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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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半夜下起暴雨。閃電劃破天幕,滾雷傾瀉而出,碩大的雨點被狂風席卷著,劈裏啪啦地拍打在玻璃窗上,又撞得通往陽臺的門吱呀作響。

窗外不時閃過的電光從窗簾的縫隙裏刺入,把臥室照得半亮。

伊萬縮在被子裏,手卻搭在一側的冰冷無人的枕頭上。

他安靜地聽著狂嘯的雨聲,一夜未眠。

暴雨在早晨便弱下來,不再瓢潑如瀑,只是稀稀拉拉地一直拖到中午。午後,一道陽光劃破雲空,昭示著一天的晴朗。

隨著陽光一同來到柯克蘭莊園的是安東尼奧·卡裏埃多。他的汽車順著林間小路駛入莊園、停在大宅門口時,伊萬正準備去花園裏走走,剛推開門便與安東尼奧打了個照面。

安東尼奧神采奕奕地迎著他走過來,倒讓伊萬摸不著頭腦。

“卡裏埃多先……安東尼奧,很高興見到你!不過亞瑟他出門去了……”

“不不不,我就是來找你的。”安東尼奧拍拍伊萬的肩膀,“我想來看看你的畫。我還記得繪畫室的采光非常好,十分適合肖像和靜物……”

他越過伊萬,準備往房間裏走,卻被伊萬一把拉住。伊萬打起精神,笑瞇瞇地對他說:“我不怎麽用亞瑟的繪畫室。我在倫敦租了一間工作室,一般都在那兒待著……”在安東尼奧期待的眼神裏,伊萬繼續說了下去,“如果你想,我可以帶你去看看。”

“求之不得!”

安東尼奧爽朗地笑起來,祖母綠般的眼瞳裏映著雨後初晴。

伊萬望著安東尼奧的眼睛楞了半晌。他的思緒因休眠不足而飄忽不定,直到安東尼奧坐回車裏提醒他上車時,伊萬才回過神來。他接過安東尼奧遞過來的手,卻刻意避開了那雙眼睛。

安東尼奧有一雙和亞瑟一模一樣的、碧如翡翠的眼睛。

直到這一刻伊萬才敢承認自己的失眠並不是由於颶風暴雨,而是由於想念。他想亞瑟了,盡管他們才分開了一天,盡管他們在過去曾經因亞瑟的公務而有過更漫長的離別,但亞瑟這一次的離開總讓伊萬感到膽戰心驚。他不知道是自己多心,還是對阿爾弗雷德固有的敵意在作祟,他總有預感會發生些什麽——所以他其實打從心底不希望亞瑟走。

汽車開動,明熹的日光射在車窗的窗欞上,濺出淺白的光澤。鄉路泥濘,地上多是水窪,汽車也開不快。在午後涼爽的微風中,路邊的夏櫟樹冠輕輕搖擺,垂掛在扁長型樹葉上的雨露紛紛隨風落在鋼鐵的車頂上,發出密密麻麻的、宛如陣雨的“砰砰”聲響。

安東尼奧和伊萬消遣似的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一路,一同抱怨昨夜裏突如其來的雨和倫敦的天氣,又談到了保羅·塞尚。塞尚首次舉辦個人展時,安東尼奧就在現場,他雖然與塞尚的見面次數不多,卻也算是忘年之交。安東尼奧還分享了他去南美洲時的見聞,游走在村落間的吉普賽人商隊,炎熱潮濕、陽光普照的海岸線,美艷而大膽的印第安混血女人,還有那些似乎永無止盡地供人大快朵頤的流水宴席。

