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柯克蘭莊園的晚飯時間在這一天被推遲了整整兩個小時。一是因為雨後道路泥濘，車夫放緩了行車速度，而二則是由於亞瑟留出了充分的時間給阿爾弗雷德和伊萬沐浴更衣。

他傍晚在威斯敏斯特橋上意外遇見阿爾弗雷德與伊萬時，他們正並肩而立，躲在同一把傘下，但兩個人卻都肉眼可見地淋了個透濕。阿爾弗雷德的西裝褲腳因吸了雨水，印出一片又一片的深色痕跡，左肩更是完全暴露在雨裏。阿爾弗雷德還解開了左臂的袖扣，一直挽到手肘，小臂上都是水漬。伊萬也不比他好。伊萬的右肩只從傘檐裏露出了一丁點，但他的後背被雨浸透了。濕漉漉的白襯衫粘在他的背脊上，隨著他說話的聲音起起伏伏，勾繪出他腰背的線條。

亞瑟立即命令停車，讓侍從把他們倆帶上車來。阿爾弗雷德和伊萬同時回頭看了亞瑟一眼，亞瑟這才看見阿爾弗雷德右手臂下夾著的畫板，伊萬拎在手裏的畫具也完全沒被淋濕。

阿爾弗雷德把雨傘塞進伊萬手裏，自己在侍從的遮擋下快步上車，把畫板放進座位下的匣子裏，隨後伊萬也跟著走上來。水珠如註般順著他們衣袂、褲腳、發梢滴落在馬車裏。

阿爾弗雷德坐在亞瑟對面，用亞瑟遞給他的手帕擦了一圈臉，狠狠打了個噴嚏。伊萬則有些無措地站著，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

“萬尼亞，你坐下。”

在等亞瑟開口之後，伊萬才坐在亞瑟的那一側，卻離亞瑟有些遠。亞瑟心裏古怪地感到悶痛。阿爾弗雷德卻直接上前，用手帕胡亂地在伊萬臉上擦了一遍，“你臉上都是水。你幹嘛不把襯衫脫了，不然可能會感冒——你不會想傳染亞蒂的吧。”

伊萬聞言，伸手似乎就要解開頸間最頂上的那一顆紐扣，想了想，卻又遲疑地看向亞瑟。

但亞瑟只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罩在伊萬身上，又伸手把他的手握在手心裏。伊萬臉頰上水珠不間斷地往下掉，滴在亞瑟的手背上，沾濕了亞瑟的袖口。

之後的一路上，馬車都沈浸在詭異的沈默裏，連阿爾弗雷德都沒有說話。

到家後，伊萬和阿爾弗雷德就都在第一時間被亞瑟趕去了淋浴間，亞瑟獨自坐在餐廳隔壁的起居室裏，心不在焉地翻書，翻了幾頁便把書扔到一邊，沖著黑漆漆的窗外出神。

伊萬的手指在被雨水淋濕後殘存的寒意早已經被室內的溫暖驅散，但亞瑟沒由來地覺得冷。他不明白為什麽阿爾弗雷德會覺得伊萬“犧牲”了自由，更不明白伊萬為什麽沒有否認。他從未限制過伊萬的自由——他沒有限制過任何人的自由，即便是在保守黨內部，他對於擴大選舉權的主張在很多人眼裏也擁有“過於激進的自由主義”色彩。

他不知道伊萬為什麽愛他，可他卻明白伊萬是如何吸引著他的。伊萬擁有他渴求著的特質，天真、熱情，毫無保留且不計後果——這是亞瑟最迷戀他的地方。他喜歡萬尼亞帶給他的驚喜，喜歡伊萬送給他的野花束，喜歡伊萬為他泡的果醬茶，喜歡伊萬用他那一點微薄的收入精心挑選一些可能他一輩子也不會用到小禮物。他喜歡伊萬狡黠又甜蜜的討好，也喜歡伊萬親昵的親吻——仿佛萬尼亞從不顧及世俗倫理，一心一意地愛著他。

