞的錯嗎？
他是因為擔心萬尼亞才回來的。因為萬尼亞才電話裏的聲音聽起來悲傷，笑得又古怪，他才不顧勸阻，冒著深夜的狂風驟雨，驅車歸來。連閃電擊中路邊的橡木，將高大的樹木從中劈成兩半，烈火在暴雨的夜裏熊熊燃燒，都沒能阻止他——這是不是上帝的意願？
又或者，是弗朗西斯的錯？
弗朗西斯不向他打聽萬尼亞，如果不提出想要收藏萬尼亞的畫，他是不會動怒的。
因為弗朗西斯說：“他的畫被我收藏會讓他身價百倍，你百般阻撓，是不希望他成名嗎？”
或許，一切應該歸咎於安東尼奧。
如果安東尼奧不指責他，不貶低他對萬尼亞的感情，不說出“你的愛情令人窒息”諸如此類的話，他是不會斷然離去的。
所有人都有錯，但事到如今，他仍舊舍不得責怪阿爾弗雷德。他不想失去他，他不想失去自己唯一的親人。他沒有人可以信任，沒有人可以依賴，只有這麽一個被他視如己出的表弟。他給他提供過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希望他能擁有自己沒有機會得到的任性和跋扈的權利，希望他能得到至高的社會地位，受人尊敬景仰，然而他離家出走的時候還是個十三歲的孩子。亞瑟失去過他一次，就不希望再失去第二次——
亞瑟從來不是一個愚蠢的人。他總能敏銳地洞察人心。難道他從來沒有察覺到過阿爾弗雷德對伊萬的企圖他？即便當初不願意相信，但在現在，一切都已明了。阿爾弗雷德騙他去希臘，不光是惡作劇，還因為他要和伊萬偷情。這是否也意味著，阿爾弗雷德願意跟他回來，還願意在英國長住，是因為萬尼亞的緣故？
要留住阿爾弗雷德，他又怎麽能趕萬尼亞走呢？更何況，他又怎麽舍得？
然而，他小心翼翼地愛護著他的萬尼亞，保護著他，疼惜著他，又得到了什麽結果？
亞瑟突然想起了陳年往事。他在少年時是迷戀過安東尼奧的。這段迷戀，在幼時，如同所有的初戀那般令人著迷，縈繞著意亂神迷的思念，心旌搖曳的情欲，和強硬霸道的占有。但迷戀不是愛情——他愛的不是安東尼奧，而是幼時被他神話的一個幻影。這份虛無縹緲的感情隨著成長逐漸淡化，最終，即使他不再迷戀安東尼奧了，卻還是執著於他。
安東尼奧離開西班牙，前往南美洲時，他突然出現，搶奪了安東尼奧的航船令。
安東尼奧沒有惱怒。他以慣有的、年長的姿態對亞瑟說教：“你從來沒有‘愛’過我，只是‘迷戀’而已。”
“你在找借口拒絕我。”亞瑟說。
但安東尼奧回答他：“如果這就是你所謂的‘愛情’，那你的愛情真令人窒息。亞蒂，別鬧了，這不是愛。”
直到亞瑟真正地愛上了伊萬，他才分清二者的區別。沒有情感的焦灼——一切都水到渠成，充滿甜蜜的悸動，輕松的喜悅。同時，那是他第一次品嘗到愛情如履薄冰的滋味。他甚至不想從伊萬身上索取什麽，他只想把他知道的所有最好的東西，捧到伊萬面前，雙手奉上。
可他又從中得到了什麽呢？
亞瑟想，他最大的過失，就是太愛伊萬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雨勢漸小，風也逐漸停了，窗外露出月光的銀白。
在幾輪激烈的性事後，伊萬沈沈地昏睡過去，阿爾弗雷德半裸著身體，從亞瑟的臥室中走出來。路過起居室時，他被叫住了。
“阿爾弗雷德。”
阿爾弗雷德側頭看去，亞瑟坐在扶手椅裏，手肘撐在扶手上，手指交握，關節支著下顎，目光沈靜如寒潭地望著他。月色落在他側臉上，讓他的面上顯露出失去血色的灰白，像是被石膏塑成的雕像。
阿爾弗雷德毫無芥蒂地對他展露自己的上半身，和上頭性愛後的痕跡，挑釁地問：“你都看見了。你要趕我走嗎？”