安東尼奧在加勒比海區域待了八年,也就和亞瑟整整八年沒見面,但在這八年裏,他們的通信卻沒有中斷過。

比起安東尼奧與塞尚的交情,這件事不知道為什麽反倒更深地紮根在了伊萬的腦海裏。

“你們在信中都聊些什麽呢?”伊萬好奇。

“也沒什麽……”安東尼奧回憶起來,“現在回想起來,大多時候我的信總是更長一些,可能我天生就愛說話。他早兩年寫信倒是非常花哨,喜歡引經據典,說一些幽默又諷刺人的話,到後來文風就慢慢變得樸素簡練起來,大多時候都在告知我英國和歐陸的政治動向——這大概和他進入議會有關,不過說真的,我對政治一點興趣也沒有。但我想,這也是他對我的一種關懷,好讓我不跟時代脫節吧。”

這就是亞瑟不善言辭的溫柔,伊萬再熟悉不過。他有點煩躁地垂下頭。

“抱歉,也許是我今天太冒昧了——”安東尼奧突然開口,“你看起來很疲憊。”

“昨天夜裏雨下得太大,我沒睡著。但沒有關系,今天很好,我也正想出來走走。”

“那就好……我也從來沒在倫敦遇上過這樣的雨。”

安東尼奧打量著伊萬的側臉,突然說:“你看起來和昨天太不一樣。”

伊萬轉過頭沖安東尼奧笑了一下,“昨天夜裏雨下得太大,我沒有休息好。”

“我不是指疲憊,我是覺得,”安東尼奧捏了捏自己的下巴,“有什麽東西變了。”

“是什麽呢?”

“請你不要覺得我冒昧,這件事我本來就應該昨天向亞瑟問清楚的,但我從你的畫裏也能看得出來……你是他的情人嗎?”

伊萬的眼皮一跳,擡眼看向安東尼奧,憊倦憔悴的神情裏混雜進筋疲力盡的躲閃。

“我沒有別的意思,”安東尼奧解釋,“我記得好幾年前,亞蒂總在來信中提到一個俄羅斯來的街頭畫家,過了一段時間後卻再沒有提及——我了解他的感情和占有欲,我猜測那個畫家應該就是你吧。你不必覺得尷尬,就像亞瑟說的,我們是幼時的摯友,我也相信真愛無關性別、地位。”

伊萬移開視線,低聲說:“我們愛著對方。”

安東尼奧看著伊萬難掩的陰鷲,笑起來,“亞蒂對你影響很大。”

“是好的影響嗎?”伊萬強打起精神回應。

安東尼奧不置可否。

藝術家都很敏銳。安東尼奧清楚地感知到伊萬在沒有亞瑟的場合裏成了另一個人——如果說他在亞瑟身邊時,是一只溫順活潑的金絲雀,而現在,伊萬則是一只收攏了翅膀的陰沈的鷹。他不應該受人擺布,卻偏偏甘願被亞瑟賞玩。

本來亞瑟的私事安東尼奧不想幹預,但他卻會為藝術感到惋惜。

抵達倫敦,來到伊萬租賃的畫室時,安東尼奧有一瞬的驚訝。他沒想到亞瑟的情人會把自己的畫室安置在一個破舊的地下室裏——潮濕的環境不利於畫作的保存,通風不暢讓整個房間都彌漫著刺鼻的油彩味。

“不好意思,我這裏條件不太好。”伊萬註意到安東尼奧的詫異,面帶歉意地解釋。

畫室裏物品擺放得淩亂。一個不大的案臺上擺滿了廢棄的鐵罐,裏面橫橫斜斜地插著數十只型號不一的畫筆。開封過的顏料罐被堆在桌沿邊,一旁的鐵架上則擺放著沒使用過的嶄新顏料。房間中央對立著三個畫架,畫板上分別都訂著未完成的畫作。被裝裱過的成稿被畫框支撐著靠墻壁斜放,而其他尚未被裝裱的畫稿則被擱置在一旁的矮凳、或直接平放在地上。

