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阿爾弗雷德做了個好夢，夢中他是個國王，又像個騎士那樣披堅執銳，獨自斬殺了魔王。他是一整個國家的英雄，是那個時代的記憶，他被鮮花和讚美環繞，高高地坐在金色的王座上。等他醒來時，房間在窗簾的遮擋下全然是漆黑一片。他走下床，來到床邊，“唰”地把窗簾拉開——萬丈金光像瀑布一樣垂灑下來。

阿爾弗雷德推開窗戶，把頭探出窗外——早晨的和風懶洋洋地撫摸他淩亂的頭發，他不禁在陽光裏伸了個懶腰。初醒時，阿爾弗雷德尚且遺憾自己離開了美妙的夢境，而現在阿爾弗雷德卻感慨，現實裏的普通人要比夢中的國王棒得多——至少他是自由不被束縛的，沒有應盡的義務，隨心所欲。

他把窗戶開著，在床上又翻滾了幾圈後，粗略地梳洗，便來到餐廳吃早餐。剛進一門，他就看見亞瑟坐在餐桌前閱讀一大份報紙，面前擺著已經空了的餐碟和茶杯。

阿爾弗雷德走到亞瑟對面的那個位置坐下，“今天世界上有什麽大事嗎？”

“美國股市大跌。”亞瑟頭也不擡地說。

“哦……是因為標準石油和北太平洋鐵路的事吧。”

“對你沒影響？”

“沒什麽影響。能有什麽影響？”阿爾弗雷德隨手拿了個面包，用手撕開，抹了大一塊黃油，“要我說，你吃完早飯就應該工作，而不是賴在家裏看報紙。而且我以為你會起得更早。”

亞瑟把手裏的報紙翻過一頁，“我的日常生活用不著你來安排。”

“我才懶得管。”阿爾弗雷德咬了一口面包，沖女傭要了一杯咖啡。阿爾弗雷德敏銳地覺察到在他說出“咖啡”這個詞時，亞瑟難得地擡頭看了他一眼。“再幫我把糖罐拿來。”阿爾弗雷德補充。

“回家了就把你那套美國作風收斂收斂。”

“我不收斂你也一樣準備了咖啡——”阿爾弗雷德環顧了四周，“伊萬呢？”

“他去工作了。”

“他工作？”阿爾弗雷德驚訝，“和你在一起，他竟然還要工作？”

亞瑟放下報紙，把他的眼鏡一並摘下來，揉了揉太陽穴，“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種——那種利益關系。”

“——不，我的意思是，”阿爾弗雷德說，“柯克蘭夫人從不工作。不過我很好奇，他做什麽工作？”

“他是個藝術家。”亞瑟說。

“藝術家。”阿爾弗雷德帶著咧開嘴，戲謔又緩慢地重覆了一邊，想起那間新的美術陳列室——他恍然大悟，那竟然是亞瑟的私人藏館。“所以你的那些新畫都是他的作品？你全買下來了？”

“大部分。”亞瑟回答。但實際上，那些畫中甚至有大部分是他通過中間人委托萬尼亞畫的，他想萬尼亞應該會喜歡那些題材。

“但那些畫都很出色，即使你不幫助他，他放在畫廊裏，也很快會被賣掉，甚至很快會打響名聲——把它們都扔在你那個小房間裏，要我說，實在是暴殄天物。”

“這我知道。”實際上，亞瑟曾經將其中一幅他不那麽喜歡的帶去給波諾弗瓦，他在藝術鑒賞方面十分有造詣。波諾弗瓦對那幅畫很是欣賞，稱他從中看到了梵·高式的熱情與憂郁。亞瑟不肯承認他只從那副畫中看到了刺眼的色彩和令人眩暈的圖形——那是他唯一一次把萬尼亞的畫送給別人，但後來他才知道，那是伊萬最滿意的一幅。他從來沒有理解過伊萬眼中的藝術，“但我不想和別人分享他的感情。”

“他會同意你這樣做可真奇怪。”

“……不，他不知道。”亞瑟輕聲說，“我沒有告訴他。”

阿爾弗雷德嘲弄地挑高了眉毛。女傭把煮好的咖啡端到他面前，阿爾弗雷德加了兩大勺糖，攪拌開，喝了一口，評價道：“你們兩個人一點都不相配。這讓我好奇，你們是怎麽認識的——他不應該愛你，你也不該愛他。”

阿爾弗雷德下午去了一趟倫敦證券交易所，待了一會兒便離開了。美國的股市動蕩不像預期的那樣嚴重，他持有大宗股份的公司，股價甚至提升了百分之十五。但離開交易所後，阿爾弗雷德打發走了隨他一塊來的車夫，穿過滑鐵盧橋，獨自一人走在泰晤士河邊。

硬要說起來，他回來倫敦也有一段時間了，卻似乎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的閑情逸致，願意在街上閑逛打發時間。之前他就算在倫敦游覽那些他幼時未曾去過的場所，也更像是對童年的補償。而先前流連社交活動，比起排遣時光，更像是打算用一種出其不意的方式向亞瑟宣告他已經回來了。但等亞瑟真的來找他了，他反而覺得無趣。