亞瑟反問：“你們這樣多久了？”
“第二次。”阿爾弗雷德據實已告。
“……你能向我保證不會再發生下一次嗎？”
阿爾弗雷德笑了，“如果我說不能，你會讓我從這個家裏滾出去嗎？”
亞瑟垂下眼睛，神情卻紋絲不動：“……不，當然不會。”
阿爾弗雷德得意洋洋地沖亞瑟飛吻。“亞蒂，我真是愛死你了。”說罷便打著哈欠回了房間。
亞瑟在起居室裏枯坐到黎明。
在破曉時分，天際遍布鮮血般的晨霞。亞瑟回到房間裏。
伊萬在床榻上熟睡著，面色有些憔悴，金色的短發散亂在白色的枕頭上。
亞瑟欺身而上，摸捏著伊萬在棉被下赤裸的身體，惡意地弄痛他，令他從睡夢中轉醒。
伊萬迷蒙地睜開眼睛，在看見亞瑟時先是浮現出茫然，隨即便驚醒了。他擁著被褥，想從亞瑟的懷中逃離，但亞瑟卻始終將他壓在身下。
“不要拒絕我。”亞瑟說。
伊萬睜大眼睛看著他。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亞瑟那雙翠綠色的眼睛，和阿爾弗雷德一樣令人生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伊萬掛斷電話，靠坐在沙發上，下意識地便伸手想從口袋裏拿出香煙。可最後一根他已經在昨天就抽完了。
也許他只是因煙癮未被滿足而焦躁。在思緒紛亂之際，伊萬情不自禁地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亞瑟瞞著他去見了安東尼奧。他的夢沒有隨著他醒來而被淡忘，在此刻，反而變得更加清晰，仿佛真實發生過，令人心悸。
他還想了很多。比如說，他一直都只是亞瑟生活中一個被隔離開的部分。
亞瑟從未試圖將他介紹給自己的朋友。
他聽亞瑟提起過許多名字，可他從來沒有真的見過他們。偶爾他會在亞瑟提起時，展現出對一些響亮名號的興趣。例如法國駐英國的外交大使，弗朗西斯·波諾弗瓦先生，就是個在藝術界有名的收藏家。波諾弗瓦家族從幾百年前起，便在法國擁有顯赫的地位了，而這個家族對藝術的鑒賞力更是一個傳奇。收到過波諾弗瓦家族資助的畫家大多都在後來成名，從維米爾、普桑、卡洛再到馬奈、德加、摩裏森、高更，不僅僅是波諾弗瓦家族的藏畫擁有無法估量的價值，更仿佛波諾弗瓦家族的喜好便是藝術審美的標桿。
所以，在亞瑟提到波諾弗瓦時，伊萬自然而然地對這個傳奇人物好奇不已，便問亞瑟：“你們關系很好嗎？弗朗西斯·波諾弗瓦是個什麽樣的人？”
當時亞瑟避開了他的視線，低頭抿了一口紅茶，告訴他：“我和他只是認識而已。”
從那之後，亞瑟再也沒在他面前提到過這個人。
伊萬沒有放在心上。從這段感情開始時，伊萬就對他們的地位差異心知肚明，並且欣然接受這一點。他對上流社會滿不在乎，更無意介入亞瑟的社交圈。但這一切在和安東尼奧的對比之下，讓伊萬坐立難安。
安東尼奧和亞瑟是一個世界的人。他們不光自幼熟知彼此，或許連身邊的朋友，也大多相識。亞瑟不會為安東尼奧的身份感到尷尬，畢竟安東尼奧不光是個聞名於世的雕塑家，更是費爾南迪斯和卡裏埃多兩個顯赫姓氏的繼承人。
而伊萬·布拉金斯基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畫師。這麽多年來，他作為畫家的職業沒有半分起色。沒有金錢，更無地位，甚至不能暢意地畫自己想畫的東西，要靠承接匠氣十足的覆刻畫和平庸的委托畫來謀取生計。
……他誰也不是。