事實上，他的萬尼亞從最初就分外灑脫。在相識之後，他沒有改掉在落日前後駐足威斯敏斯特橋頭的習慣，萬尼亞也沒有改變作畫題材，他們極有默契地每天在橋邊相遇。有一天，天氣陰沈，他來到橋邊，像往日心照不宣的那樣，但伊萬卻沒有帶著他的畫具出現。伊萬穿著一件深褐色的長外套，漿好的白襯衫領子直挺挺地立著，領口被一條深紅色的領帶紮緊，領帶尾端被藏進了西裝背心裏。他的頭發被打了一層發蠟，劉海向後捋，露出他光潔的額頭。他沖亞瑟摘下帽子，微微鞠躬，說：“我能有幸請您共進晚餐嗎？”像一個正統的英國紳士那樣。

亞瑟看著他扇動的金色睫毛，隱約聞到了一股取代往日油彩味的檸檬香。

亞瑟應允了，卻沒想到伊萬邀請他到了一個兩條街外的小餐館。狹小的餐廳裏一切都顯得分外局促，亞瑟距離伊萬只有不足一臂遠，他甚至懷疑，桌上能不能擺得下餐盤——但沒想到，連餐盤都格外“小巧”。

他傲慢地問伊萬：“你畫畫能賺得到錢嗎？你沒有想過要找一個更穩定的工作？”

伊萬說：“英國有一種產業叫覆刻畫，專門為中產階級的家庭仿制名畫，我仿制的風景畫銷路向來不錯。但我畫畫也不是為了賺錢——藝術和金錢無關。我喜歡做這件事，也有天分，那我為什麽不繼續做下去呢？我每天睜開眼，不是為了思考明天應該如何活下去，而是怎麽讓今天、現在更精彩。我活著只是為了‘我’，為了我的夢和理想，為了我的快樂和滿足感。如果讓我去想，我明天是不是能買得起面包，後天是不是能功成名就，又換句話說，即便我有錢、有名望，卻不能隨心所欲，不就本末倒置了嗎？”伊萬頓了頓，眼睛在燭火裏閃著光，繼續說，“就像我想要和你做朋友一樣。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而已，卻從沒考慮過你究竟是什麽大人物。你以為我分辨不出嗎？你的口音，你的舉止，和旁人太不同啦。但我還是想和你做朋友。”

“如果我拒絕你呢？”亞瑟反問。

“那又有什麽關系呢？而且我知道，你不會拒絕的。”伊萬笑瞇瞇地回答。

而在伊萬第一次吻他後也曾說過類似的話。伊萬真誠而天真地告訴他，他希望亞瑟不要感到被冒犯，他只是單純地喜歡上了他，並感覺亞瑟對他抱有有同樣的情感。

伊萬不害怕被亞瑟拒絕，更何況藝術家對情感的直覺都精準得令人驚訝。亞瑟的確也愛上了伊萬。他無法精確地描述伊萬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但他愛著他，便也想把他放在自己的翅羽下，保護他。如果他熱愛藝術，就讓他去追求藝術，令他保有創作的自由，不被金錢和世俗所擾。亞瑟不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對的。

他曾經也是這樣對阿爾弗雷德，然而阿爾弗雷德卻因此離開他。這是最令亞瑟恐懼的地方，讓他心煩意亂得以至於連阿爾弗雷德的腳步聲都沒聽見。

“亞蒂。”洗浴過後的阿爾弗雷德出現在門口。他隨意地披著一件浴袍，肩頭搭著毛巾，濕漉漉的頭發往下墜著水。阿爾弗雷德走到亞瑟跟前，坐在扶手椅的腳凳上，把毛巾遞給亞瑟，“幫我擦幹。”

亞瑟接過白毛巾，像阿爾弗雷德還小的時候那樣。那時候，亞瑟就像這樣坐在他身後，一邊幫他擦幹頭發，一邊給他講故事。但亞瑟現在卻不知道應該和阿爾弗雷德說些什麽——從阿爾弗雷德早早進入叛逆期開始，他和阿爾弗雷德的溝通就愈發地少。他看著阿爾弗雷德松松垮垮的袍子，指責道：“你為什麽不能穿得齊整一些？更註重禮節？”

