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關燈
探春一手撐著頭,一手捏著書冊一角,正懶懶地倚著坑桌翻看著手中的詩集。誰知忽地聽侍書來報說是太太屋裏的金釧兒來了。

探春自是知道王夫人想要為她從老祖宗那求一個毓秀書院的名額,但同時她也清醒地知道王夫人並沒有安什麽好心。

此時聽聞金釧兒來了,便知道這回喚她定是和這名額的事脫不開關系。喚來侍書匆匆地洗臉梳妝一番,便跟著金釧兒去了如今王夫人居住的東大院。

金釧兒知道王夫人目前還是比較重視探春的,也想在探春跟前賣個好,好日後得些便利,因此走在探春身邊悄悄道:“三姑娘,今兒二太太心緒可不算好。姑娘回頭還是當心著些。”

探春一聽,心中“咯噔”一下,當即開口:“可是這名額……”

金釧兒點了點頭,用手指了指榮禧堂的方向:“被那邊給二姑娘要過去了。”

最然早知道邢夫人這次定時要和王夫人鬥個你死我活才肯罷手,可是真的得知後探春心中還是瞬間生出一種淒淒悲涼之感。

以前倒還罷了,姐妹們都在一處讀書識字,誰也沒有個高下之分。可如今二姐姐四妹妹都要去毓秀書院,瞬間比得她低人一等。探春素來心氣高,又怎麽咽的下這口氣?

更何況如今就連寶玉都要去國子監讀書了。更不消說寶釵黛玉和湘雲,徒留她一人在家中,更是寂寞無趣。

金釧兒瞅了瞅探春的臉色,知道她心中不豫。看了看四周,又道:“不過姑娘不必擔心。二太太已經打算去信舅老爺的府上,請舅老爺出面勻一個名額。到時候姑娘還是能和二姑娘四姑娘一同讀書的。”

探春方才可謂是經歷了大起大落。如今聽了這話知道這事十有八九是穩了,而剩下的一成變數則是要看自己待會的表現。遂松了一口氣:“多謝姐姐提點了。”

金釧兒笑了笑:“三姑娘客氣了,這本就是我們這些下人的分內之事,何須言謝?”

等二人到了東院,守在門外的玉釧兒見著探春,福了福身笑道:“三姑娘來了。”

說著就打起了簾子,等著探春進去。

王夫人早在周瑞家的勸說下收心斂緒。此時聽到玉釧兒的聲音,睜開眼睛看著探春,拍了拍自己身邊的空位:“來,探丫頭,坐到我身邊來。”

探春上前,不敢全坐,臀部只虛虛地挨了一點兒坑邊,挺直脊背,仍舊是自信飛揚,光彩照人,看不出方才一點兒的愁苦:“太太。”

王夫人仔細打量著探春。俊眼修眉,顧盼神飛,端的是一副令人見之忘俗的好樣貌,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我兒出落得倒是越發神氣了。依我看,這滿府的姑娘加起來也沒我們家三姑娘半點出色。”

周瑞家的站在一邊陪笑道:“那可不是。要不怎麽說太太這的風水養人呢。”

探春笑了笑,毫不忸怩地道:“太太又在拿我打趣了。若說氣度,我哪比得上大姐姐一分一毫。若說大姐姐是皓月,那我也只是姐姐身邊微不足道的螢火,怎麽能擔得起滿府最出色的姑娘這句話。”

王夫人平素最愛別人誇元春。探春這一番話當即把她哄得心花怒放,指了指探春對著周瑞家的笑道:“你瞧,怨不得人說探丫頭心思活泛。都說鳳丫頭嘴巧,照我看,我們家三姑娘也一點都不遜色呢。”

周瑞家的又跟著附和了幾句,無外乎就是奉承王夫人多麽多麽的慈善,才能把探春養得如此之好。

等和周瑞家的說了一陣,王夫人這才又轉頭看著探春,笑道:“今兒個我去老太太面前為你求毓秀書院的名額。誰料鳳丫頭不肯幫忙,反倒讓大太太給二丫頭搶了去。”

探春形容不變,垂下雙目不動聲色地回:“太太為我費心至此,再沒有比這更令我感激太太的了。如此也只能說女兒沒有這個命,怨不得旁人。”

王夫人對探春如此回答很是滿意:她就是喜歡探春的識時務。既然是庶出,就該認清自己的命。命中沒有的也不該妄想。省得生出什麽多餘的念頭,去和她的元春寶玉爭前程。

不過老謀深算的王夫人自然是不會把這些心思擺在臉上,而是從桌上拿起來一封信笑道:“不過你也不必太過失落。既然二姑娘四姑娘都去,你去不得豈不是顯得我二房無人了。我已在信中和你舅舅說了,勻一個王府的名額給你。二品大員的外甥女,也不怕你被人小瞧了去。”