妒忌和無能為力撕扯著伊萬。他想要嘶吼、尖叫，想要用毫無節制的酗酒來發洩，可是他也明白，他不能這樣做。亞瑟不會喜歡他這樣。
然而這才是伊萬的本來面貌。
伊萬的手肘撐在腿上，身體前傾，頭垂在雙膝之間。他捏緊了拳頭，卻無法壓抑自己的身體因痛苦而生的震顫。
直到他聽見樓下傳來的鋼琴聲。旋律輕快，像是一場燎原的烈火，有著灼人的熱情。
伊萬循著琴聲下樓，來到娛樂室的門口。阿爾弗雷德坐在鋼琴前，大臂晃動，手指滾軸般在琴鍵上敲動，仿佛在海上操縱一艘他熟知的航船。
亞瑟也喜歡鋼琴，但亞瑟的鋼琴不是這樣的。在樓上，亞瑟的書房隔壁的休息室裏，有一架羽鍵琴。亞瑟曾經告訴過他，巴洛克時期的音樂在這上彈才最原汁原味，因為鋼琴是十八世紀末的產物。羽鍵琴的聲音單薄，但在亞瑟的手指下，單薄清脆的音色讓繁覆華麗的音符更加輕靈精致，聽上去也確實如亞瑟所說，規整、精確，擁有完美的形式。
阿爾弗雷德的演奏和亞瑟大相徑庭。聽上去沒有固定形式可言，節奏更不精準，只有在隱約間流淌的、奔騰的、勃發的情感，被按進琴鍵裏，敲在弦上，與空氣共鳴，宛如在滾雲密布的赤色天空下翻滾的海浪。
伊萬站在門邊，安靜地聆聽。
一曲畢，阿爾弗雷爾擡頭往門邊看，視線對上伊萬深紫色的眼睛。阿爾弗雷德沖伊萬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喜歡嗎？舒曼的《浪漫曲》，我稍微改編了一下。”
伊萬仿佛被高壓電流擊中，立即轉身，快步往走廊裏走去。阿爾弗雷德飛快地從他身後跟上來，拽住伊萬的手臂。
“你放手。”伊萬低聲警告他。
“你先別走。我給你看個東西。”
阿爾弗雷德另一只手裏拿著本牛皮封面的記事本，一邊說著，一邊塞給伊萬。筆記本的書頁泛黃，陳舊得打著卷，深褐色的封面上除了柯克蘭家的家徽之外什麽也沒有，只在書脊處貼了一張小紙片，上面寫著“1894 II”。
伊萬打開筆記本，隨便翻了幾頁。頁面上的橫線淡得幾不可見，花體鋼筆字跡秀麗而齊整，長型的字母在筆劃最末會有些微的停頓，墨跡顯得更濃重，但拉長的線條卻纖巧漂亮。這是亞瑟的筆跡。
“亞瑟以前的日記——我在他書房裏翻出來的。近期的我沒找到，可能是被他鎖起來了吧。”
“……我對窺探別人的隱私沒興趣。”伊萬把筆記本遞到阿爾弗雷德面前，讓他拿回去。
阿爾弗雷德的手插進口袋裏，虎口掛在口袋邊緣，動也不動地斂著眼睛瞥了瞥亞瑟的日記，挑高眉毛，擡眼笑著對伊萬說：“相信我，你會感興趣的。你難道不好奇亞瑟曾經多麽愛過別人嗎？”
“我沒……”
“那你也不好奇，亞瑟是怎麽看待你的嗎？”
這是一個熟練的獵手向覬覦的獵物所拋出的致命的誘餌，可伊萬還是被誘惑了。他在阿爾弗雷德的虎視眈眈裏，踩進他不懷好意的陷阱，將那本他明知道會讓他痛苦的日記帶回房間。
他起先把日記放進亞瑟放置睡前讀物的矮書櫃裏，勒令自己不要被阿爾弗雷德的辭藻蒙騙，不要打破他和亞瑟間的信任——但他與亞瑟之間的信任早已經如履薄冰，他又在堅持什麽？
他在窗邊的扶手椅裏枯坐了許久。
玻璃窗上的雨水潺潺漫下，雨簾將外頭的世界扭曲變形，只有室內燈光照在玻璃窗上映射出的倒影清晰如故。
伊萬望著自己的倒影。
一切都是一樣的，但一切又都不一樣了。他不是六年前，初識亞瑟時，懵懂而天真、毫無敬畏之心的青年。亞瑟過早地將他帶入了一個不屬於他的世界，伊萬在亞瑟的世界裏，更加急迫地想要成長——用同等的男人的姿態，來回報戀人的愛護。然而，亞瑟所做的是將伊萬的根基從他生長的土壤中拔出，讓他依附於自己生存，再沒有成熟的可能。
