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到底是一種什麽東西，它以什麽樣的狀態存在於世間。

……它為什麽會“嘭”得一下出現。

行雲給九木整理貨櫃的時候，無意發現這小雜貨店的墻壁上多了一個黑色相框。掛在幾個動物時鐘的中間，突兀又和諧。

相框裏是一個女人的背影，稍稍歪著腦袋，看不見眼睛，只有從劉海裏滲透出一絲絲睫毛的長長身影。整張照片都是老式傻瓜相機那般的成色，更給這素衣女子鋪上了朦朧淡雅的調子。

他望了許久，走到屋外問正在曬太陽的九木那人是誰。九木瞇著眼睛，推了推他的老花眼鏡，說：“吾之愛妻是也。”

九木的妻子在很久之前去世了，行雲沒有問是由於什麽原因而去世的，或許對九木來說妻子沒有死，而是永恒地停留在了最美麗的歲月。這樣，九木雖然會隨著年歲老去，但來自於妻子的愛永遠年輕鮮活，所以他從不認為自己是孤單的。

那麽，還是那個問題。

愛到底是一種什麽東西。

面對行雲的發問，九木捧著茶想了很久，說：“興許是一種就算被釜底抽薪也能站得穩穩當當的力量吧。”

行雲笑了：“你說什麽，我聽不懂。”

九木歪頭道：“每個人的定義不同。對我這個老頭子來說，是讓我活到現在並仍舊會活下去的存在。”

行雲再笑：“你六十都還沒到好吧……”

貫穿商店街的路歪歪扭扭又窄又細，來回並肩同時只能通過三個人。九木與孝月兩個人往門口一占，這路就又小去了一部分。

開春的陽光溫度正好，光影參差不齊斑駁在屋頂，屋梁與墻壁之間，最後到達他們的臉上，罩成淡淡一層，溫柔又催眠。孝月在半個小時以前就靠在椅子上沈沈睡去了，只剩下行雲一個人還在為雜貨店的整齊奮鬥。

“說起來，你怎麽突然要問我愛是什麽了？”又過了半分鐘，九木兩眼一睜，從一次瞌睡中驚醒。

行雲正偷拿零食吃，聽了一頓，說：“喔，因為前兩天我被班上一個女同學表白了。”

九木驕傲地舉起了拳頭想打他一拳，發現行雲站得離他老遠。悻悻收回了手，他說：“你小子可以啊，也是到了情竇初開的年紀了。你同意了沒？”

“情竇初開是形容小姑娘的吧？”行雲小聲說，“怎麽可能一下就同意，我和那女同學都沒怎麽說過話。你給我個答應的理由。”

九木哈哈笑了：“小子，我看你眉清目秀，優柔寡斷，不好搭話的樣子，覺得你和小姑娘沒什麽區別——這位比你爺們兒。”他指的是睡到流口水的孝月。

行雲不以為意：“他遇到這情況指不定更比我苦惱。”

“你怎麽知道？”

“就是知道。”行雲把散落在筆筒外的筆按顏色一支一支又按了回去，想了想又說，“——就是知道。”

九木又說：“其實這事兒吧，你到底苦惱個什麽呢？要不喜歡不能回應，就說對不起不行。反之，就說個一清二白。我年輕時候就是這樣的。”

行雲郁郁地說：“我還以為你會教育我一頓，說這年紀該好好讀書。”

九木大笑：“確實，高三了是該好好讀書。不過，書裏面可沒有顏如玉，這些老古話你別信。別到時候孑然一生才發現年紀輕的時候錯過了良人。”

這表情，好像看見了成年版的孝月……行雲想。

“你要再不知道怎麽解決，不如問問他？”九木見行雲半晌都沒回他話，下巴一歪點了點孝月，“我覺著他的點子應該很多。”

行雲連忙搖頭：“不想說。”

九木笑得幾乎停不下來：“你這小子性格真的挺奇怪的！”

這話沒有說錯，行雲也曉得自己性格別扭。為什麽不願說，他說不上理由，但就是不願說。他心想如果有一天孝月經歷了這種事，他就不希望孝月告訴自己。當然這個理由，行雲也想不出來。

好歹的是，行雲至少還曉得不作為是窩囊與逃兵會做的事。如果再不發聲，讓對方認為自己還有機會，每天都掙紮在冷水倒灌般的絕望與星火一樣重燃起的希望裏。不管怎樣，行雲知道不該讓自己成為他人的劫難。