阿爾弗雷德沒有如同他自己想象的那樣有個完美的登場，亞瑟沒有對他的成就表示出多麽的敬佩，也沒有對他自己當年錯誤的教育方式感到無地自容的羞愧。亞蒂還是亞蒂——沈默寡言，且熱衷說教的亞蒂，他對阿爾弗雷德所表露出的愧疚，更像是對他的憐憫。阿爾弗雷德對此感到不適。

在阿爾弗雷德看來，亞瑟對自己的人生經歷有一種近乎盲目的自信。他少年時期成功地奪回家產、在政界站穩腳跟，甚至把父母雙亡的阿爾弗雷德置於自己的保護之下，都是他自負的資本。資本讓他變得傲慢。也正是亞瑟的傲慢讓阿爾弗雷德對他的說教厭煩之至。

阿爾弗雷德覺得自己是獨特的，與眾不同的，他年輕且富有激情，率性而誠實——而亞瑟，則圓滑世故，精於算計。他比亞瑟更出眾，更討人喜歡，所以，亞瑟所有的人生信條在他面前都不值一提。

然而，阿爾弗雷德想起前一天晚上伊萬對他說的最後那句話——伊萬說，和他不同，亞瑟是個有心的人。

阿爾弗雷德沒有對亞瑟的同性戀情感到意外，這不是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事。在旁人的眼裏，亞瑟只是有一個交往密切的朋友罷了，與同性戀情還沾不上邊，而他也知道，亞瑟總歸還是要娶妻生子的——只要這一點不變，不論亞瑟曾有過怎樣的風流韻事，即便是與高級妓女鬧得人盡皆知，也不是大問題。更何況，阿爾弗雷德早就覺得，亞瑟除了他的金錢、地位，並不具有女性吸引力。

阿爾弗雷德只是沒有想到，亞瑟竟然會被人愛上。 而他對於人心天生的直覺告訴他，伊萬愛著亞瑟，也並不是因為亞瑟是個富有的年輕貴族。那麽，伊萬愛著亞瑟什麽呢？亞瑟又愛著伊萬什麽呢？愛到他們需要互相對彼此小心翼翼地討好？愛到亞瑟把一只野天鵝豢養成金色籠子裏的鳥，而被桎梏的鳥也屈從於這樣的安排？

“當——當——”

大本鐘的報時聲恢弘而刺耳，巨大的聲響震透空氣，撥動河面的波紋，在行人、船只、車輛與高聳的建築之間穿梭，傳播向遠方。

阿爾弗雷德站在岸邊，望了一眼河對岸的國會大樓，卻再收回目光時，看見一個在倫敦的塵埃裏，顯得灰暗的淺金色身影。

伊萬孤零零地站在威斯敏斯特橋的橋頭，面對著他的畫架，手裏握著畫筆，在畫布上來來回回地掃動。威斯敏斯特橋從來都是繁忙的，紛亂的馬蹄踏在橋面上，讓站在岸邊的阿爾弗雷德都能感受到橋體的顫動。車輪碾壓過石子發出“哢嚓”的聲響，掛在馬車上的鈴鐺也“丁零當啷”地胡亂作響，往來的行人更是從未有停止的時候。

在嘈雜的市井聲中，伊萬作畫的樣子顯現出讓人無法理解的偏執。阿爾弗雷德不信他沒有受到打擾，然而伊萬卻逼迫自己沈溺在他獨有的世界裏。

阿爾弗雷德踏上臺階，走上路面。他來到伊萬的身後，打量著伊萬的那幅半成品。畫板上鋪著的不是畫布，而是材質特殊的白紙，水分飽滿的色塊在紙上暈染成片，新著色甚至滲透進其他的顏色裏。但交織在一起的色彩卻並不淩亂，反而透露出倫敦獨有的霧氣，朦朧，且迷幻。

“你畫得很好嘛。”阿爾弗雷德突然出聲。

伊萬的畫筆一抖，原本給建築著色的深色水珠墜進畫中的天空裏。他連忙隨便塗抹了兩筆，把多雲的天氣改得更陰雲密布，才轉過身來，滿臉怒氣地看向阿爾弗雷德。

阿爾弗雷德從沒想過亞瑟從小對他的教導到底對他起了多少潛移默化的作用，然而，亞瑟早晨說過的話在阿爾弗雷德的腦海裏一閃而過。

“我知道。我從沒打算過遇見他，然而，我們遇見了——這就是生活，阿爾弗雷德，它是出其不意的。”

倫敦的天氣向來多變，下午才只是多雲，到傍晚時已經下起大雨。在雨中，塵霾被濃厚的霧氣取代，到處都是霧蒙蒙的一片。

亞瑟從白金漢宮出來之後，原本應該向西，直接驅車回家，卻臨時改了主意。他吩咐車夫駕車先去到伊萬在羅瑟希德區租的畫室，如果伊萬還在，就接上他一起回去。如果伊萬不在……亞瑟想，他可能又會向伊萬抱怨起，他們那幢破公寓樓裏裝不了電話的事。

