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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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阿爾弗雷德踏著午後三點最明媚的陽光來到柯克蘭莊園。他饒有興味地看著車窗外。一路上的風光對阿爾弗雷德而言都煥然一新,他實際上早都記不起六年前的這整條路是一副什麽樣子,路邊究竟是橡木還是懸鈴木,道路是曲是直。只有耀眼的光線灑落在翠綠的樹冠上,反射出柔和的暖光時,阿爾弗雷德才產生出十分確信的陌生感——他記憶中關於這裏的一切都是灰調的——淅淅瀝瀝的陰雨,陣風將樹冠吹得左右搖擺變了形,樹下時不時出現死去的烏鴉的屍體,而不是婉轉鶯鳴。

小路逐漸開闊時,阿爾弗雷德意識到自己已經接近柯克蘭莊園了。偌大的花園出現在路的盡頭,而在花園的盡頭是一座三層的宮廷式宅邸,古老卻不陳舊。這是與阿爾弗雷德記憶中最接近的景色。

花園的細節卻與阿爾弗雷德設想的大相徑庭。原本應栽種花叢的苗圃空了一大半,泥土正在被重新翻新,顯露出亞瑟應當最不能忍受的粗野的樣子。

車停在宅邸門前,管家上前為他打開車門,阿爾弗雷德走下來。門邊等候的一眾傭人上前從車中取出他的行李箱,自覺地要送去他以往的臥室裏。

阿爾弗雷德朝四周看了看,沒看見亞瑟的身影,便隨口問著又跟著管家走進門:“花園出了什麽問題嗎?光禿禿的太醜了。”

管家接過阿爾弗雷德脫下的帽子和外套,正要開口,一個冷淡的聲音就從樓梯上傳來:“那是為我的朋友準備的。”

阿爾弗雷德朝樓梯望去,亞瑟正緩緩從樓梯上走下來,頭發服服帖帖地被他向後梳起,黑色的絨背心裏夾著墨綠色的領帶,看上去隆重卻也不張揚。相比之下阿爾弗雷德就顯得隨意多了,他看見亞瑟朝他走來,還挑釁地松了松自己的領口,誇張地沖亞瑟張開雙臂:“亞蒂,我的表兄,見到你真高興。現在我的問題是——你剛才說‘你的朋友’?你竟然會有朋友?”阿爾弗雷爾轉過頭問管家,“埃維斯先生,我表兄有朋友嗎?”

不等管家開口,亞瑟就說:“閉上你的嘴,好好回房間把自己洗一洗。別讓你這一身美國氣臟了祖宅。”

“拜托,是你要我回來的,我可一點都不想在這個鬼地方待下去。”

“瓊斯先生,”管家插話,他領著阿爾弗雷德朝他的房間走去。

等他們離開大廳,又穿過好幾扇門之後,管家才又開口:“您也知道的,這是柯克蘭先生對‘歡迎回家’的獨特說法。他為您準備了很久。”

“我不在乎。”阿爾弗雷德撇了撇嘴,“不過,我是認真的,埃維斯先生,我表哥當真有一個能讓他翻新花園的朋友?”

管家的腳步緩下來,他斟酌了一會兒,說:“是的,瓊斯先生。”

“那個人是誰?叫什麽名字?我是說——這太不可思議了!他可真偉大!”

管家把阿爾弗雷德送到房間門口,“您在晚餐時會見到那位先生的,他的確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請務必與他好好相處,他也是一個非常友善的人——如果他願意的話。”他打開房門,向阿爾弗雷德微微鞠躬,“這就是您的房間。請進。”

柯克蘭莊園雖然上了年頭,莊園裏的設備卻永遠是最時新的。阿爾弗雷德下午痛快地洗了個澡,在大房子裏逛了逛,特意去了他童年時的玩具室和書房,裏面的擺設與當年一模一樣,沒染上半點塵埃。連他當年最喜歡的那一套胡桃兵人模型,也仍然缺著那一個最威武的將軍,被塞在一個鐵盒子裏,放在墻角。他還去了一趟家後面的樹林——樹林入口的地方本應該有個小土堆,裏面埋著他離開一年前去世的大黃獵狗。只不過現在那土堆早就和周圍一樣長滿雜草,再也找不見了。

阿爾弗雷德又四處走了走,發現家中竟然多了一個新的美術陳列室。那房間上掛了不少中小型的畫作,連阿爾弗雷德這樣不懂藝術的人也覺得漂亮,只不過畫風統一,看來是亞瑟為某一個畫家做的特別收藏。阿爾弗雷德可不記得亞瑟是一個愛好藝術的人,亞瑟本人對此算是精通,卻從不熱愛。這一點讓阿爾弗雷德童年比別人又更多了幾分無趣。

他從陳列室退出去,回到自己房間裏打了個盹,在晚飯時被傭人叫醒。

阿爾弗雷德賴洋洋地洗了一把臉,下樓來到餐廳裏,驚奇地發現亞瑟家中長有十米的巨型長餐桌竟然被換成一個小圓桌。桌子中央的圓柱形透明花瓶裏,嚴嚴實實地插滿了一整束向日葵,在燈光裏像是個橙黃色的小火球。他這才突然想起來,家中各處裝飾用的花瓶裏,大多都以向日葵為主要觀賞花,以前常有的裂掌蘭和玫瑰倒不多見。

阿爾弗雷德暗自稀奇地坐在桌邊,心想著這是不是又是亞瑟那個神秘朋友的傑作,就聽見說話聲從門口傳來。

“你真的覺得我應該見一見你的表弟嗎?”