高二開始年級分了文理班，選文科的孝月與選理科的行雲結束長達四年的同班生涯，又回到幼兒園小學的狀態，一個在一班，一個在二班。

春日晴好，周五放學比平時早。行雲終是鼓足了勁讓孝月先回了家，他叫住了那個女同學。

這女同學是個很普通的女孩子，頭發長長的，老老實實聽了校方的話，紮成了一個馬尾辮。額前劉海斜斜撩在腦後，和大部分女生一樣，夾上了一個小巧的夾子。

喜歡的對面一定不是討厭。單憑第一眼印象，行雲覺得這個女孩子不錯，但也僅僅是不錯而已。

喜歡與不喜歡，都是無可奈何的一件事。

他與她坐在兩排課桌的兩邊，離得不遠不近，說話卻還是能聽清的距離。中間是講臺，講臺的前面是擦得不算太幹凈的黑板。粉塵還在空中浮動著，行雲的眼前霧霭蒙蒙。

女生的表情很安定，運動服松松垮垮地套在她的身上，讓行雲感覺接下來的對話應該會在輕松的氣氛中進行。他深深呼吸一口氣，張嘴打破教室的寂靜。

“……謝謝。”

這就是這幾日他糾結下來的最終結果，行雲想這兩個字可能比“對不起”還要傷人，卻更加溫和。

這種矛盾的意識讓他篤信這個選擇是正確的，所以口吻甚是堅定。

女生楞了楞，扭頭看他，問：“謝謝？”

行雲側臉的輪廓在背光處閃出一圈光亮，他感受到了女生的註視，緩緩轉過頭來，又說：“是的。我和你的交際不多但你可以註意到我，我對此十分感謝。”

女生不好意思地轉過頭去：“喔。”

行雲也跟著收回了自己的視線：“不過，也正因為如此我不是很理解。”

“不理解什麽？這又不是做數學應用題，一點兒都不覆雜。”

行雲搖頭說：“相反這很覆雜。我不理解的是，從註意而產生好感，這樣的好感到底是什麽。”

女生嘴角一飄：“喜歡呀。”

行雲說：“所以我質疑，你是透過我看到了什麽才會有這種好感？”

女生不解他說這話的意思：“好感就是好感，哪來透過什麽看到什麽。硬要說的話，撇開符合審美成績不錯這種虛的，行雲同學身上的那份疏離感會讓很多人產生興趣吧？”

疏離感？行雲回味了一下這三個字，感覺並不適合自己。如果有這種疏離感的話，孝月又怎麽能和自己做朋友。

“那也只是興趣罷了。在我看來，如果你和我呆了很久很久的時間，有一天這麽和我說，我就不會有這樣的疑問，而是專註於思考拒絕或者接受。”

女生擡眼想了想：“這有什麽區別嗎？”

“有。”行雲鄭重其事地說，“除卻這個情況，我都只覺得不理解和奇怪。”

對，若是沒有時間的沈積，人和人終究只是不停地擦身而過。對這些很快就會消失的人，行雲不明白為何會產生情感。連最重要的跨出一步相識相知都做不到，以為“喜歡”兩個字就可以代表一切的開始，總有些看輕自己和對方的感覺。

這麽想的話，反而還會惱火。

這些是行雲真實的想法，說出來一定會成為傷害，所以他用了另一種求索的方式。

女生的臉色有些變了。

行雲敏銳地察覺氣氛不對，趕忙補充：“對不起，我只是在思考。當然我知道荷爾蒙這種東西存在並挺能搗亂，但還是那個疑問，在沒有過多交集的情況下，人為什麽會產生這種感情。”

女生突然垮下了肩膀，抿抿嘴說：“那麽既然你會這麽想，是有一個相處時間很長的人麽？”

行雲琢磨她可能在短暫的言語交談中發現真實的自己是一個很別扭的人，與她所認知的疏離感完全是兩碼事。

他立馬想起孝月的臉，認真地點了點頭說：“是的。”

“我懂了，你說的意思，”女生說，“可你不能因為有了一個相識很久的人而選擇不去結實之後出現人呀？”

行雲嘆了嘆氣：“對不起，我對突如其來的事物接受能力比一般人弱。”

原本以為女生開始對自己失去興趣，沒想到這一句反倒讓她笑了起來。

女生用手背抵著鼻子說：“班上很多人都說行雲同學是一個很奇怪的人。奇怪的定義有褒有貶，但我得承認你的確如此。怎麽說呢，像是一個手裏拿滿了糖果的人，就不想要再被人贈於糖果。”

