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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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政氣了個倒仰,用力拍著扶手,厲聲怒斥:“混帳,你說的這都是什麽話?”

邢夫人低下頭,努力壓住自己上翹的唇角:她早就知道這位榮國府的心尖尖定是不會善罷甘休,沒想到還真讓她看了一場好戲。

迎春探春惜春瞅著林如海臉色越來越差,再瞅瞅黛玉無喜無悲的平靜面容,有些無措地對視了一眼。

寶玉一向是有些癡性的,但沒想到今兒個二老爺在他都能如此癲狂。如今三人只恨不能快些離開榮慶堂,免得殃及池魚。

賈赦一向和賈政不對付,此時難得有機會下這個假正經的面子,不落井下石一番都對不起住了十多年馬棚的憋屈。遂站了起來走到林如海面前,佯裝勸和道:“妹夫快些消消氣。寶玉這孩子就是這般性子。他一向喜歡在內院和妹妹們玩,為此連學也不肯上,書也不肯讀。你這一下子要帶走林丫頭,他自是不高興,你多多包容也就罷了。”

迎春眼角一抽,往邢夫人身邊靠了靠,聽了這話甚至都不敢去看賈母的神色。只神情專註地盯著腳下的地板,仿佛上面開了什麽亮麗的鮮花。

賈母聽了這番幾近明示的話果真勃然大怒,指著賈赦怒斥:“老大,你這是在說些什麽糊話?”

賈赦畢竟愚孝,被賈母這麽一訓斥,瞬間就有些畏懼。當即彎下了身,但還是擰著脖頸不屈不滿:“母親教訓的是。但兒子不明白,還望母親明示,方才兒子說的可有任何錯處不是?”

難得能夠找到一個找茬老二的機會,還是在賈政極為欣賞的林如海面前,賈赦也算是豁出去了。不好好把握哪對得起他“渾不吝”的名聲。

賈母看著賈赦面上孝順,卻仍舊死不悔改的模樣,只覺怒火攻心。用力地拍著胸口,指著賈赦說不出話。

這個孽障,當真是要把寶玉的名聲徹底毀了嗎?寶玉明明是有大造化的,能給賈府帶來無上榮耀,可這個孽障偏偏只算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一點都不為他們榮國府的前程著想。

賈赦見著賈母如此生氣,有些訕訕,默默想著自己是不是有些太過分了,上前兩步,伸出雙手想要扶著賈母:“母親,您別生氣了,兒子不說就是了。”

賈母:“……”

迎春探春惜春:“…………”

王夫人的佛珠在賈寶玉開口的時候,節奏就已經亂了。但因著賈政在,她也不好說些什麽。

此時聽了賈赦這似是而非,似退實進的無心之言,胸膛微微起伏。再見賈政眼冒金星,氣得渾身發抖,知道自己必須說點什麽挽救一下,遂看著賈寶玉笑得和氣:“寶玉,你說的這是什麽話。你妹妹是回自己家,怎麽是淒涼度日呢?還不快些向你姑父和妹妹道歉。”

偏偏賈寶玉沒有聽出王夫人遞給他的臺階,喋喋不休地哭鬧不依:“妹妹若是回了家,那豈不是沒了大家陪伴,這不是淒涼度日又是什麽?本來大家在一起好好的,為什麽妹妹非要走?難道妹妹的父親回來了,就不要我們這些兄弟姐妹了麽?”

賈赦邢夫人:“……”

賈寶玉好強大,根本無需別人挑撥,自己就能把底透得幹幹凈凈,這簡直都不知道是該說他愚蠢還是赤誠。

林如海沒有看賈寶玉,反而是看著賈政,挑眉拱了拱手:“二舅兄,令公子的言行舉止,我今兒個算是大開眼界。舅兄好歹是讀書人,榮國府也是世代簪纓之家,可是聽著大舅兄的意思,寶玉似乎是連學堂都不肯去。如此不思進取,怎麽對得起岳父大人臨終前寄希後人科舉成才的拳拳牽掛。”

賈政現在只恨不能將賈寶玉的嘴堵上,別再那麽的丟人現眼。此時聽到林如海搬出了賈代善,慌忙朝著林如海作揖:“妹夫教訓的是。這一切都是我的疏忽,他也馬上要進國子監讀書了,日後我定會對他嚴加管教,再不會做出今日之舉。”

賈母也笑呵呵地打著圓場:“林海啊,寶玉還小,你也不要太過計較了。他就是和黛玉一同長大,猛地黛玉要走,所以不適應罷了。”

林如海心中冷笑:小?若不是剛剛被自己及時攔住,恐怕賈寶玉直接就要撲到玉兒身上去了。這豈是一句“還小”就能解釋的?