“你們總會碰見的。”

“但我想,我也許應該搬出去,等到他離開再……”

“……萬尼亞。”

阿爾弗雷德擡起頭望去,正好看見亞瑟的手被他身側的男人松開——阿爾弗雷德幾乎要吹出一聲口哨——亞瑟和另一個人走到桌邊,阿爾弗雷德這才看清了亞瑟身邊那個人的臉。

這是昨天撐黑傘的男人。在暗黃色的燈光裏,他的面容比昨天更清晰一些,硬朗而鋒利的輪廓卻被柔和的光軟化了。

阿爾弗雷德站起來,向他伸出手,“你好。我們又見面了。”

那男人看上去很驚訝,但仍然笑瞇瞇地握住阿爾弗雷德的手,“你好。”

“你們認識?”亞瑟問。

“我們昨天遇見過——”

“我昨天看見他在阿爾伯塔劇院門口站了很久,”阿爾弗雷德解釋,“就和他說了幾句話。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裏碰見!我早該想到你們認識——”

“好吧,我們先坐下。”

阿爾弗雷德被亞瑟打斷,不情不願地坐下,轉頭又和那個男人說起話來,“我叫阿爾弗雷德,是亞蒂的表弟。我應該怎麽稱呼你?”

“我叫伊萬·布拉金斯基,請叫我伊萬。”

“你不是英國人?”阿爾弗雷德很驚訝,“那你是哪裏人?英語講得可真好。”

“我是俄羅斯人。”

“那就更奇怪了!你是怎麽認識亞蒂的?”阿爾弗雷德沖著亞瑟說,“亞蒂,我記得你說過,你不喜歡外國人。”

“阿爾弗雷德,註意你的禮節。”亞瑟為自己鋪好餐巾,又為伊萬布置好,“布拉金斯基先生是我的朋友。很親密的朋友。”

“你的朋友啊……”阿爾弗雷德若有所思地重覆了這句話,“布拉金斯基先生——我是說,伊萬,你怎麽會願意和亞蒂做朋友?”

伊萬聽見這個問題後像是不知道如何回應地沖阿爾弗雷德眨了眨眼睛,見阿爾弗雷德湛藍的眼睛毫不留情地盯著他看,才在桌子下握住亞瑟的手,手指頂著他的掌心,“所有人都願意和柯克蘭先生做朋友。柯克蘭先生是一位謙和慷慨的紳士。”

“你說的一定不是真心話!”阿爾弗雷德喝了一口葡萄酒,抗議道,“亞蒂是見過最刻薄、最尖酸、最嚴厲、最刻板的人!”

“真的嗎?”伊萬偏著頭問亞瑟,“你對你的表弟都做了些什麽啊?”

阿爾弗雷德看見亞瑟一貫冷漠的神情對伊萬松動得隱約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我可不知道。你問問他吧。”

“瓊斯先生——”

“請叫我阿爾弗雷德。”

“好吧,阿爾弗雷德……告訴我,柯克蘭先生是怎麽折磨你了?”

“讓我告訴你吧,”阿爾弗雷德停下手裏的動作,卻握著餐刀,神采飛揚地說:“在我小的時候,亞蒂他把我一個人鎖在這一整間大房子裏。當然不只我一個人,還有溫斯頓小姐,不過你能想象這對一個小孩子來說有多過分嗎?我從睡醒哭到睡著——”

“阿爾。”亞瑟打斷他。

阿爾弗雷德根本不搭理,“而我一哭,亞蒂就把我鎖在房間裏。沒有燈的房間!我想,如果我能掌握足夠的證據,我一定去找最好的律師,把他告得傾家蕩產。我一個月見不到他幾回,家庭教師的法文、德文、拉丁文課卻能從早晨排到下午,甚至要學政治、禮儀和馬術。還有就是他總抱怨我的英語,你一定想象不到他曾讓我背誦字典,我該慶幸牛津字典在那時候只出版了兩冊!直到後來我被送去寄宿學校……”

“阿爾弗雷德。”亞瑟突然插話,他聲音低沈,翠綠的眼睛不躲閃地望著阿爾弗雷德,“你在美國過得還好嗎?”

阿爾弗雷德頓時感到索然無味。他能從亞瑟的話中聽出愧疚感來,庸俗而且沒有半點價值。他不需要亞瑟的愧疚。

阿爾弗雷德用餐巾擦了擦嘴,“當然好,好極了!你想知道我在美國都在做些什麽嗎?”