伊萬攀緣著亞瑟，但連亞瑟，也不是完完全全屬於他的。
連他賴以生存的新的土壤，也分崩離析了。
六年後的伊萬為一切焦慮，卻一無所有。
伊萬喉間一哽，在又一聲震耳的驚雷後，顫抖著手，從書架上抽出日記本。
最初的幾篇寫於1894年的4月，內容大致是關於亞瑟在上議院的政務，或看書時的心得。伊萬又往後翻了翻，因為他和亞瑟相識在6月。整個5月，亞瑟都沒有寫日記。而6月的第一篇，書頁的左下方被人折了一個小角，折縫還沒有被完全壓實，翻開時，折角還會上翹，一看就是阿爾弗雷德的傑作。
這是6月末的一天，日記很簡短。1894年6月26日，亞瑟寫道：
“一個叫伊萬的人送給我一幅畫，畫面裏的人是我。技法出眾，構圖和諧，挑不出錯來。唯一的問題是，他怎麽能將我畫得這麽頹喪？他還想和我做朋友——天哪，現在的倫敦都搬來了些什麽人？好在他長得還算體面。”
伊萬邊看邊笑，想起自己初次向亞瑟搭訕時，亞瑟局促的神色。
“6月28日
他還在那兒。威斯敏寺橋上每日人流不絕，他怎麽一眼看見我的？安東尼奧寄來了香料。阿爾依舊了無音信，我不知道是否應該放棄。”
伊萬往後翻了幾頁——
“7月25日
伊萬像是天使。單純、天真、熱情、自信，讓人著迷。一個俄國來的窮小子出乎意料地擁有我所需要的一切特質，將我從呼嘯的深淵裏救出來。這個英俊的男人毫不費力地奪得了我的青睞。我希望我不會對自己的決定後悔，也希望他最好放聰明一點，不要有什麽非分之想。我從不做慈善……”
“8月10日
伊萬邀我吃晚餐——我一定是瘋了才會聽信他的話。餐廳口味不壞，只是布局局促、狹窄，侍者舉止隨意，讓人對衛生狀況也心生懷疑，更別說這餐廳連每件餐具的用途都沒弄清！這樣的餐廳是怎麽拿到營業許可的？倫敦市政府越來越墮落的，可見我不住在倫敦是個好選擇。但我的心情卻不壞。伊萬直率得十分可愛……”
“9月8日
伊萬似乎對倫敦的一切都充滿了新鮮感。他的眼睛裏永遠熱情洋溢，言談也慷慨激昂——他把社會和國家想得太簡單、太理想化，我是想反駁他的。但看著他歡悅的表情，我強忍著，將冷言冷語咽下去。何必打破他的幻想？就讓他快快活活地相信世界的完美吧。”
伊萬不明白阿爾弗雷德為什麽給他看這本日記。他每一篇都看得津津有味，只覺得他的亞蒂更可愛了一些。他又往後翻了翻——
“9月15日
今天伊萬吻了我。
這不禁讓我對比起我曾對安東尼奧產生過的愛戀。炙熱、瘋狂，讓我魂牽夢縈，朝思暮想，我無法不擁有他，無法不占有他，無法不用最兇惡的目光撕裂與他交好的小姐——安東尼奧卻說這不是愛慕，而是迷戀。然而，是什麽樣的‘迷戀’會在我的腦海和心中盤踞了近十年的時光？
我喜歡伊萬，喜歡他的年輕、天真，和沒有經過教育修飾的粗糙的禮儀，但他真實而熾熱，像是明媚的太陽，像安東尼奧一樣。對於我而言，他甚至比安東尼奧更好。他沒有安東尼奧的放浪和叛逆，溫順乖巧得像一只貓。然而，少年時代的令人窒息的‘迷戀’，卻不會再光顧我了。這是一幢幸事——至少我在面對萬尼亞時會更游刃有餘。
我不會像愛安東尼奧那樣愛任何人。 ”
房間裏靜悄悄的，在暴雨擊打窗戶的“劈啪”作響中，隱隱約約還能聽見樓下傳來的鋼琴聲。
這才是阿爾弗雷德故意想讓他看見的話——“我不會像愛安東尼奧那樣愛任何人”。