世家公子,就算無人教導,也該耳濡目染。可想而知,這賈寶玉平常在賈府的行徑,恐怕比妹妹妹夫信中說得還要不堪。

林如海沖著賈母行了個禮,語氣剛硬,句句帶刺:“既然老太君開口,再計較便顯得小婿不容人。但還望老太君日後好生教導寶玉。畢竟寶玉已經做了皇孫伴讀,不日便要進國子監讀書。若是得罪了皇孫們,也就不是一兩句話能夠揭過的了。”

寶玉本就因為黛玉要走而心中難受,聽到林如海提及國子監,更是不懂賈母為其遮掩的良苦用心,當即大鬧:“妹妹都不在了,沒了和我討論學問的人,我去國子監還有何用。那等功名利祿汙濁之地,與其在那渾噩度日,還不如一頭撞死幹凈。”

說著,就真的朝著不遠處的柱子奔去,看樣子打算是一頭撞死了事。

賈母慌忙站起,被鴛鴦扶著,伸出手朝前走了兩步,急急道:“寶玉。”

賈赦離得最近,連忙一把將賈寶玉攔住。

王夫人也坐不住了,扶著金釧兒的手匆匆起身沖到寶玉面前抱住他,哭著道:“寶玉,你這是怎麽了?你這樣是要了我的命啊。”

邢夫人扯著帕子坐在原處,眼角的笑意遮都遮不住。迎春見了,尷尬地扯了扯邢夫人的衣袖,小聲地喚了一句:“母親。”

邢夫人反應過來,立刻用帕子遮住眼角,裝模做樣地跟著嚎了兩聲,只不過是一點眼淚都沒有擠出來。

林如海看著亂糟糟的榮慶堂,又回頭看了一眼面容平靜的黛玉,知曉女兒和賈寶玉素來親厚,有些擔心地問:“玉兒,你沒事吧。”

黛玉搖了搖頭,笑著看向林如海,仿佛這周遭的一切和她毫無幹系:“父親放心,我很好。”

她是真的很好。自打一個月前被緩緩開導,再看榮國府。心態變了,看事的角度也變了。

從前她孤身一人,寶玉對她好她就把寶玉當成天下,看到他親近湘雲和寶釵還會偷偷難過好久。可是如今的她有慈愛的姑母,貼心的緩緩,表哥和清喻表哥對她也很好,還有徽寧郡主也說要和她做朋友。跳出了封閉的心境,再回頭看看就會發現,其實以前的自己是有多麽的不成熟和可笑。

看到林黛玉真的沒事,林如海放下了心,摸了摸女兒的頭發低聲道:“今日我們就離開榮國府。你和爹爹回家,以後爹爹定不會讓你受任何委屈。”

這邊其樂融融,那邊王夫人突然間尖聲叫道:“寶玉。”

林如海和黛玉朝著賈寶玉的方向看了過去,只見王夫人不顧形象地跌坐在地,摟著寶玉的身子尖聲哭叫:“寶玉,你醒醒啊,寶玉……”

原來是賈寶玉不知為何,竟然暈了過去。倒在地上,面頰蒼白,不省人事。

賈母看到這一幕,險些厥死,還是林如海眼疾手快扶住了賈母:“老太君,您沒事吧。”

又轉頭沖著驚慌失措的丫鬟喊道:“還不快遞牌子,叫太醫。”

王熙鳳剛好卡著這個點回了榮慶堂。

本來她是想和老太太匯報一下碧紗櫥裏的情況。誰承想還沒來得及進門,就見前方亂糟糟的。拉了一個小丫鬟細問,方才得知出了什麽事。

思慮片刻,王熙鳳咬了咬牙,悄悄進門,附在邢夫人耳邊說了幾句話。

邢夫人想了想,還真是這個理,便上前幾步,沖著疲憊地揉著太陽穴的賈母道:“老太太,您看,林丫頭今兒個是必定要走的。與其一直留著不舍,不如就讓姑爺帶著她先回去罷。左右寶玉現在也不知事,否則等他醒了還不知道要怎麽鬧呢。”

賈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閉了閉眼,良久才睜開,看著林如海道:“林海啊,你難得來一趟。本來還吩咐了宴席,今兒個反倒是讓你看笑話了。”

林如海微微躬身:“老太君千萬別這麽說,真是折煞小婿了。”

賈母看了看林黛玉,又沖著她招了招手:“玉兒,來,到祖母身邊來。”

自賈母看著不好時,黛玉就已經上前一直陪在賈母的身邊。此時也不過挪了挪身子,眼圈紅紅道:“老祖宗。”

賈母拍了拍黛玉的手,看著黛玉酷似賈敏的面容頗為不舍:“玉兒,老祖宗對你好嗎?”

黛玉的眼睛一眨,眼淚就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嗯,老祖宗一向疼我,生怕我受到委屈。玉兒看在眼裏,也念在心裏,從不敢忘。”

“記得就好。我就知道,你最良善,什麽都記在心裏,不是那忘恩的。”賈母拉著黛玉的手,擡起手撫了撫她的頭發:“玉兒,你的父親要帶你走,外祖母也不好留你了。但也不要忘了外祖母,時常要來看看,知道嗎?”

黛玉的眼淚流的更厲害了,低著頭哽咽道:“外祖母放心,玉兒不會忘記您的。玉兒會日日抄經書為您祈福。您還要健康長壽呢。”

“好,好,好,你有這份心就好。”賈母一連說了三個“好”字,便借著黛玉的手和鴛鴦的攙扶靠在了引枕上:“林海,今日府中忙雜,寶玉又成了這般模樣,事事不便,我便也不留你了。你和玉兒這就去吧。讓老大媳婦和迎丫頭送送你們。”

林如海再次低了低身子:“小婿告辭,老太君多多保重。”

黛玉跪在賈母的塌前,行了拜別大禮後,便和著林如海一道離開了榮慶堂。

至此,黛玉終於離開了榮國府這個愛了三年,苦了三年的是非之地。不會再風刀霜劍嚴相逼,落個淚水秋流冬盡,玉帶孤林中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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