這回輪到行雲不大明白了。

“但世人都很貪心，手裏拿滿了糖果，就會想要更多的糖果。就算拿不住了，也一樣會希望有人往自己的懷裏塞，”女生咯咯笑了起來，“其實我也是這種人。雖然被拒絕很痛苦，但我仍然感激‘喜歡’這個情緒的誕生。”

“為什麽？這不是很麻煩麽。”

女生搖了搖頭：“你有一個陪伴很久的人，你覺得已經‘夠了’，而我不一樣。懷中的糖果越多，我越覺得一無所有。可你說得又是對的，我完全不了解你，只是被外表和神秘吸引了。但是，這種‘喜歡’就是錯的？不是，行雲同學，你並不明白。如果你懷裏的糖果掉了，或者有一天被你吃掉了，你也一定會和我一樣。”

行雲抽住了嘴角，關於高一暑假那一年發生在球場上不快的記憶湧現。

消失，失去，人類恐懼，所以才有貪婪。

女同學又說：“行雲同學，雖然你的想法很奇怪，但有句話我很讚同。相識相知是一個很重要的過程，所以我們以後好好相處吧！”

說著，她伸出了自己的手。

行雲禮貌地握手回應。

最後拒絕的話仍然講得不清不楚，但結局並不壞的樣子。與女生在校門口分別後，行雲頹然地走到公交車車站，看見了坐在候車區域椅子上，埋頭玩著手機的孝月。

夕陽橫切打在他的身上，把孝月分成了一黑一橙涇渭分明的兩種顏色。

行雲嘆了口氣，上前一屁股坐在了他旁邊，說：“不是讓你先回去嗎？”

孝月把頭豎了起來，怔了怔又不懷好意地說：“你騙我！”

“騙你什麽？”

“你騙我說自己被老師留下來補作業，其實是和小姑娘玩。原來你這麽受歡迎！”

行雲皺起了眉頭說：“你在幹嘛，偷聽嗎？”

“哪有，我就偷看了一眼，然後很識趣地走了。再然後……”孝月摸著下巴沈默了一下，說，“再然後就一直坐在這裏，你沒來叫我我都不知道這個點兒了。”

行雲頓感好笑：“錯了，我沒有和她玩，我只是在和她探討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今天晚上吃什麽嗎？”

“……她說我懷裏有很多很多糖果，我為什麽就不想再要糖果的問題。”

孝月眼珠子轉了好幾圈才道：“這個問題很哲學，她怎麽就看出來你有很多糖，你手上明明什麽都沒有！”

行雲說：“比喻懂嗎？她告訴我等我懷裏沒有糖了，我就會著急了。”

孝月做了個怪臉，拿過一個他手裏的糖說：“這姑娘的想法太飄渺了，沒有了就再去買，這都不是事兒。”

“你說的對。”難得，行雲欣喜於想法與孝月的合拍。

許多公交車從他們的面前行駛而過，其中包括他們載他們回去的那班。但這兩個人都沒有任何動彈。

許久，孝月嘴裏包著橘子糖，含糊地說：“那小姑娘是喜歡你吧？”

行雲點了點頭：“嗯。”

“哇，有趣。”孝月把臉湊了過來，眼底寫滿了八卦。

行雲已經習慣了這種近距離的對話，淡然地說：“哪裏有趣？我和她說了那麽久有沒有說通我都不知道。”

“這個問題好像不需要說通什麽啊，直說不就完了麽……”

“我想要知道標準答案。”

“理科生的弊病！”

行雲別過頭。

孝月笑道：“你肯定是覺得她和你八竿子打不著一塊，才會不理解的吧？要是你和她相處了很久說不定你就不會那麽不理解了，還會覺得很正常。”

就算在一起的日子已經夠久了，行雲也不得不對孝月的這番話感到吃驚。

一模一樣，和他說的一模一樣。

然而孝月馬上又轉了語氣：“不過也不是說相處久了就代表可以在一起，這世上曲線比直線多。”

“這就是我沒糖的時候？”

孝月眼神一閃，盯著行雲的眼神意義不明。行雲還要說些什麽，就見孝月慢慢擡起右手搖了搖自己食指，平靜地說：“不會，我會給你買的。”

周圍從橙色變成了藍灰，只用了半個小時。這個車站比較偏，很早就沒什麽人來往了。行雲坐在孝月的旁邊，看著一輛一輛的車在面前閃爍成模糊的射線，消失在遠方的一個點裏。

天地萬物在夜幕裏方瞬息萬變，城中煙波，疏影橫斜，流雲追月。

但他們依然沒動，定定地坐在原地。

應該聽九木的話來找孝月的，行雲想。

他竟然有點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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