伊萬的畫作風格迥異。裝裱好的水彩畫獨自構成了一個系列,畫的是倫敦的城市景觀。從伊萬運用水彩作畫的技巧來看,他對水彩顏料在畫紙上的暈染和水分調配比例掌控精準,色感也極其出眾。

畫面陰郁、美麗,灰色水彩由淺及深地在天空中暈開,描繪著倫敦的霧雨迷漫。建築物的輪廓在潮濕的空氣裏隨著微風搖曳,行人車馬煙煙裊裊,仿佛消逝的鬼影。在有的畫作裏,淺黃的燈光鮮明地點亮畫面,又潛行般地滲透濃霧,共鳴著泰晤士河對岸的教堂在傍晚時敲響的洪鐘。

但剩下的作品則與這個系列形成強烈對比。畫面裏的人或物不再擁有綽約的印象派形象,更沒有昨天那副畫中的古典主義的端莊。物體比例不正、人物形象平面,連筆觸都顯得粗糙而輕率。鋪滿畫面的油彩顏色濃厚鮮艷,對比極其強烈得刺眼,互補色之間的跳躍不委婉,更不精致。

畫架上未完成的作品更為怪異。在那已陳然紙上的畫面中,沒有完整的形象,支離破碎的幾何體橫亙交錯,像81切面的鉆石在極致炫目的燈光裏,魔幻的倒影。

從傳統概念上,有些作品是能稱得上是醜陋的。然而,在安東尼奧眼中,粗放直率的畫面反倒極富表現力地突顯出畫者激烈而蓬勃的感情。至於那幾幅進行中的畫稿,安東尼奧想,或許伊萬都沒有弄明白他正在做什麽——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伊萬正走在一條沒有人走過的道路上。

安東尼奧不知道這究竟是伊萬的幸運或不幸。以他多年來對亞瑟的了解,即便他理解革新的必要,他也不會情願去欣賞,更遑論這種革新或許隱匿著跳脫的叛逆和神經質的瘋狂。

安東尼奧眼神中的審視評判過於露骨,伊萬整個都變得拘謹了。他局促地開口,“有些畫是我隨手畫的,並不是很考究……”

“不,以我的眼光來看,它們都是非常出色的作品,完全值得在巴黎辦一場個人畫展。”安東尼奧的話點亮了伊萬的神采,他紫色的眼睛裏浮現出憧憬的光芒,安東尼奧在心中嘆氣,繼續說下去,“但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提醒你。”

伊萬望著他。

“你愛著亞瑟,他影響你看待世界、對待感情的方式,這無可厚非。可是這種影響在幹擾你藝術創作。”

安東尼奧說:“你的顏色裏是有感情。以昨天的那幅畫為例,在傳統流派的作畫中,有些顏色按理並不應當出現在你的畫面裏,然而,那些和畫面產生沖突感的激烈顏色並不顯得突兀。這說明你能將先鋒意識和傳統結合,這是你的優點。我先前還猜測,你的用色是否是一個巧合,但在看到你的這些畫之後,”安東尼奧指了指那幾幅攤在地上的作品,“我想你大概是具有一些與生俱來的東西。”

“但昨天的那一幅畫裏,你的構圖美中不足——它太普通了,缺乏想象力。就像你所有那些被裱起來的作品一樣,美麗,精致,但不夠生動。

“我沒有在昨天提出這一點是因為我想單獨和你談談。我不想和亞蒂陷入一場關於藝術的論戰。我想你和我一樣了解他——你可能比我更清楚,他是一個古典主義者。哲思和理性是他衡量的標準,藝術在他眼中必須具有說教性的意義,否則,裝飾性就是唯一的價值。把感情當做洪水猛獸是他的老毛病,他總覺得情感會幹涉思想,蠱惑人心,所以他也討厭藝術家把過於個人化的情感表露在作品裏,也無法接受藝術家用自己的視角拆分、重組現實——他認為這過於主觀了。在十幾年前,我們經常因為這個爭吵。

“可是,真正的藝術不是治軍或從政,表達感情也從來不是罪惡的。繪畫技法本身也許有一定的理論值得遵循,但藝術卻應該另辟蹊徑。每個時代都有其象征性的風格,現代藝術也需要嶄新的時代造物。

“這也就是我惋惜的一點。你在壓抑你的天性,迎合別人的審美。但你既然擁有了,為什麽反而去否認它呢?”

