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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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亞瑟回到倫敦的那一天,天空陰沈,仿佛醞釀著一場雷雨。他風塵仆仆地連夜趕路,一個星期都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去羅德島的時候,亞瑟輾轉反側、日夜兼程,他擔心阿爾弗雷德,怕阿爾弗雷德在醫院受罪、不被醫生護士善待,怕他身邊的侍從不盡心,又怕羅德島上沒有好醫生,讓他落下病根,相對而言,路途本身的勞累並不是那麽顯著。等從羅德島回來的時候,亞瑟又在趕時間。他一路坐火車到布拉格,乘坐布拉格-巴黎的列車,後又轉乘至加萊,自加萊的港口坐船回了倫敦,接連的疲憊旅途已經讓他苦不堪言,但被作弄的怒火和不斷傳來的阿爾弗雷德在倫敦的胡作非為才更讓他寢食難安。

阿爾弗雷德根本沒在羅德島上,他早就回倫敦了!說自己在羅德島摔斷了腿,只不過是他自導自演的一場鬧劇!

亞瑟在去希臘之前給阿爾弗雷德發過幾封電報,統統沒有收到回音——這只讓亞瑟更憂慮,卻沒有懷疑。等他真的到了羅德島,去到阿爾弗雷德所說的醫院裏,才得知阿爾弗雷德根本沒來過這兒,他甚至沒在羅德島上。亞瑟去到電報館,派人查探,卻找到一個十來歲的小乞兒,他說之前有個金發男人給了他一筆錢,讓他在某個時間向亞瑟發一封電報。

被捉弄的亞瑟登時氣得兩眼發黑,而恰巧不巧,這時候管家又從倫敦發來了電報,告訴亞瑟——阿爾弗雷德就在倫敦,而且行事高調,前兩天剛被請去面見女王。

這迫使亞瑟不得不第一時間往回趕。

亞瑟一下船,老早就等在岸邊的管家便迎上來,讓隨行的侍者從亞瑟的貼身男仆那裏接過行李,引著亞瑟往一旁的轎車走去。

“大人,願您路途上一切都好,您看起來很疲憊。”

亞瑟打斷他,“我沒事,告訴我阿爾弗雷德是怎麽回事,他現在在哪裏?”

“這不好說,我派人打聽過了,瓊斯先生在薩伏伊飯店有一間套房,這是他從回到英國的時候起就一直租下的,但最近他又常流連在南岸的妓院和賭場裏……”

“這個混蛋!”亞瑟的手指揉了揉自己脹痛的太陽穴,他這幾天來被阿爾弗雷德的事弄得焦頭爛額,不光太陽穴常有脹痛感,連後腦處也常常感到像是有人手握未上松香的小提琴弓,在他神經的弦上粗暴地拉動,“先去薩伏伊找他。”

管家應了一聲,指揮司機將車發動起來。

“萬尼亞最近還好嗎?”

“布拉金斯基先生一切如常,只是最近常和卡裏埃多閣下在一起。”

亞瑟心中頓時有些不是滋味,他不喜歡他的萬尼亞與別人交往過密,但安東尼奧在藝術界擁有的資源是他無法帶給萬尼亞的。安東尼奧是他送給萬尼亞的一份禮物,他沒有抱怨的資格。

和愛琴海岸的絢爛陽光相比,倫敦顯得灰而冷。在亞瑟回來之前,烏雲已經在倫敦上空盤旋了好幾天,但雨遲遲沒有落下來,一時間,空氣像是被泡漲的海綿,壓得人喘不過氣。街道兩側的磚房緊密地排在一起,商店琳瑯滿目,行人往來絡繹,仿佛再擠不出一點多餘的空間。

越往倫敦中心開,馬車與轎車便多了起來。馬蹄鐵踏擊地面的雜音、馬車上鈴鐺的響聲、機動車喇叭的噪音像是一出演砸了的歌劇,鬧得讓人心煩。亞瑟關上車窗,慶幸自己沒有昏了頭,住在倫敦城裏。

車停在薩伏伊飯店門口。管家已經打點過飯店經理,是以他拿著從經理那裏拿到的鑰匙,陪同亞瑟,徑直往阿爾弗雷德下榻的套房走去。

管家打開門,一股濃郁的酒氣混雜著香水味就從房間裏竄出來,讓亞瑟不得不用手帕捂住鼻子,避開這股味道。房間裏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亞瑟慶幸自己只在床上看見了一個人影。

亞瑟打開燈,站在門口,叫了一聲,“阿爾弗雷德。”

突然亮起的燈光顯然打攪了阿爾弗雷德的美夢。他揉了揉眼睛,拽起白綢被子蓋住自己的頭,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下去。

“阿爾弗雷德,我知道你醒了,你給我起來。”

亞瑟沈下聲音,警告他。

床鋪上靜了一會兒,兩秒後阿爾弗雷德才掀開被子,坐起來。被子落在他腰間,露出他赤裸精壯的上身。他飽滿的肌肉被小麥色的皮膚包裹,身上有好幾處發紅的吻痕,腰背和肩頭還有好幾道抓痕,作為激烈情事的佐證。

他不耐煩地抓抓頭發,“你們英國人想必是不知道‘隱私’怎麽寫吧?”

