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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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阿爾弗雷德下樓用早餐時,太陽早已高懸空中,餐廳與連通的小客廳都被金黃的陽光照得明亮敞闊。亞瑟坐在小客廳的扶手椅上和管家說話。管家埃維斯先生彎著腰,不時點頭。

阿爾弗雷德又姍姍來遲。

“早上好啊,埃維斯先生。”阿爾弗雷德出言打斷亞瑟,高聲地沖管家道早,末了才轉過臉,“還有你,亞蒂。”他朝四處都看了看,沒有找到他想見的人,有點失望地走到餐桌便,坐在傭人為他拉開的餐椅上,鋪開餐巾,傭人就將咖啡壺從準備間裏端出來,倒進他的杯裏時,咖啡還冒著熱氣。

亞瑟揮了揮手讓管家退下,自己走到阿爾弗雷爾對面坐下,“早上好。”

阿爾弗雷德看也不看他,只揚了揚眉毛,徑自往咖啡裏扔了三塊方糖,用勺子攪拌開,等方糖都被溶得看不見了,便端起咖啡杯。

“嘶!”阿爾弗雷德痛呼一聲,咖啡從杯口濺出來,他趕緊把杯子放下。

阿爾弗雷德嘴角有一小塊淤青,又有點結疤的痕跡,被發熱的瓷杯一碰,像是又讓他疼得受不了。

亞瑟一皺眉,站起來伸手就要越過桌子去摸阿爾弗雷德的臉。

“你別碰我,很痛的!”阿爾弗雷德躲閃開來,嚷道。

亞瑟坐回去,催促傭人趕緊給他拿冰袋來敷一敷。他坐立不安地瞪著阿爾弗雷德,“昨天不是塗過藥了嗎?沃克醫生也說不會發炎,你怎麽……”等傭人把冰袋拿到他面前,亞瑟立刻遞給阿爾弗雷德。

阿爾弗雷德拿冰袋貼住臉頰,“不知道。”

亞瑟看他一邊敷著冰,一邊小心翼翼地吃早餐,擔憂又氣急敗壞地指責:“早知道會這樣,你就不要惹萬尼亞生氣。”

“我惹他生氣?”阿爾弗雷德切炒雞蛋的動作停下來,湛藍的眼睛盯著亞瑟,神情裏帶著憤憤不平,顯得任性又惱怒,“你知道昨晚上發生了什麽嗎?”

“……我知道萬尼亞不是會無緣無故動手的人。”亞瑟語氣緩和下來。

阿爾弗雷德用冰袋掩住自己的嘴,忍不住想發笑。阿爾弗雷德知道伊萬什麽都不會說。不論伊萬怎麽掩飾,伊萬始終對和亞瑟的感情懷有一份不安與敬畏。他因愛生怕,無非是因為他太珍重愛護(想到這裏,阿爾弗雷德又忍不註撇了撇嘴),他患得患失,也由於他自尊心過強,自卑感又根深蒂固。因此,伊萬再裝作對他的說辭不屑一顧,還是把他說的話放在了心上——柯克蘭們只允許自己擁有一個致命弱點,只要他阿爾弗雷德還活著,這個位置就不會留給伊萬;伊萬對此一清二楚,也怕亞瑟真的會拋下他。

但伊萬其實是多慮了。被他親吻又不是什麽大事,頂多會在亞瑟心口埋下一根刺,或許還會讓亞瑟訓他一頓,但這對於伊萬其實沒什麽影響。伊萬是關心則亂,亦或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這樣,洞悉別人的內心。

想到這裏,阿爾弗雷德才重新心滿意足起來,可旋即又感到一陣失落。他語氣不善地向亞瑟抱怨:“但他的確是你撿回來的怪物吧?”

“你用野獸稱呼他不合適,他……。”

“我不管他是什麽,你得讓他學會和我相處……嘶!”阿爾弗雷德打了個哈欠,差點忘記自己嘴角的傷口,痛得臉都皺起來,“你總不會想再把我逼走吧?我好歹也是你的表弟,也是半個柯克蘭。”

“我可從來沒逼過你。阿爾弗雷德,誰能逼迫得了你?”亞瑟冷哼了一聲,頓了頓,卻又嘆氣起來。“……我倒希望你不要把他逼走。”他曲起食指,用指節揉動眉心,聲音低沈,“老實說,你願意回來我很高興。畢竟你從小在我身邊長大,你對我來說……是至親。但萬尼亞也是。他……他是我的伴侶,也會成為柯克蘭家的另一個主人。”

阿爾弗雷德猛地擡頭看向亞瑟,既驚異於他罕見的直白,也第一次,震驚於伊萬在亞瑟心中的地位。他瞇著眼睛,心臟狂跳,“你不打算娶妻生子,也不打算讓柯克蘭家有個後代?”