安東尼奧問。

日暮時分,天際被橙色的夕照渲染成沙漠的倒影,空中的粉塵折射光線,粉色煙霞溶化在淺紫色的濃霧裏。泰晤士河南岸的港口在任何時候都是喧囂嘈雜的,大大小小的貨輪在碼頭停靠,成群的工人如同黑黝黝的蟻群,一箱又一箱地裝載、拆卸貨物。

周游世界的臟話浸透著海洋獨有的腥味,在水手們渾厚高亢的嗓音中,在倫敦震顫的空氣裏著陸。

海鷗低空飛過,投下灰黑色的影子。

伊萬坐在拉文德碼頭邊的臺階上,怔怔出神。

他的思緒還沒有從與安東尼奧的對話中抽離。

安東尼奧對他的說教直截了當,不遮掩讚美,批評也不留情面。的確,伊萬自幼便對色彩、形狀、體積擁有得天獨厚的敏感,他沒有接受過系統的美術訓練,僅僅憑借著幼時在彼得堡的畫廊打零工的經驗,便已經能將名作臨摹得八九不離十。然而比起這些,他時常被情緒和感觀左右的視角,才令讓脫穎而出。古典主義主題深邃,中規中矩的畫面總讓他感到約束,在畫界備受追捧、他臨摹得最多的印象主義,也顯得老派了。當他嘗試著從已有的風格中跳脫出來、把畫面直接交由感情來支配時,他感受到了未曾有過的自由。

但這種“自由”是不被欣賞的。他想都沒想過自己能將那些發洩感情的畫作拿去販賣或展出。在商品畫的市場上,大眾喜愛的還是精美的裝飾畫。況且連亞瑟也不看好這些作品。盡管亞瑟從不幹涉他的創作,伊萬還是能從亞瑟細微的神態中體察到亞瑟的偏好——亞瑟覺得這些筆觸淩亂的作品難登大雅之堂。

伊萬曾經和亞瑟說過他的想法,“我們已經有照相機了,它們不是能更立體地反映出現實世界嗎?”

亞瑟看著他,像是看一個走錯路的傻瓜。“但藝術應該是美麗的,不是嗎?”

伊萬退縮了。他愛著亞瑟,仿佛在仰望,也畏懼被看低,更因為愛情,而變得謹小慎微,誠惶誠恐。

但安東尼奧卻告訴他:“這些畫也許不夠‘漂亮’,但一定是美的。”

伊萬知道安東尼奧沒有說錯,為了維護他和亞瑟的愛情,他壓抑天性,努力地讓自己為他所愛。伊萬為亞瑟改掉了很多習慣……

例如吸煙。

有水手從伊萬身邊走過,嘴裏叼著劣質香煙。嗆鼻的煙味熏得伊萬忍不住皺眉,但他又想起了自己抽煙時的放松感。

伊萬叫住了那個水手,“你那盒煙賣給我吧。”說罷就遞給那水手一英鎊。

水手像看瘋子那樣打量他,狐疑地收下錢,飛快將還剩半盒的煙扔給他,生怕伊萬後悔。

伊萬拿出一支煙,點著火,深深吸了一口,從吞雲吐霧中感受到久違的放縱。

他並沒有很重的煙癮,在和亞瑟在一起之前,卻總時不時會抽上兩根,這仿佛已成了他作畫時的習慣。但亞瑟不喜歡煙味。亞瑟從沒有向他明確提出來過,但伊萬卻註意到,亞瑟在聞到煙味時會咳嗽。每當亞瑟在他們黨會和議會討論之後,如果熏上了滿身的煙味,心情更會糟糕一整天。