“你也是英國人。”

“做夢吧。我是個地地道道的美國人。”阿爾弗雷德拿過掛在一旁椅背上的白襯衫,一邊穿一邊漫不經心地問,“你去歐洲玩得開心嗎?”

“不可能會比你更開心。把我耍得團團轉,你高興了?”

“還行吧。還算是有意思。就是沒能看到你那時候的臉色,有點遺憾。”阿爾弗雷德擡頭看了亞瑟一眼,“不過你現在這副表情也足夠彌補了。”

亞瑟咬牙切齒,可他又拿阿爾弗雷德無可奈何,“你現在收拾好就跟我回去。”

“回去?幹嘛?你要跟小時候一樣關我禁閉?”

“至少看著你,讓你少做些丟人現眼、辱沒門風的事!”亞瑟一想起他聽說的阿爾弗雷德和應召女郎廝混得沒日沒夜的事就氣得發瘋。

“丟人現眼?我只不過是在充分行使人身自由的權利罷了。”阿爾弗雷德穿好衣服,走下床,踱步至亞瑟面前,“亞蒂,我不姓柯克蘭,也沒有揮霍你的財產,我自己找點樂子也不行?你算是我的什麽人?你還以我的監護人自居嗎?這都是什麽陳年往事了!你覺得我在你的地盤上風流快活就是敗壞你的名聲,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我是阿爾弗雷德·弗朗克·瓊斯,又不是阿爾弗雷德·柯克蘭,你沒有資格用你的標準來衡量我的行為。”

亞瑟啞口無言。他以一個家長的視角為阿爾弗雷德的人生和未來做打算,刻意而輕巧地跳躍過期間的六年時光。然而,在這六年裏,阿爾弗雷德已經長大成人——成為了一個能夠獨當一面、不可一世的年輕富商。阿爾弗雷德是如何在如此年輕時、用何種方法賺取的這一筆財富,亞瑟無從得知。他唯一能肯定的就是,阿爾弗雷德已經不是那個會跟著他亦步亦趨的稚童。或許阿爾弗雷德從來都不曾是那副樣子,他的桀驁不馴流淌在血液中。

阿爾弗雷德對他,並沒有他反之所抱有的親情。阿爾弗雷德對他而言是唯一的親人,是他至親的表弟,是他曾經寄托過的希望和攀附過的浮木,但他對阿爾弗雷德而言,只是一段照不見光的童年陰影。

亞瑟幹涉不了他,更無法勸阻。他習慣了不動聲色的掠奪,習慣了運籌帷幄,習慣了作為一個上位者、一名政客,撥動暗線就能得償所願。但阿爾弗雷德總是讓他明白,有些東西他永遠無法掌控。

“……跟我回去吧。”在長久的沈默後,亞瑟掙紮著說,“你做什麽都行,我不管你。”

阿爾弗雷德沒有拒絕這筆劃算的交易。他權量了一會兒,翹起嘴角,似乎是隨口問道:“萬尼亞也在?”

“當然,那也是他的家。”

“哦,那就太好了。”阿爾弗雷德從亞瑟身邊略過,主動走向門口。

亞瑟是樂見他們能夠友好相處的,但阿爾弗雷德話語中飛快地閃過了一些他無法理解的危險信號。

阿爾弗雷德站在走廊裏,沖亞瑟露出一個燦爛又神秘的笑容,“我很喜歡他,就像你喜歡他那樣。”

車開回莊園時,大宅的門口正停著一輛馬車。

莊園中的向日葵花田已經栽種好,粗壯的翠綠色花莖筆直地挺立在花圃中,綠色的花萼向內包扣,層層疊疊地裹住尚未長成的花瓣,只在縫隙裏透出一絲不易得見的嫩黃,像是少女含羞時,從指縫間露出的臉龐。越過向日葵花叢,在成林的油綠之間,隱約可見伊萬頎長的身影從馬車上一躍而下,快步走上臺階。那輛馬車隨即離開,與亞瑟和阿爾弗雷德坐的車擦肩而過。