日記說明不了什麽——在往後的日記裏，亞瑟毫不掩飾對伊萬的喜歡。然而，正如亞瑟所說，他表達給伊萬的，是一種克制、內斂的感情，甚至還帶著上位者慈悲的放縱。安東尼奧不同。亞瑟並未怎麽提到過安東尼奧，但是——安東尼奧是他追逐過的太陽，耗費了他所有的主動、所有的偏執，將少年的亞瑟打磨成冷靜自持的柯克蘭先生。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過去。伊萬明白這一點。但在這一刻，他還是恨亞瑟。亞瑟甚至從來，從來沒有告訴過他，即便將他引薦給安東尼奧、向他剖白自己的童年時，也始終隱瞞著這一段與安東尼奧過往。
這種無法啟齒是否意味著，亞瑟也從未對安東尼奧的感情釋懷過？
他的內心被嫉妒和埋怨放在烈火上炙烤，裹挾著滾燙的惱怒，痛得令他幾近昏厥，甚至不去想這只是六年前的日記——而六年可以改變很多。
伊萬機械地翻動手裏的書頁，一股令人心灰意冷的疲憊席卷他。他無法面對失衡的天平，更不知道要怎麽面對他那幾乎被判絞刑的可憐的愛情。
他熄了燈，閉上被淚水浸洗過的酸脹的眼睛，合衣躺在床上，擁著留有亞瑟氣味的靠枕。亞瑟常用琥珀味的古龍水，與亞瑟冷淡的個性不同，那是一種柔和且溫暖的味道，像是在一個和風旭日的午後，懶憊地午睡時，陽光落在皮膚上的感覺。
伊萬從不覺得這味道與亞瑟不合。他喜歡看亞瑟噴灑古龍水時的模樣，矜貴得像是一只白孔雀。他含笑目不轉睛的模樣招來亞瑟的好氣，亞瑟問他：“你覺得這個香味奇怪嗎？”
伊萬那時候搖頭，牽著亞瑟手，吻了吻他的手背，湊上前在亞瑟的腕間輕嗅。他告訴亞瑟，他覺得這個氣味很好聞，煙熏般的木質暖香會讓他想起亞瑟是個多麽溫柔的情人。
亞瑟說：“是以前別人推薦的——說會讓我不至於過於難以接近。我很高興你也喜歡。”
伊萬突然想起亞瑟在日記裏提到的，安東尼奧寄給他的香料。
亞瑟所說的“別人”是安東尼奧嗎？伊萬不敢深想。如果是的話，他該如何反應？向亞瑟大發雷霆？與他爭執？
在這六年裏，伊萬和亞瑟從未發生過爭吵。亞瑟擁有超乎他意料的耐心，在伊萬英語不佳的時候，溫和地看著伊萬指手畫腳地比劃自己的意思。伊萬剛與亞瑟交往時，對他們這個階層的穿戴、禮節一竅不通，亞瑟連這也不假手他人，為伊萬買回來一套又一套正裝禮服，教他如何打領帶、系袖扣，又應該如何搭配材質、顏色與花紋。
亞瑟欣賞他的畫——亞瑟對他畫的裝飾風景畫和靜物畫嘖嘖稱讚，他為了他討好亞瑟也放棄了更抽象的創作。安東尼奧卻說，亞瑟禁錮了他，或者說他對亞瑟的愛禁錮了他。
的確，他對亞瑟的愛情壓抑了他的自我。他從不縱容自己任性，他會在和亞瑟僵持不下的時候主動退讓。亞瑟也是如此。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和亞瑟爭吵。
可他又有什麽能與亞瑟爭吵的？亞瑟是愛他的，這毋庸置疑。而他，只是痛恨自己的無用，也嫉妒亞瑟對別人的感情。更何況，他有什麽立場用這樣莫須有的原由來指責亞瑟？
真正背叛的人是他——是他和阿爾弗雷德發生過關系，是他切實地感知到阿爾弗雷德對他的吸引力。是他對不起亞瑟，而不是亞瑟對不起他。
伊萬的眼淚盈出眼眶，沾濕了睫毛。他的睫毛被墜得顫了顫。
一只手覆在他的眼睛上。
伊萬驚得身體一僵，“亞……”
他甫一開口，落在他嘴唇上的親吻便將他的聲音吞了下去。
“噓，是我。”阿爾弗雷德的聲音裏帶著笑。
伊萬停頓了一下，便掙紮起來，伸手去抓阿爾弗雷德蓋在他眼睛上的手。
他睜開眼，看見的是阿爾弗雷德湛藍的眼睛。他的可惡、他的銳氣、他的無畏在這一刻都變成蔚藍的海洋中翻滾的波浪，泛著粼粼的光。
阿爾弗雷德看著他，勾起嘴角，翻身上床，按住伊萬的手，壓在他身上。
“聽說亞瑟今天不回來了。”他微笑著說。