為了亞瑟,他連酒都戒了,甚至疏遠了過去的朋友。

都是因為亞瑟不喜歡。

指間的煙頭在緩緩降下的夜幕裏閃著微弱的光,伊萬盯著那一點火星出神。

華燈初上,碼頭邊的酒館熱鬧起來,水手呼朋喚友地結伴去喝酒,廉價的妓女也趁著夜色走上街頭巷尾,招攬生意。

微冷的夜風夾雜著近海的氣息。酒館被推開門時,內裏的酒氣、汗熱、吵雜人聲和混亂的樂聲便都沖進夜風裏,在岸邊席卷來去。

伊萬把煙扔在地上,踩碎煙灰,碾滅煙頭,站起來朝酒館走去。

他推開門,酒館裏混雜著汗酸味、劣質香水味和酒味的熱浪撲面而來,人群的鼎沸喧鬧得像是引爆了炸藥。水手成群地聚集在一起賭博,工人站在桌子上大聲唱歌,有人弄來了口琴,竟然能吹出成型的曲調。

這一切對伊萬來說都不陌生,在遇見亞瑟之前,他也是這些人中的一員。他生長在這樣粗鄙、隨性、放縱的環境中,結交的也大多是這樣的朋友。他曾肆無忌憚地醉生夢死,每天夜裏都喝得爛醉如泥,跟不同的男男女女上床,從與旁人媾和的刺激和新鮮感中獲得創作靈感。是亞瑟讓他與過去的自己劃了清界線——伊萬不討厭現在的自己,他任何時候都不會討厭自己,然而他在壓抑時仍會發洩式地懷念過去的放縱。

在俄國時,他也只不過是個連拼寫都會出錯的、沒讀過幾年書的窮小子,到了倫敦,他最先學會的也是底層階級的黑話。流利地道的法語、口音優雅的英語他通通不會,但他卻願意為了亞瑟變成另一個人。從最基本的遣詞造句開始學習,悄悄地模仿亞瑟的言行……

值得嗎?

他一邊拷問自己,一邊問老板要了一瓶蘇格蘭威士忌,一口接一口地悶灌起來。

他迅速否認了這個問題——他對亞瑟的愛情不應該用“值得”來衡量。然而,當這個念頭從他腦海中誕生時,哪怕只有短暫的一瞬間,那一桿關於愛情的無形的天平,就已經失衡了。

伊萬沒有懷疑過亞瑟對他的愛,然而他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患得患失。面對著懸殊的地位差距,即便他再怎麽假裝他們擁有平等的愛情,他又怎麽能不患得患失?伊萬能做的只不過是努力讓亞瑟再更多地愛他一些罷了。

但用愛情來交換藝術和夢想值得嗎?

況且——亞瑟還有阿爾弗雷德。

伊萬的視線模糊了。在人群發出的轟鳴、手風琴鋸動枯木般的噪聲裏,他不知道自己獨自喝下多少酒。他身體發熱,整個人像是漂浮在空中,滿腦子的煩悶像浸泡在水中的海綿,在空間裏無限脹大,但又像是個氣泡那樣,“砰”地一下炸開,消散得不留痕跡。

他仿佛忘記了自己在苦惱些什麽,威士忌讓他有飄然的暢快,但他卻怎麽也無法超脫出桎梏,像被圈死在牢籠中。

有人群從他身邊走過,撞他、推搡他,酒也灑在他身上。更有女人從他身邊走過,摔倒在他懷裏,用半露的乳房挑逗他。伊萬感到麻木,無動於衷,他逐漸忘了自己在哪裏,正在做什麽,直到又有人在他身邊坐下。

那個人的手搭在他的小臂上,引誘他扭頭看過來。

伊萬回頭,看見了一雙湛藍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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