他們繞過噴泉,也停在門口的臺階下。

不等男傭上前為他開門,亞瑟自己將車門推開,走上臺階,一進門便見伊萬還正站在玄關,剛把脫下的外套交到傭人手上。他見到亞瑟時,眼睛立刻像是被點亮了,臉上懨懨的神情在一瞬之間煙消雲散,被一種由衷的、歡騰的喜悅所取代,而這同一種喜悅也撞進亞瑟的胸膛,敲開他的心防,把他的心臟填充得滿滿當當。

亞瑟和過去的每一次一樣,設想過自己擁抱他、親吻他,卻又如同過往的每一次那樣,被“近鄉情怯”所困擾。他處理情感時的怯懦束縛著他,讓他僵站著,等待伊萬走向他。伊萬也明白這一點,他向來樂於扮演主動的角色。

伊萬走上前,想要捧住亞瑟的臉,給他一個纏綿的親吻。可他卻在手指觸碰到亞瑟時退縮了。

那一瞬間的遲疑讓亞瑟心中一緊,立刻抓住伊萬的手腕,將他扯入懷中。亞瑟的下顎撞在伊萬的肩頭,一股淺淡的煙草味從伊萬的發間沖進亞瑟的鼻子裏。

煙味憂郁而苦澀,卻不應該是屬於伊萬的味道。亞瑟清楚地記得伊萬不抽煙——至少他很多年不抽煙了。這種煙味想必來自於旁人,比如說安東尼奧。

亞瑟不喜歡他的萬尼亞沾上別人的味道,以至於他不自覺地緊皺眉頭,輕聲說:“萬尼亞,你今天聞起來很不一樣。”

伊萬身體僵硬。他想起阿爾弗雷德在那天早晨對他說過的話——“他喜歡純潔無垢的人”。而越過敞開的大門,阿爾弗雷德正在樓梯上,得意洋洋地笑著,緩步朝他走來。

仿佛噩夢重演。

酒醉後的早晨,伊萬在宿醉中醒來。他蜷縮在被子裏,渾身乏力,眼睛酸澀腫脹。奮力地撐開眼皮時,淚腺會不自覺地分泌出眼淚,濕潤眼眶。房間裏沒有開燈,但浴室半掩的門縫裏透出一道暖黃的燈光。

伊萬躺著的偌大的床上方是紅色的天鵝絨頂罩,絲綢般質感的天鵝絨床帳被用金色線扣綁在桃花心木的窗柱上,像是流淌的泉水,垂落在暗紅色的格棱紋地毯上。四周的墻壁上貼著深綠色的印花墻紙,與不遠處愛茶幾上的暗綠色緞繡桌布相輝映,茶幾上的中國式瓷瓶裏插著一只紅玫瑰幹花。紅玫瑰的花瓣卷著邊,一觸即碎。

頂著頭痛欲裂,伊萬也明白過來他不在家中。這不是他和亞瑟的臥房——他甚至不知道這是哪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到這裏來的。可是他正不著寸縷地躺在床上,下身熟悉的酸脹感和蔓延到腳趾間的虛弱都證明了昨天夜裏發生的激烈性事。

伊萬羞恥地在腦海裏搜索著對於前一夜的殘存記憶,只想得起來自己在一家拉文德碼頭附近的酒館裏豪飲,再然後……

“你醒了?”浴室的門洞開,伊萬聽見這道聲音,翻身坐起來,難以置信地朝音源看過去,只見阿爾弗雷德渾身赤裸地站在門邊,一邊用毛巾擦拭自己的頭發,一邊問。

那雙湛藍色的眼睛,和伊萬記憶裏的一模一樣。

天穹塌陷般的崩潰感像是海嘯的巨浪那樣朝伊萬迎頭拍下,打得他渾身冰冷,幾近窒息。緊接著,片段式的記憶碎片像是洪水般傾瀉而出。他腦海裏仿佛洞開了無數窗戶,那些無法銜接在一起的段落彼此交織,在鏡面中輝映,變成一出刺痛著伊萬的交響樂。

在那些畫面裏,阿爾弗雷德托著他的後腦,親密無間地與他接吻,唇齒交纏,捂住他的眼睛,舔吻他的側頸,將他的臉深深埋在柔軟的枕頭裏,從身後插入他,抑或是下身緊密交合時,強硬地與他擁抱……

