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此時此刻,相差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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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少年長得有幾分相像,在十一二歲的年紀裏,身高也相近,在別人看起來就像是兩兄弟似的。

第一個少年喜歡東張西望,後腦勺很圓,頭發在末梢有略微的翹起,走起路來一顛一顛,尤其可愛好玩。

第二個少年表情平淡,大部分時間裏都是低垂著視線,嘴裏叼著一個棒棒糖,給人似近似遠的感覺。

在成為朋友之後,這兩個少年的身影時常會湊在一起,跋山涉水,翻山越嶺,度過無數個枯燥乏味,千篇一律的尋常日子。

日出之時,這個平凡的小地方在麻雀的叫聲中醒來。人群之中會出現兩個叫人熟悉的身影,混跡在互相的擦肩而過之中,日覆一日。他們會路過小區,會路過小橋,會路過商店街,會路過車站,會路過馬路,到達任何一個可能的地方。

請偶爾註意觀察下身邊的小學,下午四點多的時候,會有一群小學生呼啦啦沖出校門。他們蹦蹦跳跳,吵鬧無比。沒有家長來接的孩子,不多時手裏可能就拿滿了零食,完全不在意形象吃的滿臉都是。

他們可能會在其中,這是再也回不了頭的過去。

坐公交車的時候,願意往窗外發個呆的話,就很容易看見一兩個初中高中。在這匆匆一瞥裏,透過學校的欄桿圍墻也一定能望見學生喧鬧的操場。男生們會打籃球,女生們無聊繞著操場走路。

他們可能會在其中,這是再也回不了頭的過去。

有了大學城這種東西之後,要在馬路上見到大學似乎就變成了件困難的事情。不過這時候的學生都從稚氣蛻變成成熟,接受世界的洗練。他們經常獨自行動,手上捧著書,安靜地認不出年少時他們調皮的模樣。

他們可能會在其中,這是再也回不了頭的過去。

孝月知道他的時間永遠停留在墜落這一夜。

包括眼前關乎於他倆過去所有的回憶閃現,在夜空下化成巨網將他囚禁於此。

他的身軀每撞擊一塊木板,一根鋼管,都會從掉落最初的輕松和好奇中拔出一分。他看見無數個細節,無數個行雲的眼神與嘴角,在那些場景中由遠及近,交錯相過。

他從最初的感謝上蒼在他臨死前的恩賜,到現在惶恐著自己即將被抹殺的存在。就像三個高爾夫球從一堆雜草裏消失一樣,就像缺缺無故從球場上消失一樣。

這世界上肯定充斥著無法解釋的謎團,缺缺的離去是其中之一。孝月和行雲最大的不同就在於,他不怎麽介意“為什麽”。塵世可以像海洋一般悶懣不堪,不可理喻,透不過氣,但不要緊,只要來到面前就能送來呼吸的空氣。

孝月正面朝下跌進了黑暗最底的地方。

他想,想要去行雲的面前。

也許未來他留給行雲的可能是無盡的憎恨與怨尤,孝月也希望老天爺再讓他看到一次。孝月祈禱著。

於是,煙雲在他的眼前被一個力量撥弄而開,他看見行雲躺在地板上。

孝月笑了笑,張開雙臂。

“對不起。”他說。

一整年後。

某日下午,行雲從自己的床底下翻出一張老舊報紙。

報紙的一個版面上刊登了一則都市傳說,和公園那棟寫字樓有點兒關系。大致內容說是建造過程中,總是會出現丟失機器和員工失蹤的情況。對外宣稱是員工偷走了這些機器,但實際情況是那塊地的風水動蕩,甚至請來了風水先生施法鎮惡。

這報道的語氣通篇浮誇,大有造謠之嫌。可行雲看得極其認真,翻來覆去讀了好幾遍。直到天花板上傳來“咚咚”兩聲震響把他從這專註中帶了出來。

他擡頭看了看,一些灰塵被抖落下來,落到了他的眼中。

眼睛酸酸的。

行雲渾身的力氣忽然被盡數抽離,他仰天倒在地板上,盯著天花板發起呆來。

他想起了半年前自己在孝月房間玻璃櫃後發現的東西,那個東西換來了他的崩潰,變成無形的利爪穿透胸膛。

血肉模糊,一灘爛泥。

玻璃櫃後面的那堵墻壁上,密密麻麻用紅繩掛滿了孝月拍攝的照片。仔細觀察,行雲詫異地發現這些照片他竟然全都熟悉。從小區到小橋,從小橋到商店街,幼兒園,小學,中學到大學,每一個鏡頭,每一個場景都是他們曾經經過的地方。