“柯克蘭家不缺繼承人。我若無子而亡,總會找到人繼承爵位。至於柯克蘭家的商業財產——還有你這個第一順位繼承人。”

阿爾弗雷德皺眉,“我不是柯克蘭,也不稀罕你的錢……”

“你至少是半個柯克蘭。”亞瑟嚴肅地重述了這個事實後,語氣又輕描淡寫起來,“萬尼亞早晨跟我說,他今後會盡量避開你……不論他哪裏招惹了你,你都適可而止,和他休戰吧。”

阿爾弗雷德不置可否地低下頭,喝盡了最後一口咖啡。

“亞瑟,”他突然出聲。阿爾弗雷德擡起頭,“你是在懇求我,還是在命令我?”他望著亞瑟,“你別忘了,你可從來管不了我,也沒人能支配我。連你都管不了我,你的‘柯克蘭夫人’又關我什麽事?”

亞瑟緊皺起眉頭,“你……”

“你讓他自己來和我說。”阿爾弗雷德向後靠坐在椅背上。

“阿爾弗雷德……”

“我不過是想和‘萬尼亞’說說話,說不準還能重新交個朋友。你怕什麽呢?”

阿爾弗雷德在陽光裏發亮的碧藍色眼睛像是無雲的晴空,可亞瑟看著他,莫名地心口發冷。

亞瑟的喉頭動了動,把話咽了回去,什麽都沒說。

在之後的一個多星期裏,阿爾弗雷德沒見過伊萬一面。清晨,不論他起得多早,坐在大門入口右手邊的會客廳裏等一整個早晨,也沒能碰上伊萬。伊萬每天清晨都早早地出門,回到柯克蘭莊園裏來的時間卻讓人捉摸不透。不論阿爾弗雷德什麽時候從外頭回來,向詢問管家伊萬的行蹤,伊萬都已經在他的小套房裏,一待就是一整夜——第二天清晨,又是一大早就離開。有一回,阿爾弗雷德午前出門時聽聞伊萬早已離家,而他只不過是去莊園後頭的林子裏散了一會兒步的功夫,伊萬就已經回來了,卻也沒在晚餐時露面。

餐桌上只擺了兩份餐具。

“他不在?”阿爾弗雷德像是隨口向亞瑟提問。

亞瑟聽到問話先是一楞,隨即回答:“萬尼亞不太想下樓,我讓人把晚餐送進房間裏了。”

“哦,”阿爾弗雷德在烤面包上抹了一層厚厚的黃油,“我還以為他跑了呢。”他頓了頓,仿佛無心般,輕聲說:“不過,他又能跑到哪裏去呢?”

伊萬在躲著他。對於這一點,阿爾弗雷德心知肚明。他連伊萬躲著他的原由都了然於心——

伊萬怕他。伊萬心中住了一只野獸,那只野獸如今收起利爪,像只家貓一樣乖乖蜷縮著,甘願臣服在亞瑟腳邊。但只要阿爾弗雷德稍一撩撥,那野獸就忍不住又張牙舞爪起來。亞瑟向來不喜不順服的人與物,伊萬因此而懼怕——他怕被阿爾弗雷爾逼得原形畢露被亞瑟厭棄,怕失去他的愛情。

可伊萬躲不了一輩子,更躲不過阿爾弗雷德。

在一個星期後的某一天清晨,阿爾弗雷德在天空剛展露出晨曦的橙黃時,才從外頭回來。他前一天夜裏在倫敦碼頭的酒館,和水手喝了一夜的酒,順手賭了幾局,小贏了兩把。他渾身酒氣,步履蹣跚,走進柯克蘭家宅的大門時,差點撞翻了亞瑟收藏的中國瓷花瓶。

那花瓶在矮桌上顫顫巍巍地晃了兩下,阿爾弗雷德先伸手把花瓶扶穩,接著手一使勁,直接將花瓶摔在地上。一道清脆的瓷器破裂的響聲讓阿爾弗雷德昏沈沈的腦袋醒了不少。他拍了拍自己的額頭,一擡眼,就看見正準備出門的伊萬朝他走來。

伊萬一直躲著阿爾弗雷德。亞瑟希望他能與阿爾弗雷德友好相處,但實際上,他們連“和平共處”都十分困難。阿爾弗雷德是個瘋子——伊萬只想狠狠把這個瘋子揍一頓,再讓他有多遠滾多遠,別再來打擾他的生活。可這是他無法做到的,畢竟阿爾弗雷德是亞瑟的表弟。如果真的要論起來,在這一場讓人摸不清頭腦的紛爭裏,該滾蛋的人是他才對。

可他舍不得亞瑟。

亞瑟是他的眼睛珠子,是他的王子。

所以他只能忍氣吞聲。

他當做沒看見阿爾弗雷德,默不作聲地走向他,卻在路過時,聽見阿爾弗雷德的聲音飄進他的耳朵裏:

“你就逃吧。你又能逃到哪裏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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