亞瑟張了張嘴,卻遲疑著自己的措辭,伊萬卻直接說:“當然。你是柯克蘭先生最重要的人,他當然想知道。你應當知道他有多在意你——在意你的幸福。”

“我當然知道。”阿爾弗雷德說,“我是他這世界上唯一的親人,我當然知道自己對他的重要性。可他有多在意我,我就有多不在意他。那麽你呢,伊萬?這和你有什麽關系?”

“這與我無關。”伊萬放下餐具,撐著下巴望向阿爾弗雷德,燈光在他的紫色眼睛裏閃爍,“可是我十分在乎他——這就是我和這整件事的聯系。”

阿爾弗雷德這回真的吹了一聲口哨。

晚飯後,亞瑟去他書房處理文件,阿爾弗雷德獨自來到陽臺上想要吹吹晚風。他拉開玻璃門,就見另一個高挑的身影正俯身靠在石膏欄桿上。他淺金色的短發被風吹得揚起,在風中鼓動的襯衫也顯露出他瘦削卻肌肉勻稱的身材。

“嘿,伊萬。”阿爾弗雷德打招呼道。

伊萬側過頭,打了一聲招呼,“阿爾弗雷德。”便又轉向,面對夜裏並不清晰的遠方。

阿爾弗雷德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倚靠在欄桿上。

天際一片漆黑,不見月色,只有幾處有路燈營造出的暗光。阿爾弗雷德被風吹了一會兒就感到無聊。他轉過身,背靠向欄桿,面對著玻璃門內敞亮的起居室,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打開後遞給伊萬,“你要嗎?”

伊萬只看了一眼,就果斷搖頭。“不了,謝謝。”

“但你昨天抽煙了。”

“對,但不經常。他不喜歡。”

“他?亞蒂嗎?”

“嗯。”伊萬回答。

阿爾弗雷德挑了挑眉毛,把煙盒收回來,自己抽出一支點燃。他食指與中指的指縫間夾著香煙,湊到自己的嘴邊,深吸了一口,把煙氣吸進肺裏,又緩緩吐出來。灰白色的煙圈在空中打著轉,像是一縷帶著煙草味的濃霧,一點一點融進空氣裏散開。

阿爾弗雷德能聽見伊萬在夜色裏呼吸的聲音。

“你和昨天很不一樣。”他說。

“怎麽不一樣?”

“不知道……我也說不好。但打個比法,你現在,就像一只被關進籠子裏的鳥。”

“那昨天呢?”

“野天鵝。”

伊萬笑了一聲,“這種變化有什麽不好嗎?”

“沒什麽不好。只是覺得……很有趣。”阿爾弗雷德仰頭看著黑漆漆的夜空,“你昨天在劇院門口等的人是亞蒂嗎?”

伊萬沒有立刻回話。帶著寒氣的夜風呼呼地吹過,阿爾弗雷德偏過頭,隱約看見伊萬的耳朵被冷得發紅。他垂著眼睛,睫毛在風裏發抖。阿爾弗雷德又一次感到心口發癢。

過了半晌,伊萬才回答:“是啊。”

“謝謝你的玫瑰,”伊萬說,“他很喜歡。”

這讓阿爾弗雷德感到莫名其妙的失落和煩躁——他從沒有對什麽地方產生過歸屬感,卻也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自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局外人。

“多有趣啊。”阿爾弗雷德笑起來。

他想到了柯克蘭莊園被翻新的花圃,家中到處都是的向日葵,和餐廳裏被替換掉的、在家中擺放了至少半個世紀以上的長桌——伊萬的確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他能讓亞瑟·柯克蘭放棄一些他原本固執堅持的原則。

於是他說:“你昨天在劇院等他,但他卻一直在我住的酒店裏等了我一整個晚上。”

伊萬轉過身來,盯著阿爾弗雷德,“因為你是他的表弟。”

“沒錯,因為我是他的表弟。我是他唯一的家人。”阿爾弗雷德一邊說著,一邊衡量伊萬表情裏的冷靜,“我只想告誡你一點。亞蒂不會允許自己有兩個弱點——只有一個,對一個柯克蘭來說就足夠出格了。”

“所以呢?”

“所以啊……”阿爾弗雷德突然伸出手,用手掌貼在伊萬被冷風吹得發涼的臉頰上。伊萬扯下他的手轉身要走,阿爾弗雷德卻順勢抓住了他的手,捏在掌心裏,“我很好奇你會不會讓他為你破例。畢竟你在努力討好他——真可憐。”

伊萬甩開,往後退了兩步。他紫色的眼睛冷冷地看向阿爾弗雷德,卻又突然笑起來。他還是那個和善的萬尼亞,“如果你懂愛的話,你就不會有這種苦惱。但很可惜,你和你哥哥不一樣——他至少是個有心的人。”

他說完話,推開門走進溫暖的房間,把阿爾弗雷德一個人留在室外。

風吹得煙灰灑落在空氣裏,細碎的火星在鉆進阿爾弗雷德袖扣時便熄滅了。

阿爾弗雷德把煙頭一扔,用腳踩了幾下,愉快地笑起來,跟著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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