阿爾弗雷德頭也不回地嗤笑，“如果這是我的家，那我的規則就是禮節；亞蒂，如果你覺得這不是我家，那你讓我回來做什麽呢？更何況，我在家裏又不會給你丟臉。”

亞瑟深吸一口氣，連手裏的動作停頓了片刻，“隨便你——隨你吧。你已經成年，只要你不給家族抹黑，你做什麽我都管不著。”

“你知道就……”

亞瑟的語氣沈下來，打斷阿爾弗雷德，“但是你告訴我，我究竟做過什麽讓你怨恨的事？讓你一回來就針對我？”

“我昨天說過了，你自己應該也很清楚，但我不介意再重覆一次，你把我鎖在房子裏，給我從早到晚安排了無數莫名其妙的授業，讓我覺得自己是個被人鞭打的動物……”

“你言過其實了，而且這是為了你好。你，我，我們，整個英國貴族，甚至是皇室，都有過同樣的經歷。”

“都經歷過並不代表這是正確的……”

“你必須學習、必須懂這些課業，你不想學法語，但不會法語你將永遠是個粗魯的文盲；拉丁語也一樣。而你如果不會馬術和狩獵，你不會理解賽馬，從而失去社交的機會；而你要是不懂禮儀，你甚至無法在外用餐——我明白這些或許會讓你覺得痛苦，難道我幼時不覺得痛苦嗎……”

“既然你們都覺得痛苦，難道沒有人想要去打破這個荒唐的規則嗎？”阿爾弗雷德轉過身，看著他，“照你的說法，你們每一個人都像是流水線上生產出的工業制品，只為了符合你們那一套把人禁錮得死死的‘貴族標準’。你把你自己當成聖人，小心翼翼地活在身份地位的框架裏，要求我也像你們一樣，並把這當成對我的照料與關懷——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也太看得起那一套標準了。”

“標準是對我們的一種保護……”

“法律是對我們的一種保護，標準只是在保護你們的優越感而已。我有時候甚至同情你，因為你從沒隨心所欲過，並且對此毫不自知。比如說伊萬，”阿爾弗雷德從亞瑟手裏把毛巾拿回來，自顧自地揉擦起半幹的短發，“他送了一幅畫給我。我相信那幅畫是你找人委托他畫的——但要我說，如果沒有你的委托，他會畫得更好。他有天分，但你會毀掉他。”

亞瑟望著阿爾弗雷德。

阿爾弗雷爾臉上真切地流露出憐憫，如同每一個擁有柯克蘭家血統的人那樣傲慢。

亞瑟下意識地冷笑，幾乎要用譏誚口吻諷刺阿爾弗雷德“你懂什麽”，可他並不想與阿爾弗雷德爭吵。亞瑟深吸一口氣，繼續擦揉阿爾弗雷德的短發，“伊萬他……”

“你們在聊什麽？” 伊萬走進來。他穿著一件格子襯衫，衣擺紮進米色的背帶褲裏，洗過的半幹頭發在他頭頂亂糟糟地朝各個方向立著。亞瑟見他揉著頭發，捏著毛巾沖伊萬招招手，伊萬便溫馴地朝他走來。

“我們在聊你送給我的畫。”阿爾弗雷德從亞瑟手裏搶過毛巾，站起來上前幾步，塞進伊萬手裏，往門外走去，“去吃飯吧，我快餓死了。”

伊萬的目光在阿爾弗雷德和亞瑟之間來回掃動，最終上前抓住亞瑟手，與他一同步入餐廳。

這頓晚餐的氣氛凝滯，阿爾弗雷德草草吃了幾口，在從管家那裏得知雨停之後，就外出散步去了。亞瑟也沒什麽食欲。阿爾弗雷德一走，他也放下刀叉，一言不發地看著伊萬。而伊萬，則感冒了。他在席間連打了五六個噴嚏，懨懨地用叉子卷著盤子裏的扁面條，吃了一會兒也停下來，和亞瑟一同去到書房裏。