“你瘋了嗎？！”伊萬壓著聲音吼，說著屈起膝蓋，要把阿爾弗雷德踹開。阿爾弗雷德卻先他一步，小腿壓制住伊萬的腿。
伊萬趁他放松了手裏的力道，抽出手，卡在阿爾弗雷德的頸間。他猶豫著，手中始終沒有用力，以至於阿爾弗雷德在黑暗中笑得愈發燦爛。
“我想你了。”
“你在說什麽鬼話！這是在柯克蘭莊園，這是我和亞瑟的臥室——”
阿爾弗雷德嗤笑，“所以呢？這與我無關。”阿爾弗雷德捏著伊萬的手腕，並著食指和中指，指尖在伊萬手背上摩挲，“我說過，我想你了。你難道不想我嗎？”在說話間，阿爾弗雷德的手伸到伊萬的下身，隔著布料撫摸著伊萬鼓脹的性器。
伊萬身體繃直，難堪得連動也不敢動。
阿爾弗雷德的手得寸進尺地鉆進伊萬的褲子裏，將伊萬的性器握在手中，緩慢地上下搓弄。。
伊萬倒吸了一口氣，急忙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
“你不需要在我面前裝模作樣。”
伊萬咬牙切齒：“……你真是個瘋子。”
阿爾弗雷德笑道：“我們全都是。”
房間裏回蕩著布料“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和伊萬粗重的鼻息。他抿著嘴，制止著呻吟，卻無法控制自己的呼吸在下身被擒住的快感中，變得急促而慌張。
“你看過亞瑟的日記了嗎？”阿爾弗雷德突然問。
伊萬一窒，“這和你又有什麽關系？”
阿爾弗雷德沒有回答。他撫摸著伊萬的身體，低下頭，欺近伊萬的脖間，伸出舌頭，輕輕地，用舌尖舔吻伊萬的側頸。在接連落下的細雨般柔和的親吻中，阿爾弗雷德念誦著：
“我像一個追光者，在了無生趣的黑暗中，奔向唯一的曙光。我愛你，我就要你，可我又怎麽能得到你？我心中之苦，像是你用一把鋸齒鋒利的利刃，在我心中捅出了無數個窟窿，我多想抓住你，百倍償還？讓你也飽受愛戀的折磨。世界上怎麽會有比你還狠心的太陽？你是我的靈魂寄托，我卻恨不得，恨不得現在就讓你去死，我一同赴死，這樣痛苦才有終結，而你將永遠被我占有——我是瘋了嗎？可你要記住，我是你一手締造的瘋子……”
伊萬在阿爾弗雷德身下不出一語，忍耐得渾身戰栗。
“這是亞瑟寫給安東尼奧的——我說過會背給你聽。萬尼亞，喜歡嗎？” 阿爾弗雷德一口咬住伊萬的耳朵，將他的耳朵含在口中，含混不清地問他。
空氣滯濁了。
伊萬沒有說話。
他們誰都沒有再說話。
阿爾弗雷德撐起手，鼻尖與伊萬相碰。伊萬雙眼緊閉，睫毛無措地忽扇，雜亂無章的呼吸中越發氤氳起水汽。眼淚從他臉側滾落。
阿爾弗雷德哼笑了一聲，用拇指抹去伊萬的眼淚，低下頭吻在伊萬的嘴唇上。
這是一個循循善誘的吻，擁有無盡的耐心與溫柔。
而伊萬突然抓住阿爾弗雷德的領口，另一只手按著阿爾弗雷德的後腦，壓向自己，狂熱地加深了這個吻。
伊萬吻得全無章法，橫沖直撞地啃咬著阿爾弗雷德的嘴唇，將他咬破，再用舌頭舔去血腥的味道，阿爾弗雷德也悉數奉還，讓親吻變得如同廝殺。
和阿爾弗雷德做愛的感覺與亞瑟截然不同。亞瑟在性事上也擁有他性格中一貫的穩重、克制、矜持，他因為冷靜，而能更盡情地展現技巧。他註重情趣，會任由伊萬引誘他，討好他，讓做愛變成品酒般延長的享受。
然而，阿爾弗雷德不一樣，他年輕、激烈，連做愛時都是粗暴的。也許這樣不是阿爾弗雷德的問題，而是他和伊萬都不想要對方好過，以至於動作間絲毫不考慮彼此的感受。阿爾弗雷德不耐煩為伊萬擴張後穴，而伊萬嫌阿爾弗雷德插入時不夠迅速、不夠深入，幹脆自己跪在床上，伸手攪弄得後穴中溢滿了透明黏著的體液，才按著阿爾弗雷德的肩膀，跨坐在他身上，將阿爾弗雷德的性器納入身體裏，擡動著腰，酣暢淋漓地用後穴吞吐著、絞弄著。