陪同他一起發現這個秘密的西江立刻在他的身後嚎啕大哭起來。行雲沒有去安慰她,任由她哭到神志不清,差點昏厥。

他覺得自己才是那個要被安慰的人。

他恨恨地想,如果孝月留下的這一切東西都能跟著他一起失蹤消失該有多好。因為離開的人會把人間變成地獄,而要在這人間地獄裏生活的終究是活著的人。

他在墻壁之前站了很久很久,在心裏問了上千個問題,包括“為什麽出現”,“為什麽相遇”,“為什麽相識”,“為什麽經歷”,“為什麽理所當然”,“為什麽說對了”,“為什麽錯了”,“為什麽不明白”,“為什麽聽不懂”,“為什麽離開”,“為什麽有那麽多為什麽”。

西江終於在他的身後哭完了,呵呵哈哈地開始笑。笑著笑著她捂住了臉:“哈哈哈哈——不對,不對,還有別的東西。”

行雲不知道她在說什麽,他下定決心不再問。

因為他已經對“為什麽”不感興趣了。

那天以後,西江和行雲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一丁點兒的聯系,商店街那副壁畫也是草草收工。行雲甚至覺得西江也許也什麽時候消失了。

而生活從不變化,行雲發覺了它強大的力量,足以捍衛平衡的中軸,嚴肅得讓人的七情六欲都浮現不到臉上。

二樓的住戶這個星期開始就在裝修房子,工人砸房子的動靜擾民無比,大家都強迫用理解萬歲來平覆焦躁的內心。

灰塵源源不斷地傾灑下來,在午後的光束裏跳著輕快的舞蹈。

行雲不想躲避,這樣就能說自己之所以會流出眼淚來,全拜灰塵所賜。

他和西江的哭泣不同。行雲連鼻涕都沒有流出來,眼淚更是幹凈清透,在太陽穴劃過痕跡,浸入頭發裏找尋不見。

有些人,可真是負心漢啊。

行雲最不甘心的就是高三班上的那個女同學還是說對了某件事,而信誓旦旦說要給自己買糖的人連“再見”都沒有說過,就不見了蹤影,仿佛沒有存在過一樣。這讓等待都變得可笑至極,旅程冗長,根本沒有盡頭。

行雲感覺自己駛上了一段終點是懸崖的斷頭鐵路,他站在懸崖邊上,失去方向。

更多的還有莫名其妙,哭笑不得,無處可去。

行雲深刻地意識到絕望絕對存在。

這份絕望排山倒海,遮天蔽日,讓他懷疑世界的真偽,人類的善惡。孝月的身影從夢中而生,又在夢中盡碎。巨大的昏厥感折磨著行雲大腦深處每一條溝壑,讓所有回憶在其中炸裂,痛不欲生。

他喉嚨裏泛出濃濃的血腥味,幾乎哭喊出聲。

——冷不丁的,二樓又是一陣推墻倒地的巨響,砸得人心惶惶,膽戰心驚。天地在這一秒因塵埃像大雨降臨而成像模糊,辨識不清。

眼淚有神奇的濾鏡效果,讓行雲的眼前一片鵝黃。

在這個顏色中,灰塵似乎組成了一個人的形狀,自上而下與行雲撞得滿面,又把他包裹其中。

溫暖的像個懷抱一樣。

他嗆了一大口,彎曲過身體重重咳嗽起來。

“……對不……起。”

“並……未……離去。”

耳邊傳來個斷斷續續的聲音。行雲縮緊了瞳孔,一下爬了起來。

他在這裏!

眼前的景色只是被暈染了陽光的空蕩房間,但行雲感受到強烈跳動的心臟,無比確信著孝月的到來。

半個月後,西江不知怎麽地又聯系上了行雲。

無趣的重逢之後,西江嘲笑他竟然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在這個地獄存活了下來。

行雲低頭看著一本《中國古代建築史》,一點反應也不給她。

那又如何,他想,什麽樣的方式才不算極端。行雲要慶幸自己的幸存,並努力著掙紮著從名為“絕望”的泥潭中奮力爬出。

“真孤僻。”西江抱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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