亞瑟吩咐人燃起壁爐，又給伊萬泡了熱茶，自己坐在一邊看起書來。伊萬也坐在窗臺上看著時興的小說，不時地咳嗽兩聲，盡管他壓低了聲音，聽在亞瑟耳中也如雷響。

他怨惱地指責：“你不應該在雨裏站那麽久。”

“我打擾到你了嗎？”伊萬合上書，從窗臺上站起來，“那我去外面。”

“不是，我是說……你過來，”亞瑟說著，看伊萬走到他跟前，把放在一旁背墊下的毛毯罩在伊萬肩上，把他裹好，“你應該找個地方避雨。”他伸手探了探伊萬額頭，“需不需要把沃克醫生找來？”

伊萬把亞瑟放在他額頭上的手摘下來，反握住，“不用麻煩他了，過兩天就會好的。”

伊萬的手掌又幹燥又冷，手指修長而粗糙，不用聞亞瑟都能想象到他指尖的油彩味。他指腹劃過伊萬短且圓滑的指甲，“你都和他聊了些什麽？”

“你是說你表弟？”伊萬反問。

亞瑟沒有說話。

伊萬與他一同沈默了一會兒，開口，“我不喜歡他。”

更確切地來說，阿爾弗雷德讓伊萬感到危險。他隱約感知到阿爾弗雷德對他與亞瑟懷有異樣的目的，卻無法分辨阿爾弗雷德究竟想得到些什麽。

在鉛灰色的天空下，阿爾弗雷德打量著伊萬的作畫，對他說：“現在有照相機，未來還會有新科技處理照片，畫得越寫實越不受歡迎。”

“我畫什麽和你有什麽關系？”伊萬反問他，“況且這是別人委托的系列畫，有人委托就證明這是受歡迎的。”

伊萬看見阿爾弗雷德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又聽見他說：“但是你又不喜歡，而且這太不值了。”

“阿爾弗雷德·瓊斯先生，我提醒你，一，我喜不喜歡與你無關，二，你怎麽知道不喜歡？”

“因為直覺。”阿爾弗雷德背靠在橋欄，手肘墊在欄桿頂上，“我不知道為什麽，但我見到一個人，就能猜出他是否快樂。換句話說，就算你自己不覺得，但我能感覺得到，你並不快樂。”

“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傲慢？”

“沒有。”阿爾弗雷德沖伊萬笑，藍眼睛在灰暗的天空裏色彩發沈，接近亞瑟在無燈房間中深綠的瞳色，“人們通常用這個詞形容亞蒂。我說真的，我不懂藝術，你的作品也很漂亮，但是你的用色中的夢幻感和淩亂中的有序，讓我覺得你應該去畫更有創造力的東西。畫這些，很浪費。”

“……我很喜歡畫這些，因為……”

“因為亞蒂喜歡看你畫這些，對吧？”阿爾弗雷德插話。“或者你覺得他喜歡看你畫這些。我敢打賭，你甚至還為他戒煙戒酒——原諒我上次說你像是野天鵝。更準確一點說，也許你是一只把自己關進籠子裏的獸。”

“或許吧——”伊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不被阿爾弗雷德激怒，“或許你說的是真的。但我很慶幸他為我敞開了大門，讓我走進了他的世界裏……就算你把他的世界稱作是牢籠，那也是我引誘他封死了出口。這是我心甘情願的。”

阿爾弗雷德看著伊萬無表情的臉，輕輕地笑了一聲，“哦，真的嗎？你真的知道他的世界意味著什麽嗎？”他沖伊萬的臉頰伸出手，看著伊萬在他的目光裏戒備地後退了一步，“那你又為什麽怕我呢？怕我告訴亞瑟，你並不是你表現出來的、像他想象的那樣溫順？”