阿爾弗雷德的手在伊萬身上游走，掐捏著伊萬的皮膚，用力地、狠狠地抓住伊萬的臀瓣，在上面留下淤血的痕跡。
伊萬閉起眼睛，仰著頭，隨著激烈的動作擺動，整個人像是置身於天堂的烈火中，與涅槃只及一線之隔。他支離破碎地呻吟，尖叫，眼淚奔瀉般地流下來，在微弱的夜光中，在伊萬的臉上留下了無數道明亮的淚痕。
阿爾弗雷德靠在墻頭，欣賞伊萬的狂亂。伊萬的眼淚在劇烈的起伏中也濺在阿爾弗雷德的臉上，然而阿爾弗雷德不感到憐惜，他才發現自己喜歡看伊萬哭泣的模樣。
房門忽地被推開了一條縫隙。
伊萬雙目緊閉背對著門，毫無知覺，但阿爾弗雷德卻瞟向門邊。
在被推開的門縫中，亞瑟親眼見證著伊萬赤裸地坐在阿爾弗雷德身上，而阿爾弗雷德面朝他，露出諷刺又邪惡的微笑。下一秒，阿爾弗雷德握住伊萬的腰，激烈地頂弄，沖刺般讓性器頂進伊萬的下身，幾乎要將囊袋一齊捅入。伊萬的叫聲變成了哽咽，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他擡手咬住自己的手背，向前倒在阿爾弗雷德懷裏，靠在他肩頭，任由他擺弄。
……太荒唐了。
亞瑟握著門把的手在發抖，仿佛巖漿般灼熱的驚怒在他的胸腔裏醞釀，幾乎要將他的心臟燒成灰燼。他要推門而入，揭破這一撞醜事——
然後呢？然後會是一副怎樣的場面？如鬧劇般的哭泣、爭吵，讓事態的發展再無可挽回，讓他苦苦維護的完整的“家”就此土崩瓦解？
亞瑟瞬間冷靜下來。
他果斷地離開房間，遣走了管家，獨自坐在起居室裏。
他沒有開燈。起居室裏靜悄悄的，只有大雨沖刷窗戶的巨響，和狂風大作時，窗棱的“吱呀”聲。亞瑟感激窗外未停的雨。他怕自己會聽到臥室裏傳來的聲音。在面對雙重背叛時，他遠沒有自己想象的那樣強大和冷酷。
很多年來，他都不曾在有過如此時這樣仿佛被人扼著喉嚨的窒息感，更不要說心中的絞痛。痛得他坐立難安，恨不得蜷縮在地上打滾，重創頭部，來緩解疼痛，然而，他是亞瑟·柯克蘭。永遠都是優雅、矜持、高貴的亞瑟·柯克蘭。所以他只能端坐著，若無其事，穩重且鎮定。
他不禁質疑自己今天回來的動機——如果他永遠不撞破這樁私情，他將永遠不會知道，也不可能感受到如此強烈的、將他的心碾成齏粉的痛楚。
是他太愛萬尼亞的錯嗎？
他是因為擔心萬尼亞才回來的。因為萬尼亞才電話裏的聲音聽起來悲傷，笑得又古怪，他才不顧勸阻，冒著深夜的狂風驟雨，驅車歸來。連閃電擊中路邊的橡木，將高大的樹木從中劈成兩半，烈火在暴雨的夜裏熊熊燃燒，都沒能阻止他——這是不是上帝的意願？
又或者，是弗朗西斯的錯？
弗朗西斯不向他打聽萬尼亞，如果不提出想要收藏萬尼亞的畫，他是不會動怒的。
因為弗朗西斯說：“他的畫被我收藏會讓他身價百倍，你百般阻撓，是不希望他成名嗎？”
或許，一切應該歸咎於安東尼奧。
如果安東尼奧不指責他，不貶低他對萬尼亞的感情，不說出“你的愛情令人窒息”諸如此類的話，他是不會斷然離去的。
所有人都有錯，但事到如今，他仍舊舍不得責怪阿爾弗雷德。他不想失去他，他不想失去自己唯一的親人。他沒有人可以信任，沒有人可以依賴，只有這麽一個被他視如己出的表弟。他給他提供過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希望他能擁有自己沒有機會得到的任性和跋扈的權利，希望他能得到至高的社會地位，受人尊敬景仰，然而他離家出走的時候還是個十三歲的孩子。亞瑟失去過他一次，就不希望再失去第二次——