伊萬租的是一個三層Townhouse的地下室，房東是個中國人。在這個時代，一個中國人能在倫敦城區買棟房子，足以見他的商業頭腦。這個中國房東後來把聯排別墅重新裝修，每一層都做成了獨立公寓，除了自己住的三樓，另外兩層都租給了不同的人，而他那間略顯狹窄的地下室，便被好幾年前、剛到倫敦的伊萬租走了。

最開始的時候，那間地下室是伊萬起居、休息兼顧工作的場所。亞瑟在那時候只去過一次。二三十平方米的空間被塞得滿滿當當，家具不多，只有一張床，剩下的是伊萬放得到處都是的畫板和其他零零散散的畫具，以至於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油彩的氣味，這也變成伊萬身上特殊的味道。

後來在亞瑟的堅持之下，伊萬從地下室搬了出來，搬進郊區的柯克蘭莊園，但卻一直沒退租那間地下室，他說他需要一間在倫敦的畫室。亞瑟當時沒有聽出伊萬語氣裏的推諉，去海德公園附近為伊萬找了一間寬敞明亮的大房子給他作畫室，甚至差點自作主張地幫他把地下室裏的東西都搬進新地方。但伊萬這一次嚴詞拒絕了。他很嚴肅地告訴亞瑟，他不希望亞瑟幹涉他的工作，他需要私人空間。

馬車開到河對岸時，莊嚴肅整的街景赫然一變。 流浪漢頹然地靠坐在街角，被雨水沖刷掉的汙泥沾了一身。行人衣著寒酸， 亞瑟光是隨眼一看，便能看見好幾個大補丁。那些人仿佛也能感覺到亞瑟輕蔑的目光，低下頭，把臉隱在黑帽檐的陰影裏，行路匆匆地拐進巷裏。

沒多久馬車停在路邊，亞瑟上前敲敲房門，房東卻說，伊萬下午出門後就一直沒有再來過。亞瑟重新回到馬車上，讓車夫駕車回家。

雨水打在馬車頂棚上“嗒嗒”作響，馬蹄踩在馬路上的聲音卻被雨水柔化。亞瑟松了松自己的領帶，靠在車窗邊，聽著威斯敏斯特宮傳來的鐘聲，有點犯困。

他想起阿爾弗雷德早晨對他說的話——說他與伊萬並不相配。這話沒有說錯，因為伊萬有一個自由的靈魂。拿倫敦南岸來說，亞瑟從來覺得南區又臟又破，如果不是伊萬，他或許一年中都鮮少來到河這邊一次；但伊萬卻覺得，南岸的魚龍混雜更能展現出倫敦獨有的活力。

“你瞧，亞蒂。所有人都把倫敦當成他們的夢想，這是實際上最富有、最嘈雜、也最新潮的城市。人們是來這裏追夢的，不論成功與否，他們擁有對人生最理想的希冀。”當時的伊萬並肩和亞瑟站在塔橋上，面朝泰晤士河入海的方向，手臂卻指向西南方，“而這些人都聚集在這裏，而不是你們熱愛的西北邊。精致固然美麗，但卻有些死氣沈沈的，你不覺得嗎？”

在紫紅色的霞光融化在橙色的餘暉裏時，伊萬毫不掩飾地吻了亞瑟的嘴角。

亞瑟沒有躲開，也沒有想躲開。他的心跳如同倫敦彌漫的霧一樣升騰，巨響充斥著他的胸口和耳膜。

這發生在他與伊萬在威斯敏斯特橋上相識之後的第三個月。

而他們的相識與伊萬的吻一樣突如其來。

他因為阿爾弗雷德的失蹤心煩意悶，沈浸在自責之中，有很長一段時間，每天在倫敦市區裏找不見阿爾弗雷德的身影，就站在威斯敏斯特橋上發呆。時至今日，他已經想不起自己當時在想些什麽，只是有一天，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亞瑟回頭，就看見一張英俊又帶著異國風情的臉。伊萬紫色的眼睛在倫敦的紫霧中，比陽光更明亮，他笑瞇瞇地把一幅畫送給亞瑟。

那是一張風景畫，以威斯敏斯特橋與鐘樓為背景，而在車水馬龍的橋上，只有一個清晰的人影。那道身影站在橋邊，眺望遠方，從倫敦的冷漠與繁忙中隱隱顯露出憂郁。

伊萬對他說：“謝謝你給我靈感，我想把它送給你——希望我們能做朋友。”

伊萬……伊萬是個驚喜。他和他的愛情都以出其不意的方式來到亞瑟身邊，但實際上，亞瑟也不明白伊萬為什麽會愛上他。

“……為他犧牲你的自由。”

“——如果我不愛他，我也許會更自由；但是阿爾弗雷德，我愛他。”

熟悉的聲音透過薄薄的車窗簾，傳進車裏來。

亞瑟掀開窗簾，向後看去。在深灰色的天空與連綿成片的雨水中，所有的人與景都變成黑色的輪廓，但亞瑟卻認出了兩個並肩靠在橋欄邊的身影。

在威斯敏斯特橋上，阿爾弗雷德撐著傘，而伊萬站在他的另一側。他們一同望進夜色裏，讓亞瑟一陣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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