一滴冰冷的水珠落在伊萬的臉上。

橋下的河面開始泛起零星的漣漪。伊萬連忙轉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畫，原本飽含水分的顏料，在被空中掉落的水珠浸透後，顏色再次漫開，融進其他色彩裏。畫面亂了。

伊萬低聲地咒罵了一句，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起畫架，阿爾弗雷德卻上前一步，安靜地拿起伊萬放在畫架邊的雨傘，撐起來。

最後，伊萬把東西都收拾好，抱著他那副顏色四下散開的畫，惱怒地抱怨：“你把我的畫毀了，我又需要重畫一幅。”

“那你把它送給我吧，我倒覺得它挺不錯。”阿爾弗雷德說。

伊萬聞言，把畫板往阿爾弗雷德胸口一拍，逼得阿爾弗雷德不得不伸手接住畫。

但伊萬卻什麽都沒有說。

他們在雨裏沈默地站了很久。

雨水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背上，源源不斷地匯聚成一道水註，從他的肩背往下流淌。天際微弱的混金色光芒淡去，天色漸沈，泰晤士河上來往的貨船都點亮燈光，船身隨著河流湧動左右搖擺，那微弱的光在雨幕與夜色中像是即將墜落的星。

阿爾弗雷德突然問他：“值得嗎？為他犧牲你的自由。”

阿爾弗雷德不明白，這不是一道算術題，更不是一場交易。這個問題本身就是個偽命題。

“不喜歡他你還送了他一幅畫？我以為，你們至少關系還不錯。”亞瑟說。他總覺得自己話裏有一股拈酸呷醋的味道，掩飾般咳嗽了兩聲，道：“那是一幅怎樣的畫？”

“就是一幅普通的畫。”

“你的畫從來就不普通。”亞瑟一本正經地說，“所以，那是一幅怎樣的畫？”

“我告訴過你了，就是一幅普通的畫，沒什麽特別的，我甚至不想提起它——”伊萬突然飛快地說著，又在亞瑟訝異的目光裏停下來。伊萬頓了一會兒，反問：“你為什麽這麽想知道？”

“我……”亞瑟一時失語。

伊萬松開亞瑟的手，伸手摘下亞瑟金色的閱讀眼鏡，放到一旁矮桌上。他轉身面向亞瑟，一手抵著沙發椅背，另一手撫摸著亞瑟的頸子，擡起亞瑟的下顎。伊萬雙腿岔開地跪坐在亞瑟身體兩側，望著亞瑟泛著光的祖母綠色的眼睛，“你嫉妒嗎？”

“我……”亞瑟也擡起頭看著伊萬。伊萬的眼睛裏閃著狡黠和天真的傲氣，那雙淺紫色的眼睛像是晚霞照在薄薄的冰面上，引誘著人走上去，卻在步履之間，便讓人墮進湖中。

“亞蒂，你告訴我，你誠實地告訴我，”伊萬輕輕地問他，“你嫉妒嗎？嫉妒我和阿爾弗雷德站在一起，嫉妒我把畫送給他？”

亞瑟閉上眼睛，仿佛認命般說：“是的，我嫉妒。”

伊萬吻了他。伊萬的吻像是狡猾的毒品，由淺及深，一點一點地讓人陷進去。亞瑟從沒問過，是誰教會他親吻的，他害怕自己會忍不住嫉妒，所以他索性放任自己沈迷。

亞瑟手裏的書掉在地毯上，他的手摟著伊萬的腰，撫摸著他的背。

伊萬突然停下來，輕輕咳了兩聲，身體往後退，“等等，我會傳染給你……”但亞瑟按著伊萬的後腦，驕矜地舔了一下伊萬的嘴唇，“沒事。”緊接著加深了這個吻。

伊萬的身體在亞瑟的親吻和撫摸裏熱起來，肌肉也隱約顯露出勃發的緊繃感。伊萬捧著亞瑟臉頰的雙手移動到他的領口，混亂地要為他解開最上面系緊的衣扣——

“天啊！我這是撞見了什麽！”