亞瑟從來不是一個愚蠢的人。他總能敏銳地洞察人心。難道他從來沒有察覺到過阿爾弗雷德對伊萬的企圖他？即便當初不願意相信，但在現在，一切都已明了。阿爾弗雷德騙他去希臘，不光是惡作劇，還因為他要和伊萬偷情。這是否也意味著，阿爾弗雷德願意跟他回來，還願意在英國長住，是因為萬尼亞的緣故？
要留住阿爾弗雷德，他又怎麽能趕萬尼亞走呢？更何況，他又怎麽舍得？
然而，他小心翼翼地愛護著他的萬尼亞，保護著他，疼惜著他，又得到了什麽結果？
亞瑟突然想起了陳年往事。他在少年時是迷戀過安東尼奧的。這段迷戀，在幼時，如同所有的初戀那般令人著迷，縈繞著意亂神迷的思念，心旌搖曳的情欲，和強硬霸道的占有。但迷戀不是愛情——他愛的不是安東尼奧，而是幼時被他神話的一個幻影。這份虛無縹緲的感情隨著成長逐漸淡化，最終，即使他不再迷戀安東尼奧了，卻還是執著於他。
安東尼奧離開西班牙，前往南美洲時，他突然出現，搶奪了安東尼奧的航船令。
安東尼奧沒有惱怒。他以慣有的、年長的姿態對亞瑟說教：“你從來沒有‘愛’過我，只是‘迷戀’而已。”
“你在找借口拒絕我。”亞瑟說。
但安東尼奧回答他：“如果這就是你所謂的‘愛情’，那你的愛情真令人窒息。亞蒂，別鬧了，這不是愛。”
直到亞瑟真正地愛上了伊萬，他才分清二者的區別。沒有情感的焦灼——一切都水到渠成，充滿甜蜜的悸動，輕松的喜悅。同時，那是他第一次品嘗到愛情如履薄冰的滋味。他甚至不想從伊萬身上索取什麽，他只想把他知道的所有最好的東西，捧到伊萬面前，雙手奉上。
可他又從中得到了什麽呢？
亞瑟想，他最大的過失，就是太愛伊萬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雨勢漸小，風也逐漸停了，窗外露出月光的銀白。
在幾輪激烈的性事後，伊萬沈沈地昏睡過去，阿爾弗雷德半裸著身體，從亞瑟的臥室中走出來。路過起居室時，他被叫住了。
“阿爾弗雷德。”
阿爾弗雷德側頭看去，亞瑟坐在扶手椅裏，手肘撐在扶手上，手指交握，關節支著下顎，目光沈靜如寒潭地望著他。月色落在他側臉上，讓他的面上顯露出失去血色的灰白，像是被石膏塑成的雕像。
阿爾弗雷德毫無芥蒂地對他展露自己的上半身，和上頭性愛後的痕跡，挑釁地問：“你都看見了。你要趕我走嗎？”
亞瑟反問：“你們這樣多久了？”
“第二次。”阿爾弗雷德據實已告。
“……你能向我保證不會再發生下一次嗎？”
阿爾弗雷德笑了，“如果我說不能，你會讓我從這個家裏滾出去嗎？”
亞瑟垂下眼睛，神情卻紋絲不動：“……不，當然不會。”
阿爾弗雷德得意洋洋地沖亞瑟飛吻。“亞蒂，我真是愛死你了。”說罷便打著哈欠回了房間。
亞瑟在起居室裏枯坐到黎明。
在破曉時分，天際遍布鮮血般的晨霞。亞瑟回到房間裏。
伊萬在床榻上熟睡著，面色有些憔悴，金色的短發散亂在白色的枕頭上。
亞瑟欺身而上，摸捏著伊萬在棉被下赤裸的身體，惡意地弄痛他，令他從睡夢中轉醒。
伊萬迷蒙地睜開眼睛，在看見亞瑟時先是浮現出茫然，隨即便驚醒了。他擁著被褥，想從亞瑟的懷中逃離，但亞瑟卻始終將他壓在身下。
“不要拒絕我。”亞瑟說。
伊萬睜大眼睛看著他。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亞瑟那雙翠綠色的眼睛，和阿爾弗雷德一樣令人生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