探春瞬間擡頭,裝作不敢置信地樣子看著王夫人,激動之情溢於言表,當即站起身來給王夫人行了一個禮:“太太為我籌劃至此,我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感謝太太。唯有披肝瀝膽,為太太效犬馬之勞,才能感謝太太這麽多年養育之恩。”

王夫人禁不住笑了出來,招了招手,示意探春坐下:“你這孩子,既是我的女兒,又在我的身邊養大,我又怎能不為你費心謀劃?毓秀書院多的是高門貴胄,各位皇子的郡主們也都是要去那讀書的。你寶姐姐已經做了柔平郡主的入學陪侍,林姑娘和二姑娘又和徽寧郡主走得近。都是姐妹,自是一起玩的,也沒什麽提攜不提攜的說法。你呀在那兒就跟著她們多多認識些人,對你,對咱們這一房日後都有好處。”

探春看著王夫人,滿面感激之色:“太太說的,我哪有不從的。況且咱們府的姑娘們都是一同頑的,我自是跟著寶姐姐和二姐姐,又哪有落單的理。”

王夫人很是喜歡探春如此乖順,又拉著她的手說了幾句話,就讓探春先行回去了。

周瑞家的等探春走了之後才小心翼翼地開口:“太太,三姑娘這是明白您的意思了麽?”

王夫人重新閉上眼,轉起了從庫房中新找的佛珠,面無表情。過了許久才淡淡道:“她自是明白了的。不明白,也會有人幫她明白。”

探春回到房間後,面上喜色褪盡,再沒有王夫人面前的殷勤感動。反而是拿起了一個青花釉的杯子瞇著眼細細端詳,神色莫名,不知在想些什麽。

侍書端了一個厚重的檀木托盤進來,走到了探春的跟前將托盤輕輕放下:“姑娘,這是太太方才命人送來的。說都是些上好的玫瑰花汁和的膏子,還有紫茉莉花研成的粉子,最是輕白紅香不過。本是要給大姑奶奶送去的,方才特意命人給姑娘也送了一份來。”

探春放下了杯子,用修長的手指撚起了托盤中一個小罐子,打開蓋子輕輕地嗅了嗅,笑道:“色艷光實,馥郁撲鼻,卻是看著一點也不輕薄。太太費心了。”

侍書與有榮焉地笑道:“可不是。太太一向看重姑娘,有什麽好東西都是想著給姑娘留一份。哪怕是趙姨奶奶,也不過如此了。太太還說,要命人多給姑娘裁幾身鮮艷的衣裳,這樣去書院時,方才不墮了咱們國公府小姐的尊貴風光。”

探春聽了這話,笑了笑,沒有說話。而是對著侍書道:“你把這些都好生收起來吧。太太送來的,可切莫被那起子不曉事的小丫頭糟蹋了。”

侍書應道:“姑娘,我曉得的,您就放心吧。”

吩咐完之後,探春就進了內室,說是要午睡,不讓任何人打擾。可探春躺在拔步床上,看著頭頂的雕花圖案,卻怎麽也無法安心地閉上眼。

那些上好的脂粉和鮮艷衣裳,哪是什麽太太的恩典,分明就是她賈探春的催命符。

太太根本就不知道……不,她或許知道,只不過不在意罷了。

她一個小小的庶女,前程如何王夫人又怎麽會看在眼中?說什麽跟著寶釵和迎春,她又何嘗不知道這跟著的意思?

根本就不是親近柔平郡主和徽寧郡主,而是讓她想方設法地入了那些皇孫貴胄的眼。

好歹她賈探春也是堂堂公府小姐,卻被王夫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目的只不過是去討貴人們的歡心。如此做法,又和那樓裏的妓.子有和區別?

探春想到了如今備受邢夫人疼愛的迎春,又想到出身東府正室嫡出的惜春。越發覺得上天不公,偏生她還不敢讓人聽見,只能死死地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

可是探春想要安靜,偏生有人不肯遂她這個願。正當她心煩意亂時,外面就傳來一陣大笑:“哎喲,聽說我們家姑娘馬上就要進毓秀書院讀書了。真真是最榮耀不過,我特意來沾沾這份喜氣。三姑娘在哪,怎麽不出來迎接?才要飛上枝頭就不認我這個親娘了嗎?”

侍書有些尷尬地站在房前小聲勸道:“趙姨奶奶,三姑娘正在困午覺呢。”

“困午覺——”趙姨娘聲音直接提高了八度:“打量我不知道你們這的情況是吧。她可從來不困午覺的,怎麽我一來就破了規矩。莫不是想躲著我不成?”

探春被這聒噪尖利的聲音擾得心煩意亂,直起身子揉了揉太陽穴,厭煩地嘆了一口氣:“侍書,請姨奶奶進來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