一道高昂的聲音不合時宜地傳來。

伊萬和亞瑟不約而同地停下來，松開彼此。

阿爾弗雷德站在門口，意味深長地上下打量著伊萬和亞瑟。亞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因為自己與伊萬的情事被阿爾弗雷德撞破而感到臉頰發熱。他不是一個靦腆的人，然而被幼弟看見自己與情人纏綿，總歸不是什麽光彩的事，即便這位“幼弟”也成年多時，飽知情事。

幸虧管家拯救了他。

管家突然走進來，請亞瑟去一趟辦公室，有些事情需要讓他處理，亞瑟點點頭，便跟著他下樓了。

伊萬被留在房間裏。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拍了拍自己的衣服，走到阿爾弗雷德跟前。他問：“你有什麽好驚訝的？”

“我不該驚訝嗎？”阿爾弗雷德反問。

“你早就知道了我們的關系，那你就不應該對你看見的事情覺得驚訝。”

“這是我家，難道我沒有權利驚訝嗎？”阿爾弗雷德瞇著眼睛看他。

伊萬也皺起眉頭，“這是柯克蘭莊園。”

阿爾弗雷德咧開嘴，“是啊，這裏是柯克蘭莊園。那你呢？是打定主意要做柯克蘭公爵夫人？”

“我——”

阿爾弗雷德刻意而為的英式口音讓伊萬感到惱怒，而阿爾弗雷德接下來的動作更讓他怒不可遏。

阿爾弗雷德扯住伊萬的衣領，嘴唇狠狠地與他相碰。阿爾弗雷德尖銳的牙齒摩擦、啃咬著伊萬的嘴唇，舌尖在伊萬的驚訝之中鉆進他的齒縫，與伊萬的舌尖相觸。

伊萬掙紮著，一拳揮在阿爾弗雷德的臉上，向後退了幾步，掙脫開來——

“你瘋了嗎？！”

樓上傳來的家具倒落的聲音讓正在聽管家匯報營收狀況的亞瑟心中一驚，管家也立即沈默下來。亞瑟快步上樓，來到書房。茶幾翻到在地，上面的茶杯、果盤都掉在地上，一只暗紅色的蘋果甚至滾到了門邊。

阿爾弗雷德倒坐在地上，鼻間流出血跡，但伊萬還揪著他的領子，另一只手握拳，高高舉起，眼看就又要落在阿爾弗雷德臉上。

“萬尼亞！”亞瑟喊了一聲。

伊萬這才被驚醒一般松開阿爾弗雷德，站起來，看著亞瑟快步走到阿爾弗雷德面前，半跪著轉頭吩咐讓管家去叫家庭醫生。

阿爾弗雷德用手背蹭著鼻尖，亞瑟拿出手帕，把他手背上沾著的血擦拭幹凈。

“你們是怎麽回事？！”

伊萬在一旁站著，抗拒地不願說話。

但阿爾弗雷德仰著臉，對亞瑟說：“亞蒂，他打我。”

阿爾弗雷德湛藍色眼睛裏的光，仿佛碎了一般閃爍著，讓亞瑟想起那個年幼而乖巧的孩子。

那天夜裏，在阿爾弗雷德被家庭醫生診斷後，亞瑟對自意外發生後，沒有說過一句話的伊萬說：

“萬尼亞……你能不能嘗試著對他友善一些？”

側躺在床上，背對亞瑟的伊萬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笑。

亞瑟仰臥著，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他轉身，抱住伊萬寬大的背，湊在伊萬後頸上說：“我知道他很任性，是個被寵壞了的年輕人，我也相信今晚一定是事出有因，但是，阿爾……是我唯一的親人。萬尼亞，他對我很重要。”

伊萬良久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但他最後嘆了一口氣，手覆蓋在亞瑟搭在他腰間的手上。

亞瑟在伊萬手心的溫暖中沒多久就沈睡過去，但伊萬卻一夜無眠。

他的嘆息，在他心口盤旋了很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