伊萬不知道當時醉得失去意識的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麽、或是如何感受的,可他即便那時感受到了無上的愉悅,他現在也只能感覺到恐懼。驚懼像是吐著信子的毒蛇,盤繞在他脖子上,仿佛要將他勒死。

阿爾弗雷德毫無芥蒂地裸露著自己肌肉矯健的身體,走到床邊,低頭托起伊萬的臉,給他一個親吻,卻被伊萬躲開。

伊萬顫抖地問他:“我們昨天……”

“我們做愛了。”阿爾弗雷德強行抓住伊萬的手,親了一下他手背,又在伊萬正欲掙紮時松,“我終於明白為什麽亞瑟會這麽喜歡你。你很不錯。”

伊萬的身體讓阿爾弗雷德滿意,連伊萬做愛時發出的聲音,不論是從鼻腔裏洩露出的哼聲,還是高潮時遏制不住的呻吟都更激發了他的性質。更別說伊萬被亞瑟調教得很好,他懂得配合,也懂得取悅。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伊萬從沒有叫過他的名字。

甚至在高潮之後,他覆在伊萬身上,饜足地親吻他額際汗水時,伊萬捧著他的臉,卻叫出亞瑟的名字。那聲輕柔而討好的“亞蒂”教阿爾弗雷德煩悶又心癢,像是搔刮過他手心的羽毛。

“萬尼亞,叫我的名字。”

阿爾弗雷德的話語裏帶著命令的口吻,然而伊萬卻無暇再去顧及。

“阿爾弗雷德,你會告訴亞瑟嗎?”他顫抖著問。

“這取決於你——你會告訴他嗎?”阿爾弗雷德反問著,點燃放在床頭的香煙。

伊萬的嘴唇發抖,囁嚅著說不出話。

“我勸你最好別說,這是為了你著想。”阿爾弗雷德湊近伊萬,親了一下他的嘴角,“亞蒂必然會在我們之間做出一個選擇,可你有多大的把握讓他選擇你呢?他是更珍重他一手帶大的親表弟,還是與他同床共枕的情人?我可真期待他的選擇。”阿爾弗雷德繼續說下去,“可是不用我說你也知道,不論是幼年時候的我,還是偽裝乖順的你,亞瑟都只喜歡純潔無垢的人,他喜歡真正的‘天使’——要說他這個人也真可憐,硬要別人成為他的曙光——我對他的選擇是有所定論的,你呢?”

伊萬沈默著沒有說話。他不知道。或許以前他還有這份自信,相信亞瑟對他的感情牢不可破,但在亞瑟去到希臘之後,在亞瑟坦白阿爾弗雷德在他心中獨一無二的地位之後,在他親口責怪伊萬不知道阿爾弗雷德對他而言“意味著什麽”之後,伊萬遲疑了。

一種史無前例的疲憊感令他心力交瘁。

阿爾弗雷德在他身邊抽煙,灰白色的煙霧繚繞著升空,在房間裏散開。

“……我以為你現在在希臘。”伊萬開口。

“早就回來了。”

“那你為什麽要騙亞蒂去希臘接你回來?”

“因為有趣。”阿爾弗雷德說著,偏頭看向伊萬,“也為了你啊。他不去從倫敦離開,我怎麽又機會接近你,又怎麽會有機會知道你是個多‘好’的情人呢?”

阿爾弗雷德明亮的藍色眼眸對伊萬而言像是一個會令他墮入深淵的詛咒,連他臉上的笑容都仿佛在拖拽著伊萬,一步一步地跌入再也無法逃離的陷阱。

的確,世界上有多少湊巧,會讓阿爾弗雷德恰好遇見喝醉的伊萬?

他連憤怒的力氣都像是被抽幹了。

伊萬喃喃地控訴他,“你真是個魔鬼。”

阿爾弗雷德聽見後,發出了一串愉快的大笑。他把自己抽到一半的煙,遞到伊萬的嘴邊,問他:“喏,要抽一口嗎?”

伊萬猶豫了一會兒,最終認命般叼住阿爾弗雷德送到他嘴邊的煙。

阿爾弗雷德放聲大笑起來,聲音爽朗。他裸露的手臂攬著伊萬赤裸的肩膀。

伊萬鬼使神差地在他懷裏安靜地抽完了那支煙。

事後,伊萬匆匆逃離了酒店,回到柯克蘭莊園。可他在這個充斥著亞瑟的印記的家中更加無法安神。好在他沒有再見過阿爾弗雷德,阿爾弗雷德也沒有來找過他,他僥幸地想,也許他們都能粉飾太平,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但阿爾弗雷德終究是亞瑟最親愛的表弟。

以亞瑟為媒介,他們還是會見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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